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月光·三
酒會有些無聊,沈聽筠在素日就不喜歡交際,在大堂跟大家打了個招呼,就慢悠悠的上了二樓的陽臺。
商染竹才開始還擔心沈聽筠這樣做有些過分,但是接着絡繹不絕來這邊跟沈聽筠打招呼的人就讓商染竹明白了一個道理,上位者不需要社交。
“都推了吧。”許是應酬着有些乏了,沈聽筠對下人揮了下手,示意道。
陽臺這片小天地瞬間就安靜了,夜風徐徐的吹拂進來,沈聽筠鬓邊兩側的頭發被吹動了起來,她手裏撚着一只酒杯,視線卻不知道落在了哪裏。
商染竹同沈聽筠近乎一樣的走神了,她此行還有一個任務,就是殺掉沈聽筠。
她慢慢的把視線落在背對着自己的沈聽筠,烏黑的長發盤成低髻,金色的飾品點綴入星。在服帖的衣領與烏發下,露出一截兒纖細白皙的脖頸,如果刀子劃在上面,一定會立刻就綻出紅色的血珠。
商染竹還在臆想她的方案,藏在袖口的刀卻沒有要出刃的意思。
沈聽筠回頭輕瞥了商染竹一眼,她站在陽臺的風口,穿着自己給她選的那條純寶石藍色緞面袍子,褪去了往日的粗糙,像是一顆粘了沙粒的寶石。
如果能好好裝點打磨,一定會大放異彩的。
沈聽筠這麽想着,商染竹身後的背景就飄起了白色,定睛一看,“下雪了。”
月色朦胧,白雪紛飛。商染竹站在景色中央,看着沈聽筠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她想問她,小姐要去哪裏。
就看到沈聽筠披着身後巨大水晶燈投射的金光,朝着自己款款走來,舉手投足都是那麽的優雅從容。她長睫低垂,眼眉裏是商染竹分辨不清的情緒。
商染竹下意識的後退,直到她的腰被欄杆擋住,退無可退。
“躲什麽,怕我吃了你嗎?”沈聽筠一手放到商染竹身側的欄杆,一手攔住了她的腰,湊在她耳邊問道。
“不……不是。”商染竹覺得這氣氛有些不對,被沈聽筠的氣息粘到的肌膚熱的發燙。
帶着雪的風輕輕一吹,商染竹靠在外面的背有些寒冷,而跟沈聽筠靠在一起的胸口又是灼熱的讓人喘不過氣。
她好像嗅到了沈聽筠身上那股自己曾經聞到過得奶香味。幽幽的,帶着些引誘的意味。
如果說前一次商染竹沒有意識到這是什麽,這一次商染竹知道了。
這是沈聽筠信息素的味道。
她一個Alpha,真的被另一個Alpha的信息素吸引了。
“我的品階很高,感覺到了吧。”沈聽筠貼着商染竹的耳垂,用微微凸起的唇珠摩挲着問道。
商染竹輕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輕“嗯……”了一聲,忍不住散發出了些自己的信息素去迎合沈聽筠。
奶香氣混合着威士忌酒精的味道,帶這些異域風情,在這個小天地裏交融,混合。
很少有兩個Alpha的信息素可以達到這樣高的契合度。放別的Alpha身上,不要說契合度了,就是能和平相處也是一種奇跡。
她們本就是這世上的異類。
雪越下越大,在地上鋪了白白的一層。
她們在寒風中彼此吸引。
慢慢湊近的唇,交換着吐息。
想要接吻。
想要互相擁有。
她們在這裏描摹,暗處埋伏的商染竹組織裏的人卻遲遲不見她下提示,有些等不及了。
女人纖長的手指夾着一支罕見的女士香煙,站在樓外廣場旁的小樹林了,擡眼看着那間陽臺上,相靠着的兩個身姿曼妙的女人,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
“姐。”女人身邊一個男人忍不住問了一句。
女人吸了一口煙,徐徐吐了出去,她魅紫色的眼睛輕輕一轉,撚滅了手裏的煙,“不等了,這次目标除了沈聽筠還有陳老板,記住要幹淨。”
暗殺還是開始了。
女人拿手裏的鏡子折射着光,準确無誤的刺在了商染竹的眼睛上。
兩人就要吻在一起的唇,霎時間就因為一枚蒼白幹裂的唇的撤退而落空了。
商染竹心裏清楚,這是女人給她的提醒。
提醒她,行動開始了。
商染竹摸着衣袖裏的刀,手指遲疑撥着刀鞘。
