第8章 ☆、鴻門之宴(20150419修)
敲開門,小寶哥一臉欣喜的迎了出來。
“來就來呗,還帶什麽東西啊。”小寶哥一邊說着一邊接過我手中的東西。
“小寶哥,不好意思,不認路,沒買什麽就是水果牛奶什麽的,就在樓下超市買的。”我一邊換鞋一邊解釋說。
“盈盈來了啊。”小寶嫂說着從廚房裏迎了出來,一邊雙手在胸前的圍裙上不斷的擦拭。
“小寶嫂好,這麽麻煩你,真的不好意思。”我說着朝她微微的點頭表示謝意。
“說這麽客氣幹嘛,都是一家人。小寶招呼盈盈坐一下,菜馬上就好。”說完又回到了廚房。
我向裏屋張望了一下,對正泡茶的小寶哥說:“怎麽沒看到小強啊?”
小寶哥沒好氣的說:“這孩子不就關在房間裏玩游戲啊。都被你爸爸給寵壞了,還給他買了電腦。”
他朝原來我睡的那個房間,大聲的喊:“小強,快出來,你盈盈阿姨來了。”
緊閉的房門拉開一條小縫,透出一個十五六歲戴着眼鏡睡眼惺忪的男孩的臉,嗡聲嗡氣的說了聲:”阿姨好。”沒等我答複,門又緊緊的閉上了。
看來這裏的确不是我家了,場景還在,人事已非。
這房子是父母在望城鋼廠工作了半輩子才分到的集資房,這是我們一家在望城立足的标志。曾經一家三口争執開心的日子,如七月的明亮光線在已經發黃有些斑駁的牆壁上,慢慢消失了。
體弱的母親在我去日本之前就悄然離世了,而我決意去日本時,父親也未曾反對。我曾建議父親再找一個伴,或是搬到日本和我一起住,或是我回國,但是父親選擇了第四條。三年前把我的物品搬回了望港的老家中,房間騰出了給了從蘇北打工來的小寶哥一家住。
看着早已沒有我一絲氣息的房子,或許我當年的離開注定的今天我以客人的身份回來。
“盈盈,來,上桌,上桌。”小寶哥招呼着我。
菜很豐富:紅燒排骨,糖醋鳊魚,肉釀面筋,水晶河蝦,香菜粉皮,紅燒茄子,涼拌黃瓜,油淋青菜。
的确相當久沒有看到這樣的漂亮的菜色了,口水直往肚子裏咽。
“盈盈,你看喝什麽酒?白的?還是啤的?”小寶嫂打開父親放酒的櫃子,扭着頭和我說。
“不喝酒,等下我還要回家,醉了可不好。”我搖搖頭說。
“讓小寶哥送你回去就是,也可以睡在這裏,這裏也是你的家啊。”小寶嫂說。
“下午還有事情。”我繼續搖搖頭說。
“這裏還有一瓶你爸做的葡萄酒,要不來一點?”小寶拿出一個像小時候挂鹽水用的玻璃瓶子,裏面有琥珀色的液體。
“我爸自己做的?”我看着這奇怪的葡萄酒瓶問。
“是啊,你爸每年把望港院子裏的葡萄采了做酒。自己有糖尿病從來不喝。這瓶啊,還是他70歲生日那天從望港帶回來的。很珍貴的在飯桌上放了很久,卻從來就沒打開過。”
小寶把酒瓶拿在我眼前,除了瓶底有淺淺的沉澱,其他都透明而清澈。
“那我就喝點這個。”
葡萄酒倒在我眼前的玻璃杯裏,晶瑩剔透,沒有雜質,泛着光澤,抿上一口,微澀甜潤,果醬的清香溢滿雙頰。
“來,盈盈,多吃菜。”小寶嫂一邊在我碗裏夾了一個肉面筋,一邊微微的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小寶哥。
我說:“小強呢,怎麽不叫小強出來吃飯啊?”
“小孩子家家,別管他,他現在放假就知道玩游戲,有游戲玩就可以不吃不喝了。”小寶嫂說。
“那可不行,他現在可是長身體的時候。”我走到原來我的房間門口,輕輕敲了幾下門,說:“小強吃飯了,打怪還要紅藍瓶呢。”
門打開一條縫,高我半頭的小強怯生生的擠了出來,說:“謝謝,盈盈阿姨。”
從半開的門縫裏向裏望,能看到還是我以前睡過的床的一角,只是床頭貼滿球星的海報。這已經是個男孩的房間了。
小寶嫂給小強裝了一大碗飯,往上面裏面拼命夾菜。
“小強,和盈盈阿姨聊聊你的學習。”小寶哥仰着頭看着兒子說:“你問問盈盈阿姨像我們這種家庭,是不是不讀書的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小強默不作聲,端起那碗裝得滿滿的飯,轉身又進了房間。
“你這個樣子,到了我這個年紀不要和我一樣幫人看門,寄人籬下。”小寶哥惡狠狠的話,被重重的關門聲關在了門外。
“來,盈盈,吃菜吃菜。”小寶嫂說着,又往我碗了夾了幾只河蝦。
我笑着舉起酒杯說,“小寶哥,小寶嫂,這些年麻煩你們照顧爸爸了。我敬你們。”
“應該的,應該的。”小寶哥深深的喝一口杯中的白酒。
“也多虧姨夫,我們才在望城有了家,是我們應該敬你才對。”小寶嫂輕輕的抿一口杯中的白酒。
“盈盈,嘗嘗你嫂子做的菜,合不合你的口味?”小寶哥笑眯眯的看着我說。
我咬了一口肉釀面筋,這是望城每家每戶逢年過節家常請客的必備菜,對我而言有點鹹了。
“好吃,好吃,和我媽做得一樣的。”
小寶嫂高興說:“姨夫也說我做得像阿姨的味道,好吃多吃點,每天多來好了,反正開車半小時就到了。”
“不要忘記,這裏也是你家啊。”小寶哥強調。
“我知道,你們是我在望城最後的至親了。”
