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指甲是拿來割你狗頭的
眼角光影一閃,藻榭交錯的庭院裏多了抹白衣蹁跹的身影。
江尋鶴緩步走到海棠樹下,望着假山上的景簫:“景師弟,這麽晚了你來此處作甚?”
他居然在江銜蟬住處前布下劍陣,劍陣前腳啓動,後腳他便神速地出現在了這裏。
這不近人情的家夥,自己的家人倒是保護得密不透風。
景簫這麽想着,卻見那排威風凜凜的劍陣轉瞬間化作點點螢光散去,只剩一張紙符晃晃悠悠飄落在地。他面容微微扭曲,嘲諷的笑僵在嘴角。
劍出而不見血,居然只是空有其表,拿來吓唬人的嗎?
他擡眼看向江尋鶴,他正将那紙符收入袖中,決浮塵安安靜靜地挂在他腰間,全無嗜血的痕跡。
江尋鶴的手下留情反倒讓景簫覺得無趣,他面上不動聲色,從假山一躍而下,朝江尋鶴拱手行了一禮,坦然自若道:“我鬥膽一問,少主為何在此處布下劍陣,聽聞小師妹受了傷,難道我們這些同門師兄,來看望一兩眼也不行嗎?”
他大概不知道,今日下午和他一樣來慰問的弟子都被江尋鶴無情趕走。所以哪怕他現下說得如何再坦蕩,江尋鶴面色反而變得愈加不悅。
“小妹受了重傷,需要靜養。”他耐着性子,又解釋了一遍:“她靜養的這幾日,暫時不便見人,你的心意我領了,現在你回去吧。”
景簫想到方才兩名下人的閑言碎語,眉尖一動,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關切神色:“受了重傷,什麽重傷?”
“她被噬魂獸所傷,毒素還未除幹淨。”
江尋鶴多看了少年幾眼。
他是立于峰頂之人,不免會有幾分孤傲,整個江門宗能讓他記住的除了家人長老便是沐青鳶,未曾對其他弟子多加關注,但這個少年卻是例外。從一頭邪獸手底下救出兩個人,還逼得它抛下了自己的獵物,這可不是普通低階弟子能做到的。
景簫則有些始料未及。
想來想去,江銜蟬一路劃水,唯一受的傷是替自己擋下了一記重擊。
雖然那應該是替江尋鶴擋的。她那時将自己錯認為兄長後的表情,現在想起來仍是覺得十分有趣。
思及至此,他再看向江尋鶴的目光便有些微妙,而江尋鶴看他的目光亦帶着狐疑。
“你還沒回答我,這麽晚來此處作甚?”
“小師妹的紅羅傘忘在了我這,我此來特意物歸原主。”景簫拿出這柄朱紅小巧的傘,一五一十地解釋前因後果:“那日我受了傷,小師妹用它來替我治療,後來便忘在了我這裏,直至今日才想起。未能及時送還,還請少主莫要介懷。”
他的解釋沒有任何問題,換做江尋鶴自己也會這樣做。他覺得奇怪的是,江銜蟬向來任性,無論身在何處,這把紅羅傘從不離身。
因為那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江尋鶴覺得自己愈發猜不透妹妹的心思了,他沉默了一會,覺得自己或許不該多管閑事,伸手欲接過紅羅傘:“我會給小妹送去的,你先回吧。”
卻接了個空。
景簫揚起一個單純無害的笑:“我想當面道謝,還請少主通融。”
“當面?”江尋鶴唇線崩得筆直,面無表情,目光卻逐漸淩厲起來。随着他啓唇話落,一縷輕緩的風從兩人腳底旋起,塵埃輕浮,如煙似霭。
眨眼間狂風驟起,如鋒似刃,衣袍獵獵作響。
“夜半更深,你不覺得不大合适?”
“不合适嗎?”少年的發帶在風中宛若白蝶撲簌的翅膀,巋然不動地立在原地,指着頭頂的大月亮,語氣輕松:“只不過上回小師妹給我送藥的時候,也是在這樣明亮的月色下。”
“……”江尋鶴額角突突跳了兩下。
“外面發生什麽事了,這麽吵?”窗戶猛地被人推開,銜蟬披着外袍,揉着惺忪的睡眼,剛探出頭便被糊了一臉狂風花粉,她艱難地眯起眼看清庭院中對峙的兩人,腦袋一下子大了:“……怎麽是你們兩個?”