沈聽筠卻早就已經看穿了商染竹的一切,輕攬過她的腰,探手過去輕按住了她袖口中的刀,“怎麽不拿出來,我等了好久。”
商染竹瞬間瞳孔震顫。
沈聽筠居然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是誰。”沈聽筠伸出纖細的手指,像她跟她相處的時候,無數次替她別好故意擋着臉蛋的鬓發一樣,替她把一側長發別到了耳後。
“商染竹。”沈聽筠喊了一聲她的名字,在她耳邊詢問道,“我知道沈欽是你殺的。”
商染竹向來掩飾良好的面具微微顫抖,她的瞳仁裏閃着不可思議的光。
“你也是來殺我的對吧。”沈聽筠繼續講道,她的眼睛像是一潭波瀾不驚的湖水,靜靜的看着商染竹。
也就是這樣的平靜讓商染竹心裏掀起了波濤,她殺過很多人,沒有一個人是在知道自己是來殺的她時候,還能留她在身邊,像是特意來等自己下手一樣。
沈聽筠就像是一潭深不可測的湖水,表明迷惑眼眸的風平浪靜,而裏面卻是一層又一層的海溝,深不見底。
商染竹臉上素來冷漠的面具翹起了一角,逐漸崩壞,一片一片掉落,“你知道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沈聽筠依舊是波瀾不驚,她幫着商染竹把刀拿了出來,幫她牢牢的攥在手裏,“這些年想殺我的人不少,但是都太劣質了,手段不幹不淨,一點都不入流。你不一樣,我研究了很久你是怎麽殺掉沈欽的,但是到現在都還沒有想清楚。”
“我雖然不曾親手殺過人,但我也跟你一樣,手上早就沾滿了鮮血。”
“自己主動去死覺得有些不甘心,想着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來親手殺了我,日子也就好過了些。”
沈聽筠說着,臉上就露出了一抹悲涼的笑意,她何嘗不想一雙手幹幹淨淨的過完一生。
可是生在這個家庭,明争暗鬥,會讓人扭曲變形。
誰都不是當初期待的樣子。
“知道你會是那個終結我生命的人的時候,我很開心。”
說着沈聽筠就握住了商染竹拿刀的那把手,商染竹想要抽出,手指顫抖着在沈聽筠手裏掙紮,卻依舊還是無法反抗。
鋒利的刀尖,還是抵在了沈聽筠的胸口上。
就如同自己無數次在黑暗的房間裏預想時一樣。
現在只要商染竹的手腕用力,把那把刀送進沈聽筠的胸膛。
她的任務就完美結束了。
跟她素日裏暗殺他人時一樣。
可是沈聽筠那些人一樣,卻又不一樣。
“不……”商染竹端舉着的手抖動的愈發劇烈,她的身體在如同往日般執行任務,而她的大腦卻在叫她停手。
“你可以的。”沈聽筠幽幽的借着夜風釋放了自己的信息素,與剛剛商染竹聞到的溫和的奶香味道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的信息素充滿了Alpha的攻擊性,激烈的萦繞在商染竹的周圍,充滿了挑釁的危險信號。
商染竹的品階很高,單是聞她醇厚的威士忌信息素的純度沈聽筠就能分辨出來。
但是,她再高也不如沈聽筠。
沈聽筠這樣刻意的挑釁讓她體內Alpha的原始沖動開始瘋狂的跳脫出禁锢的牢籠。商染竹一再克制,白淨的小臉漸漸崩壞扭曲了起來。
“你是我下人,我的奴仆,你要聽話。”沈聽筠又講起了她曾對商染竹說過一次的話,用輕佻的眼神看着她。
“我不是!”商染竹否認道。
“那就你是什麽?”沈聽筠問道。
是那個要殺了你的人。
但商染竹回答不上來。
“我帶你跑,我們去哪裏都好,不行嗎?”商染竹反問道。
曾經想在組織裏一輩子,潦草一生的她,第一次說出了逃離。
“跑不掉的。”沈聽筠搖搖頭。
“跑得掉!”
“跑不掉。”
“跑得掉!!”
“跑不掉!!”
兩個人來回做着最幼稚的辯駁,沈聽筠的臉上附上一層憤怒的悲涼,她抵着刀尖的胸口因為情緒的波動,劇烈起伏着。
“你真的好煩。”沈聽筠盯着反射着寒光的刀刃,光亮銀白的刀面上倒映着商染竹蒼白的臉,因為情緒的波動,沾着淚珠的睫毛不停地眨着,眼角被染上了一層淺紅,我見猶憐。
沈聽筠想要把她摟進懷裏,順着她說句,算了吧。
可能真的跑得掉了呢?
