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春雨的味道(一)
“聽說付坤準備要進部隊了?”
“…還得一個月呢…你操心個屁啊…”
“才回來多久哦…今天是不是要聚?”
“聚也不和我們聚…他什麽身份?”
周圍的議論聲灌進耳朵裏, 一聲接着一聲,自己就和一片被随意着扔棄在地上的垃圾無二,任人踐踏。
時烊躺在地上, 身上一片酸痛, 四肢像被拆開來重組在一塊。
他匍匐在地面, 呼吸粗重, 被幾個男人嫌惡地踢了踢。
“媽的…那麽菜…幾下就不行了…”
“呸…”啐一口。
“還他媽想爬上枝頭變鳳凰…”
鞋尖抵在自己的身上, 踹開路邊的野狗一樣。
“走…喝酒去…”
窄小的巷子裏四處都彌漫着難聞的味道,垃圾的味道,還有不明的酸臭。
時烊沒再動彈, 他躺在地上,眼睛往旁邊瞥。
看見巷口走過的男人,被那幾個流氓攬着肩,偏偏不動聲色地躲開對方的接觸。
視線似乎掃過這邊。
時烊瑟縮一下, 指尖在地面摳動一下, 本能的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這幅狼狽的模樣。
“嗐…付哥…看那做什麽…一個臭要飯的…”
“對啊…惡心的要命…”
嘲諷的聲音飄進來, 進行再一次的處刑。
時烊收回目光,盯着一邊爬過的蟑螂, 幹澀的唇抿一下。
“嗯。走吧。”
是男人冷冰冰的聲音, 帶着沙啞。
接着就是腳步聲, 連頭也沒回……
時烊的手慢慢收緊, 指尖幾乎掐進肉裏, 深吸幾口氣,支撐着地面爬起來,按在一片黏糊糊的泥巴裏, 站起來的身形晃了晃。
“嗯…”低低地哼一聲。
周圍似乎還回蕩着幾個人對他的各種羞辱, 時烊走出巷子裏, 七拐八拐的繞進一條胡同,裏面一棟破破爛爛的矮房。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把鑰匙,戳進門鎖的時刻仔細地聽了會兒屋裏的動靜,才小心翼翼地進門,關門的聲音放得格外輕。
“…回來了?”
背後響起女人的聲音,帶着絲疲倦。
“媽…”時烊低低喊了一聲。
站得遠,一半的身子還隐匿在玄關。
女人探頭看了他一眼,轉着輪椅慢慢從窄小的客廳出來,看到時烊無法遮蓋的傷口。
愣了片刻,眼圈倏地一紅。
“…怎麽會這樣…”哽咽地開口,語調抖的不成樣子。
“他們怎麽能這麽對我的小時……”
“沒事的。”時烊牽動一下唇角,推着媽媽的輪椅,“還沒睡…這麽晚了…”
女人沒回,就是低低地抽泣,屋子裏彌漫着一股清流令人窒息的悲哀。
至于悲哀什麽,不得而知……
時烊洗漱完出來,他坐在女人對面,看着對方冷靜下來的臉,嘴角往上揚,甜甜的笑。
“沒事的…媽…”
女人好久才伸手摸一下時烊的臉。
“媽和你商量個事…”
下定決心一般,眼神格外的堅定。
時烊沒說話,他把女人腿上蓋着的毛毯拿起來,仔細地開始疊起來。
攤開在她腿上。
“什麽?”
“還記得你付叔叔嘛?”女人開口。
在時烊的記憶裏,付文華是個什麽樣的人?
似乎定格在對方拉着他的手,低頭看着他。
“以後過不下去了,來找付叔叔…”
他擡頭看見的确是對面少年狼一樣的目光,兇巴巴的,沖他冷哼。
“白日做夢…”
總得來說,對于那人的印象不僅僅結合了他個人的性格,連帶着他的家人也被歸類在男人的印象裏。
有些牽強的……
時烊低着頭,緊緊抿着唇,好半天也沒開口,手指糾纏在一塊。
他沒敢跟媽媽說今天自己挨揍被付坤看見的事。
空氣裏回蕩着苦澀的藥味。
腦袋頂上的頭發濕漉漉的,垂在嬰兒肥還未完全褪去的臉上。
“我給你付叔叔打了電話…以後,他會照顧我們的。”
女人的聲音有些顫抖,明明之前自己毫不猶豫地拒絕對方的幫助的,她站在一個烈士妻子角度,堅強的想扛起家庭的重任,可偏偏不如意的。
周遭的打擊似乎來得太快,她在年紀輕輕的時候就喪失了雙腿,看着自己年幼的孩子四處讨生活。
世事難料。
女人接連着嘆了好幾口氣,摸着時烊的腦袋,眼睛濕潤一片。
不斷地重複:“我們小時不會再被欺負了……”
一聲聲,連夢裏都是……
第二天清晨,屋子裏就響起一陣的乒乒乓乓,搬動東西的聲音,還有男人的交談聲。
低沉地從門縫裏鑽進來。
時烊從床上爬起來,他揉着眼睛打開的門。
“媽…”
門外邊站着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環着手臂,恰好擡頭看過來。
四目相對,對方得視線下移。
似乎是對方太高了…幾乎快一米九了……
“他…是您兒子?”付坤開口,視線又輕飄飄的挪開,落在女人臉上,觀察片刻。
“顯而易見。抱歉。”
“沒事。”女人溫柔地笑笑。
屋子裏來回蹿着收拾屋子的保潔阿姨,媽媽只需要點點頭或搖搖頭,東西自然會有人收拾的。
“父親喊我來接你們。你…收拾一下?”