“你有一樣東西忘在了我這裏。”銜蟬的出現讓這股風逐漸停歇,景簫得以邁開步子走到窗臺下,光影在他面上交織着流轉,映得一雙水潤的眼眸明晦不定,“這是你的紅羅傘,給我治療的時候沾了點血,不過你別擔心,我洗幹淨了。”
他隔着窗将傘柄塞進已經完全愣住了的銜蟬手裏,眉宇間落下一片陰影,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她手:“這麽重要的東西,以後可別弄丢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這麽好心的。”
銜蟬:……!!=口=
她心裏滾過一片彈幕“把這麽重要的東西忘在他那我特麽是傻逼吧!!”“這麽晚了來我這一定是心懷不軌吧!!”“我是不是應該示威一下反正有哥哥在不虛的吧!!”
“真是麻煩景師兄了。”銜蟬揚起臉真切地道了聲謝,露出甜絲絲的酒窩。同時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反客為主地握住了他的手。
手上驟然一暖,随即又一痛,景簫低頭一看:“……你是不是應該剪剪指甲了?”
“師兄不懂,我正致力于把指甲留到兩寸長。”
“為什麽?”
因為可以用“指甲刀”割下你的狗頭。
銜蟬捂臉偷笑,落在對方眼裏竟有一種嬌羞的錯覺,“因為那樣好看。”
“……”
兩人一個站在沐浴着燭光站在窗內,一個披着月光立于窗前,倒像是一對月下幽會的小情侶。被遺忘在一旁的江尋鶴迷茫地看着江銜蟬的表情,他已經好久沒從小妹臉上看到如此甜蜜的笑容。
這樣的笑,好像沐師妹偶爾也對自己露出過。
他捏住決浮塵的手緊了緊,忽又松開,也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等銜蟬體內毒素除盡後,她也能出來活動了。師長們給她送藥送慰問,着實讓她享受了一波被衆人關心的感覺。
雙眸微阖,默念咒語,手指間符箓火焰暴漲,将一截柳妖的死屍燒得幹幹淨淨。
銜蟬松了口氣,慢慢睜開眼。
太好了,這樣下去,若是最後不得已要和景簫正面硬肛,她至少可以逃跑。
“小師妹進步很大,不過你還沒有發揮出驅鬼符真正的威力。”好心指導她的師兄糾正着她的錯誤:“你看,應該是這樣做的……”
景簫百無聊賴地撐着臉,看身旁兩人不厭其煩地探讨難題。
那師兄年紀也不大,坐在江銜蟬對面,耐心地解釋:“你看,手勢應當這樣擺。”
景簫不屑地移開目光,若是作戰的時候也這樣叽叽歪歪地擺手勢,自己還沒準備好,對面的邪物就能把你撕成碎片。
偏偏銜蟬奉之為圭臬,恍然大悟般長長地“哦”了一聲,拍手稱贊:“師兄你好厲害!”
“哈哈哈,小師妹過譽了,都是先生課上講過的,你前幾日負傷在家沒聽到。”
菜雞互啄不過如此,就那老古板的屁話還信。
“……诶,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小師妹不介意的話,師兄手把手來教你。”
景簫瞳孔微顫。
鬼使神差地,他攤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還殘留着不久前手把手時的溫度。
這幾日一直覺得江銜蟬有些不對勁。
她面色蒼白地回到衆人中,收下他們的一句句慰問與關懷,每個人都似乎成了生死之交,唯獨對自己倒是變得若即若離起來。
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他唯一一次沒有控制住情緒,是在懷疑她并非江銜蟬本人後,不過那很快證明這不過是他一個一廂情願的誤會。
所以,到底是哪裏有了纰漏?
