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厚臉皮]
樹下,有一男子。
青煙衣衫,腰束绫帶,雖說僅餘背影,卻覺蒼松氣俊,雅柳風姿,全無俗韻。
慕容糖心站在不遠處,輕輕喚了聲:“大師兄。”
葛青逸轉過身,溫柔一笑,朝她展開雙臂,等待入懷。
大師兄他……
慕容糖心心髒“撲通撲通”跳着,激動得眼淚汪汪,天知道這一天她等了有多久,大師兄他……他終于肯接受她了,幾乎喜極欲泣,不顧一切地飛奔而去。
然而“嘶拉”一聲,她意外踩到腳下裙裾,眼睜睜看着與葛青逸僅差三尺距離時,曲身摔了一跤,再擡首,葛青逸已經不見了……
慕容糖心是從疼痛中醒來的,當時臉朝地面,呈大字型趴在地上,旁邊則是溫暖的床榻。
“姑娘……”阿蘿捂着眼,都不忍心看自家主子這副模樣,同往常一樣嘆氣,“姑娘又做夢了啊。”
做夢?
慕容糖心被她攙扶着坐起身,揉揉有點撞歪的小俏鼻,等琢磨過味,暗暗遺憾,那一跤摔的簡直太不是時候了,這回差一點,她就能抱到大師兄了。
更漏沙沙作響,窗外天色大亮,按照天蟬閣的規定,無論天蟬閣弟子、還是掃廊端水、看爐煎藥的侍仆,皆在五更起床,洗漱完畢,便各司其職,弟子們則在清涼園習武練劍。
當然,作為天蟬閣閣主的女兒,慕容糖心是個例外,想睡到多久都可以,整個天蟬閣裏誰人不知,慕容姑娘是出了名的不務正業,連閣主都管束不了,誰又能管得了她?
眼瞅已近巳時,晨練就該結束,慕容糖心急忙的讓阿蘿為自己梳妝,換上今年開春新裁的粉桃絹衫,兩只雪襪玉足套入繡花鞋中,鞋尖還繡滿芙蓉花,她拿起單支花棒,在臉上細細滾上一層細膩的瑩白香粉,末了,又打開盒子,點了一指胭脂,均勻塗抹在唇上。
要說咱們慕容姑娘,那真是生得玉齒珠唇,雪膚花貌,縱使不施粉黛,也難掩驚人姿色,如今再經一番精妝,更是美上了天去。
她對鏡比較再比較,滿意後,方離開寝室。
來到清涼園,師兄師姐都于此處練劍習武,慕容糖心靜靜守在拱形小門前,手捧一條幹淨的手巾,手巾包了一夜的花瓣,聞起來香氣撲鼻,中央更繡有花紋圖樣,是她熬了三個晚上才繡好的。
時辰差不多了,最先出來的人是二師兄荀子帆,荀子帆掃了她兩眼,微一颔首:“小師妹。”
“二師兄。”慕容糖心與他交集不多,每次見面,簡單打個招呼足以。
荀子帆走後,慕容糖心繼續踮着腳尖,翹首以盼,不久,終于等到葛青逸出來。
窄袖束衣,绫帶薄履,劍眉朗目,欣長身姿,溫潤中透着蒼松般的剛健,黑垂長發随山風飒然飄揚,更襯得他器宇軒昂,清俊無邊。
慕容糖心聽到自己的心跳明顯加快:“大師兄!”
葛青逸見狀點了點頭,走上前:“小師妹,今天你怎麽沒來練劍?”
“噢……我……”慕容糖心答得磕磕巴巴,“我今天……今天沒起來……”
葛青逸一本正經道:“師弟師妹都已習成天蟬劍法十二式,小師妹至今卻只學到第三式,習武非一朝一夕之事,落下太多,日後閣主問及,小師妹要如何交待?”
父親是名藥癡,就差把自己關進藥爐裏了,慕容糖心覺得對方才沒功夫管自己呢。況且天蟬閣是以煉藥聞名天下,而非絕世武功,慕容閣主憑借耗費數十年心血創下的《百草秘笈》,煉就出無數靈丹妙藥,令江湖人趨之若鹜,每日登門求藥的人不計其數。
但慕容糖心還是很開心,大師兄如此說,證明是在擔心她吧?
開口道:“我、我悟性低啊,總是跟不上你們的進度……要不大師兄,改日你單獨教我習武好不好?”