付坤擡手,指尖在時烊身上劃下。
“啊?”時烊低頭,自己身上還穿着一件已經短好多的卡通睡衣,衣服上是一只粉色吹風機一樣的豬,咧着嘴笑。
傻兮兮的。
“啊…不好意思!!”時烊飛快鑽進屋子裏,背靠着門,眼睛死死盯着窗臺上随風飄的窗簾。
他…沒認出來自己??
付坤靠在門框邊,他腦子依舊一下接着一下的刺痛,不知道自己上個世界到底經歷了什麽,他連最最基礎的記憶也消失不見,突然湧上來的疲倦感。
促使他不想再去應付什麽事…或者什麽人……
自己的感情似乎被無休止地操控者着,輸出又收回,有些精疲力盡了……
“恭喜更改員已經成功修複兩個世界,新世界更改員的身份是……”
聲音是冷漠的機械音,吐出的話不帶一絲絲的感情。
“軍大院海歸的付家大少爺。”
付坤沒回話,壓根懶得開口的,抿着唇,看着忙進忙出的保潔阿姨。
突然就有些懷念711那個沒腦子的。
起碼自己還樂意理一回的……
自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過了一周了,在有無意識間來回切換,到最後徹底清醒過來。
和自己溝通的不再是711,它最近消失的格外頻繁……
盯着地面出神,視線順着地面上的瓷板縫隙往上爬着。
直到爬到剛剛小孩進的屋子外,突然就看見房門被拽開,裏面的小孩扭扭捏捏着出來,沒看他。
做什麽??
時烊飛快用眼尾掃了一眼付坤,抿着唇,低着腦袋看自己破破爛爛的牛仔褲,就在自己膝蓋的位置爛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漏出一截細白的小腿。
是自己之前被街那頭小混混給弄的。
家裏的衣服已經十分破舊了,他拿出來的一套是稍微瞧起來和當下的時尚挨上一點點邊的。
“造型不錯。”付坤開口。
他挑着一邊的眉毛,身上的衣服得體而精致,手腕上的名表發出特有的金屬光澤,眼睛前還架着一副金絲眼鏡。
肩寬腿長的站在狹窄的大廳,格格不入的。
“小孩多大了?”
歪頭問,就像是突然就談論到今天的天氣一樣,自然的不想讓氣氛冷淡下來的。
輪椅上女人格外固執的挺直着脊背,盡管她已經一半是寄人籬下了,還是維持着她所謂固執的尊嚴……
“有十三歲嘛?”付坤百無聊賴地整理自己的袖口,肩膀懶散地舒展開,瞧着是極為舒适的姿勢的。
“我已經十五了。”
時烊開口,起先的局促不安消失殆盡,他的手垂在身邊,緊緊地握着。
擡起看過來的目光小獸一樣,渾身帶着刺,把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保護起來。
“哦?”付坤來了興致,他格外惡劣地挑起眼尾,掃了一眼面前矮個子的少年。
“那興許還得再發育發育。”
轉身,手往後揚,輕輕揮一下:“走。”
“我不矮…”時烊才吐出幾個字,對方就已經離開,後面跟着大包小包的阿姨,媽媽安靜的看着他。
“是媽媽對不起你…你跟着媽媽受苦了……”
又開始了……
時烊抿嘴,沒再說什麽,推着女人的輪椅,在出門前,格外多愁善感的扭頭看着那間屋子,他住了十幾年。
這裏本該才是他屬于的地方。
他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付坤坐在駕駛座,山地車足夠大的,可以容下女人半躺在車座上,他察覺到女人的窘迫,一言不發地啓動車子。
車開的穩,一路上都是沒什麽颠簸的,臉上卻還是一幅漫不經心吊兒郎當不在意的模樣。
時烊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
“要下雨了。”付坤開口。
他把車窗按上,通過後視鏡看着時烊的臉。
“小孩…暈車嗎?”
時烊眨眼,扭頭看過去,恰好和對方對視上。
後視鏡的容量小,對方的眼睛印在裏面,黑白分明的瞳孔埋着一層化不開的霧氣,他站在外圍的世界,透過一片朦胧望進去。
如夢似幻……
“不…”時烊聲音艱澀。
似乎憋了好久,才面無表情地再次開口。
“你能不能別叫我小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