的确是這樣,父親家人丁單薄獨子一個,母親雖然姊妹幾個但都在蘇北老家,唯有這個小阿姨的兒子打工到了望城,想來當年也是一種投靠吧。和母親老家的親戚,我基本都不認識,只有這個生活在望城的小寶哥和父親走得還算親近。
“你小寶哥呢,也是沒用的人,這些年也只說做點保安啊,看大門之類的事情,若不是姨夫照顧,小強也不能到望城來上學。”
小寶哥說着喝了一口酒,繼續說:“姨夫讓我們搬來和他一起住,好省掉點開銷,甚至買了車,讓我學,說是他年紀大了怕去哪裏不方便,我知道他也是怕我受累啊,把我當親兒子看,我沒有好好照顧他啊,讓他突然間就離開了,連最後的話也沒有留下。”
小寶哥說得聲淚俱下。
小寶嫂也聲音哽咽的說:“姨夫這麽好相處的一個人,吃的穿的從不在乎,自己能做的事情也從不麻煩我們,倒是經常問我們缺什麽少什麽,說是姨夫其實就像親爹爹一樣。”
他們口中的父親的确是老好人一個,見誰都是微笑着說話,從不計較什麽得失,老是說吃虧是福。
對我這個女兒也是放任自由,有什麽不合理的要求和奇怪的想法和他講也從來都不會提出反駁,就只是多問幾個為什麽怎麽這樣呢?零花錢也總是偷偷的多塞,告訴我女孩子不能輕易接受別人的饋贈。
小寶嫂繼續說:“姨夫的突然離開,我們也是很吃驚,那段時間他也沒有任何不一樣的情況發生,我記得前幾天還和我說,他這個年齡不适合一個人坐飛機了,要我或者小寶秋天啊陪他一起去日本看你。那些天我,我都樂壞了,逢人就講,不要說是去出國,我連飛機都沒坐過啊。”
其實這個提議也是我提出來的,父親很高興的接受了,說是也要讓小寶哥他們開開眼見。
“現在姨夫突然走了,那天早上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還是鄰居說要打120,我們才打了,醫生來了确認是心髒病意外死亡。姨夫除了有點高血壓,心髒一直都沒問題啊,春天來你那裏的時候做檢查也是好好的,那時他回來還很高興的說,醫生說他這個身體,再坐飛機十年都沒問題。可現在呢,事情已經發生了,就算你報了案,公安局來了,檢查還是心髒病意外死亡啊。盈盈啊,我知道你一直怪我們,沒有好好照顧好姨夫。可是你這麽不信任我們,我們真的很心寒啊……”
我茫然的看着有些激動的小寶嫂。
“不要說啦,不要說啦,盈盈,做得也是對的。公安局出面不是更好,好證明我們的清白啊。”小寶哥打斷小寶嫂的話說,“盈盈吃菜,吃菜,別聽你嫂子瞎說,沒讀過書,女人頭發長見識短。”
從話裏我似乎聽出了一絲端倪,的确,鴻門宴的味道。
“其實,那年,姨夫叫我們搬來和他一起住,我當時是不想搬的,搬了不好聽啊,人家會以為我們挂着照顧老人的名義,霸占房産啊。雖然我們窮,但是也要窮得有骨氣啊。不食嗟來之食這個個道理我還是懂得。可是姨夫卻說,這也是你的意思。盈盈,你說,我說的是實話吧。”
我點點頭。喝了一口杯中的酒,已經變得苦澀難咽。
“我們搬過來也是為了彌補你不在身邊的遺憾啊。也是希望姨夫能像其他的老人一樣,回家有飯吃,累了有杯水喝,寂寞時有人能唠唠嗑。”小寶哥說。
他說的這些,我也和父親提過,他總說自己還很年輕,不要把他當老頭看,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讓他操心了就可以了。
我想,從一開始我決定去日本,我就是個自私的人。古話有雲,忠孝不能兩全,而我不忠不孝,純粹是個亡魂。
“這房子啊,是姨夫在望城唯一的財産,不容易啊,大半輩子就留了這套房子。當年姨夫說,只要我能給他養老送終,百年以後這套房子就給我。當時我也只是當個玩笑聽聽,畢竟盈盈你雖然不在身邊,但這種遺産的事情,我們作為外人是不好摻進來的啊……”
我知道這才是今天的正題了。
雖然我沒有擡頭,一直看着杯底的淺色液體,但能感受到他們夫妻倆眼神的交流。
“爸爸能在睡夢中離開,對他好,對我們都是種福氣。”我低聲說。
“我知道房子的事情,當時肯定姨夫也是随口一說,再說他老人家現在也已經走了……”
“我知道,放心吧,你們可以繼續住下去,我也不會讓你們出一分錢租金的。畢竟你們是我爸請回來的,我也不會趕你們走。”說完,我把杯底的酒一飲而盡。
我能感覺在我餘光了,他們夫妻倆的目光冒着火花交彙了。
無論如何,請別和我提房子的事情,縱然我再不孝,畢竟父親屍骨未寒,而我也并未急着要離開望城。
“下午我還有事。多謝你們的款待。我先走了。”
說完抓起背包,徑直的就往門口走。
剛下樓梯,小寶嫂在門口大聲的喊:“盈盈,你喝了點酒,可千萬別開車啊。”
我摸出包裏的車鑰匙,扔了過去,笑着說:“謝謝小寶嫂,我打車走。”
看着他們夫妻倆還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到說什麽的樣子,我落荒而逃。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