葛青逸一愣,不過對于她提出的要求,基本上是有求必應:“好吧。”
慕容糖心喜不自勝,見他剛剛習武完畢,額角上挂着細碎的汗珠,正欲将準備好的手巾遞給他,豈料葛青逸已經從袖內掏出一條手巾,一邊擦着汗一邊離去了。
“……”慕容糖心話都沒來得及說呢,目瞪口呆地捧着手巾,目送那道玉樹臨風的背影越走越遠。
她發呆之際,手巾卻被旁人拿了過來。
“嗯……好香啊,與小師妹身上的桃花蜜是同一個味道。”
那聲音低磁含笑,十分悅耳,慕容糖心聞言,立馬耷拉下臉,扭頭不情願地喚了聲:“四師兄。”
男子桃花長目,妖嬈俊容,菲薄如玉的嘴唇天生微翹,唇澤紅潤潤的,宛如上等胭脂中的櫻桃凍,似笑非笑間,溢着風流無拘。
即使是慕容糖心也不得不承認,她的這位四師兄,模樣的确是好看得有些過分,絕美端麗的五官挑剔不出半點毛病,這要是拉到城裏去,不得迷死一片姑娘,為他争個頭破血流,所以說這種人,簡直就是妖孽下界,專門來禍害人的。
而且,讨厭鬼就是讨厭鬼。
果然,殷邊瓷一臉感動地道:“小師妹對我真是關懷備至,體貼入微,知道師哥練劍辛苦,特意在這裏等候師哥。”
慕容糖心嘴角一搐:“你別亂想,我可不是在等你。”
“瞧瞧,還特地準備了手巾,師哥甚感欣慰。”說着便往臉上抹了抹。
“喂!你……”他他他竟然……這是她給大師兄準備的手巾啊!慕容糖心氣急敗壞地原地跺腳,“誰讓你用它擦臉了!”
殷邊瓷攤開手巾,意外發現上面還繡了一對鴛鴦,恍然大悟下,眼波溫柔極了,深情脈脈地流轉到她臉上:“原來小師妹是這般心意,你放心,師哥一定會收下好好保管的。”
慕容糖心都恨不得去撞牆了,搞不懂父親當初為何要收留這個厚臉皮的家夥為徒。
她咬牙切齒,殷邊瓷卻美滋滋地将手巾塞入袖中走了,随後目光一轉,發現夏如英正站在石拱門前,癡癡地望着殷邊瓷的背影。
她出聲:“三師姐。”
夏如英如夢初醒,趕緊将手上那條潔帕收了起來,笑道:“小師妹。”
她疼愛地講:“在武技上若有何不懂之處,盡管來問師姐。”
“嗯。”夏師姐為人親切随和,待她極好,慕容糖心很喜歡夏師姐。
分別後,慕容糖心回到自己的飄袅居,正巧阿蘿折了枝新鮮的桃花,她一把奪過來,倚在軟榻上,抓了花瓣便往嘴裏塞。
“姑娘,這麽吃,小心吃壞了肚子。”阿蘿知道她心情不好。
但慕容糖心心裏着實氣啊,那是她給大師兄辛辛苦苦繡的手巾,結果居然被那個讨厭鬼拿走了。
說起來,慕容閣主原先的入室弟子僅有三人,至于殷邊瓷,當年慕容閣主下山,意外在林中發現年紀十三歲的殷邊瓷,由于被野獸追趕,已是奄奄一息,手負重傷,被慕容閣主帶回斷陵山治療,後見他資質絕佳,又孤苦無依,竟破例收入門下。
慕容糖心不喜歡殷邊瓷的原因,主要就是這家夥四年前成為天蟬門弟子後,總喜歡死皮賴臉的纏着她,偏偏慕容糖心成日游手好閑,學的那點拳腳功夫又打不過他,不過慕容閣主果然獨具慧光,因為殷邊瓷真的是個奇才,不僅根骨絕佳,更是資質驚人,短短四年,無論武學還是在煉藥解毒上面皆有所成,已經能與二師兄并駕齊驅,連性情孤傲的慕容閣主,都對他另眼相待。
慕容糖心特不服氣,明明大師兄比他優秀多了,如今父親卻似乎更偏愛殷邊瓷一些。
她吃完花瓣,又“嘎嘣”一下把花枝咬折了,阿蘿心道她也不嫌硌牙。
下一刻,鼎樓傳來三聲悠遠的鐘鳴,是慕容閣主召集門下弟子前往上無殿的信號。
慕容糖心不知父親突然召集他們有何事,趕緊從榻上跳起來,前往上無殿,半途遇見夏如英,二人颔首示意,并肩同行。
那時葛青逸、荀子帆、殷邊瓷都已抵達殿內,慕容糖心看着葛青逸俊秀的身姿,忍不住癡迷了一番,但很快留意到一旁的殷邊瓷,正笑吟吟地朝她抛媚眼,簡直迷死人不償命。
夏如英用手捂住心口,一副快呼吸不上來的樣子。
慕容糖心卻狠狠白了殷邊瓷一眼,按照排行,心不甘情不願地站在他左側。
小、師、妹。因不久前手巾的事,殷邊瓷對她親昵地眨眨睫毛,用口型喚她。
慕容糖心則瞪大眼珠子,以眼神回了句:閉嘴!
慕容閣主道:“一個月後,聚泉莊莊主将慶賀四十大壽,屆時宴請天下各路人士,天蟬閣亦在邀請之列。”
要說天蟬閣在江湖上可稱得上是香饽饽,畢竟送去的壽禮,沒準就是什麽靈丹仙藥。
不過慕容閣主性情怪僻,哪怕收到請柬,去不去也全看心情,由此看來,這位聚泉莊莊主在江湖上的地位恐怕不小。
果然,慕容閣主開口:“我會煉制一方丹藥作為壽禮,需要三種藥引,明日辰時你們在上無殿守候,我自有吩咐。”
衆人異口同聲:“是。”
慕容閣主簡短交代幾句,便命他們退下了,唯獨慕容糖心百思不解,待餘下二人時,喊道:“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