他心情複雜地将散落在書本上的海棠花瓣拂落,餘光留意着身旁的動靜。那年輕弟子的手已經伸上前,虛虛地攏着她,親密但不逾越。
景簫将書翻開,一目十行地看完,卻是連半個字也沒記進去。他又翻過一頁,發現這頁中竟夾着一片海棠花瓣,許是不知何時飄進來的,幹癟而醜陋。
若是多愁善感的文人見了,定會感嘆可惜可惜,世間萬物有靈,這花瓣本是紅袖添香的命,卻不想空等了一整個春天,直至韶光逝去,芳華不再。
景簫沒想這麽多,只是擡頭看着窗外那株已被秋風催去了半數花葉的海棠樹,心道這真是個令人不舒服的位置。
不舒服,總想做點什麽……
銜蟬閉上眼,還沒開始念咒,兩指間夾着的符箓被人猛地抽走了。
火焰蹿出整整半人高,将她面前整株柳妖裹成了一只火球。從火勢暴漲,到妖物發出痛苦的嚎叫,再到一切化作青煙飄散,整個過程不過兩個彈指的時間。
“好、好快。”愣了半晌後,那年輕的師兄發出一聲慨嘆。
快到連念咒也來不及,或者說,根本不需要念咒。
他回頭對銜蟬道:“小師妹,你旁邊就坐着大佬呢,哎哎,看來用不到師兄班門弄斧啦。”說着不好意思地站起來,給景簫騰出了位置。
景簫未發一言,也沒堂而皇之坐下來,只站在一旁,臉上沒有得意,沒有炫耀,空蕩蕩的像一張白紙。
這家夥搞什麽鬼?
銜蟬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笑:“景師兄,你在搞……你在幹什麽啊?”
他偏頭看向窗外,毫無起伏地吐出兩個字:“錯的。”
“啊?”
“他教的,是錯的。”他回首對上江銜蟬的目光,認真地說:“這樣在實戰中,你會死。”
“……”
被一個資歷比自己還小的弟子不留情面地否認,那年輕師兄尴尬得快要自閉了,捧着兩只蛋花眼跑遠了。
銜蟬的爾康手絕望地停頓在半空中。
景簫踢完館子,也沒有負責的覺悟,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坐上了自己的位置。
銜蟬苦惱地枯坐半晌,只好湊到他身旁:“景師兄,剛剛那個……砰一聲炸出火花來的絕招,能不能教教我?”
他掃一眼過來,很快又回到書頁上:“這個沒有訣竅,只能靠苦練。”
銜蟬倒不是不能吃苦,只不過留給她的時間不多,說不定她還沒能煉成,這個世界的號就沒了。
景簫翻頁的手指一頓,“不過除了這,我可以教你簡單一些的東西。”
銜蟬抱起手,哼哼唧唧地瞪着他。
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把她的老師趕走,竟有臉取而代之,可惜他葫蘆裏裝的什麽藥自己一清二楚。上回的避瘴符,銜蟬已經吃過一次虧了,還想再讓她上當,想得美吧!
他見她眉宇間凝着戒備久久不語,嘴角一翹,露出一抹莫測的微笑:“若是信不過我,找你哥哥也行。”他頓了頓,又道:“我還以為這種簡單的法術,少主一定會毫無保留地教給你,何至于讓你一人苦苦摸索?”
銜蟬:“……”
什麽意思,這家夥還想挑撥離間?
她忍着手癢想抽他的欲望,把手放在案下,忽而摸到了一個大塊頭,低頭一看,原來是她之前嫌得無聊帶來打發時間的《九州圖志》。
她靈機一動,計上心來,把大塊頭往景簫面前一砸,“我不學法術了,我要夯實理論,師兄,這書裏我有好多不懂,你能不能教教我呀?”
“……”景簫目光移到這本足足有一指厚的書上,眉尖抽搐:“你讓我……把這整本書給你講一遍?”
“嗳……不行嗎?”銜蟬故作遺憾地嘆氣,“我還以為景師兄言出必行的呢,既然不願意,我還是去找那位好心的小師兄吧,這回不打擾你啦,你安心幹自己的事吧。”
她正欲離去,手腕被人猛地握住。
作者有話要說: “指甲刀”的梗來自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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