可是下一秒,沈聽筠的胸口就傳來錐心的痛。
那柄看起來鋒利的刀刃終于還是刺進了自己的胸口。
商染竹終于還是擡起了她的手腕,幹脆利落一刀擊中。
她本就是個殺人機器,卻在一次一次的任務中被喚醒了人格。
這是不對。
沈聽筠低頭看着胸口上的刀,明明是嚴絲合縫的刺進去的,可是為什麽堵不住的鮮血一股一股的往外湧着。
酒紅色的旗袍看不出血的顏色,只是在有血流的地方,顏色格外的深些。
仿佛不小心潑上了些酒水。
沈聽筠看着商染竹,滿意的對她笑了一下。而後像只翅膀殘破不堪的蝴蝶羸弱的撲閃着自己的翅膀般,直直的靠在了商染竹的身上。
兩人都沒有站穩,沈聽筠墊着商染竹跌坐在了地上。
沈聽筠胸口的傷口因為這個波動湧出了更多的血,一陣寒冷的夜風夾着雪花飄進陽臺,血腥味帶着沈聽筠身上獨有的香氣吹進了商染竹的鼻腔。
商染竹仿佛回到了第一次見到沈聽筠的時候,也是這樣的香氣,讓她的心第一次被猛地錘了一下。
商染竹摟着沈聽筠腰的手不受控的猛烈抖動了起來,臉色甚至比剛才還要蒼白。長而濃密的睫毛垂落了下去,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真的下手了。
那把殺了無數人的刀子終于還是被自己親手送進了沈聽筠的身體。
沈聽筠漸漸失着血色的手臂捧上了商染竹的臉,“不要閉眼,看着我。”
“你不是我下人,我的奴仆,你是與我信息素高度匹配的對象,是我有點愛上的人。”說着,沈聽筠如往常跟商染竹相處時一般,計較的伸出手指給商染竹比了一下,聲息脆弱的講道:“就一點點。”
“所以,至少在殺我的時候,親眼見證我的死亡吧。”
商染竹的心砰的一下像是被打穿了一樣,生疼生疼。
她看着越發的失了血色的沈聽筠,汩汩鮮血不停的從她的胸口湧出,染紅了自己身上的藍色衣裙,地上純白的地毯。就連飄進來的雪花都不可幸免的被染上了顏色。
窗外的雪下的大了起來,下面大堂傳來了一陣騷動,陳老爺的屍體被人在某個房間發現了。
不過這些都與這個小天地的兩人無關。
屋子裏安靜的很,商染竹熟知這樣的一刀沈聽筠根本沒有救了,她自是走掉,也不會有人能救得了她。
可是,她不想走。她就這樣摟着她,親眼看着她的血一點點的流幹淨。孱弱的心跳最終會停下。
沈聽筠的眼睛裏攢起了霧氣,呼吸也吃力了起來。原來這就是她曾幻甚至差點實踐成功的死亡。
她靠在商染竹的懷裏,聽着她胸膛毫無節奏瘋狂跳動的心髒,無力的扯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像是在笑。
風似乎比剛才吹得要更冷了,大片大片的雪吹了進來,打在沈聽筠的身上。
她這只殘破的蝴蝶無力的飄落在了商染竹的腳邊。
安靜的屋子裏響起了高跟鞋的噠噠聲,女人披着一件不知道從哪個太太身邊順來的昂貴皮草,站到了屋子門口。
一地的鮮紅,毫無技術含量的一次暗殺。
十足十的失敗。
“走了。”女人冷冷的對商染竹命令道。
商染竹一直放在沈聽筠手腕上的手輕顫了一下,剛剛使勁按壓感受還有些跳動的脈搏,現在一點都感受不到了,“她死了。”
“死了就死了,你殺的人還少嗎?”女人感受得到商染竹心境的變化,努力幫她矯正道。
“是啊,我殺的人還少嗎。”商染竹喃喃的講着,兀自站起了身。
雪下的真大啊,轉眼望去這世界一片白茫。
商染竹跟着女人出了酒會,披着黑色貂絨披風的她跟被從酒會疏散的富家小姐相差無幾。
只是,寶石藍色的裙擺染了一大片的紅。
這是她留給她唯一的痕跡了。
我在察覺到我愛上這個人的同時,
也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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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寫的有些潦草,不算很虐吧,頂鍋蓋跑了。
以後可能會寫這麽一個大概設定的故事,可能吧。畢竟旗袍是真的香。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