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通道內并非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雙眼适應了沉暗的環境後,林小鳶能夠看見的一些東西。
比如始終走在她左側的雲琅的身形輪廓,還比如圍繞他們打轉的、流動狀的氣體或者別的什麽?
她不确定, 只覺得這樣的隐隐約約還不如完全看不見呢……
踏進來的最初,雲琅就說了:“不能在裏面使用任何光源做照明用, 我們身後的燈城空間才剛開辟, 充滿自上古神純粹的靈力,随着界內居民的湧入和建築不斷增多,靈力會變得越來越充沛,對于屍山上游走的屍鬼和麖獸來說,無異于天然的獵場。”
為此, 西王母與九尾狐特地在空間通道兩端做了阻隔,不讓靈力流通, 在一定程度上起到防護作用。
而屍鬼和麖獸常年生活在暗無天日之地,對光極其敏感, 不小心弄出一絲微弱的光亮都會将它們吸引來,這是極其危險的。
倘若屍山上的妖物湧入燈城空間,将會帶來一場浩劫。
吞噬的靈力越多, 邪祟壯大得越快, 就算燭龍、谛聽等上古神齊齊出動, 怕都難以輕松平複。
雲琅把話說到這份上, 林小鳶不管多怕黑也不敢提任何要求了。
走在陰森的空間通道裏,她不禁陷入深思:自己到底是如何走到這一步?
幫九鳳姨姨擋下顯形汁完全是出于好意,第二天醒來發現身體發生變化, 情急之下喝掉那瓶四季之力, 她也是想快點恢複原狀啊!
後來和哥哥姐姐們在城裏玩, 吃吃喝喝了帶靈力的東西, 同大姨小姨一起泡湯、喝花釀,這不都是再普通不過的日常嗎?
怎麽到最後,她給大家添了那麽多那麽多的麻煩……
林小鳶不自覺的陷入自責,甚至自我懲罰的期待四時主等在通道盡頭,只消他們一碰面就說盡刻薄之言。
——她絕對不還嘴!
驀地,什麽輕飄飄的東西從她側臉擦過,在臉皮上帶起微涼粘你的觸感。
林小鳶止住身形,呼吸輕顫。
“怎麽了?”雲琅跟着停下。
他一說話,纏繞在四周的那種流動的詭影一下子散開,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沒、沒事,我們繼續走吧!”林小鳶強做鎮定說完,咬緊牙關,挺直腰杆兒,起步走!
不做拖後腿的豬隊友,是她最後的尊嚴底線!
雲琅到底還是察覺她一呼一吸間的緊迫,行得片刻,主動道:“你還記得我們被困在猙做的空間通道那回嗎?”
溫和的話語聲,略帶些許幹燥低啞的質感,當中那一縷笑意有着安撫人心的功效。
“記得啊,空間通道是真真用補天石碎屑做的,走在、走在裏面還能看到上古的——回憶!”林小鳶以為自己挺勇敢的,開口才發現說話都不利索,最後不得不靠加重字音來清晰咬字。
雲琅就有些不厚道的覺得,一個被吓得瑟瑟發抖的林家小妹十分可愛。
空間裏很安全,雖然他也不知道在他們周圍飄來蕩去的是什麽東西,但看起來似乎比她還膽小。
而等她踩在屍山地界上,自有東皇鐘和那位大人護她周全。
遺憾林小鳶已經先入為主,認定了‘可怕’,且在想象中将恐懼放大……他只好跟她說說話,幫她分散注意力了。
雲琅笑着問她道:“你可知後來那些補天石碎片去哪裏了?”
“知、知道啊……被饕饕饕吃掉了嘛!”因為太緊張,她不小心說了三個‘饕’字,這對從小表達能力出衆的大風筝來說簡直不能接受!
林小鳶憋了一股勁快速說道:“要是你想幫我轉移注意力,聊這個是不夠的!”
很好,這句沒有磕巴,還說得相當有氣勢!
雲琅把她的情緒調動起來,不再講客氣:“要是燭龍大人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你當如何?”
還是輕軟平和的語調,令人如沐春風的話語聲,卻帶着絕對的挑釁。
“什麽什麽、如何?”林小鳶還真被他形容的畫面唬住了,盯着前方的眼睛都不由瞪大了一圈,“我爸爸他……他會來嗎?”
不可能啊,只想那十二位沒有笑容的書記官,九鳳姨姨的婚慶佳期基本就是燭龍大人趕工作進度的加班檔期!
不做出點成果出來,老林如何重獲自由?
雲琅道:“你不是說上一個話題無趣,眼下呢?”
林小鳶語塞。
現在……她有十幾秒沒顧上害怕?
雲琅再道:“我說燭龍大人突然出現只是一個假設,既然這個假設能轉移你的注意力,我們就聊這個。”
“你好有道理,我被說服了。”林小鳶重新進入琅公子給的假設情景裏,徑自琢磨片刻,愁苦的皺起眉頭,“我爸他會出現,等于是說他已經知道我的來歷了?”
“嗯,可以這麽解釋。”
“那在你的假設裏,他是生氣多一些,還是別的情緒多一些?”
“你怎麽想呢?”
“我當然希望他最好不要出現……”林小鳶眼下最不想面對的就是爸爸了,轉而,她又松口說,“可是我也想過,用我現在的模樣去跟他坦白是最合适的。”
雲琅側首看了眼身旁瑟縮的輪廓,“我問的是:燭龍大出現在你面前,你會怎麽樣?”
“跪下認錯行不行?”林小鳶噗嗤一聲笑了。
這幾年躺平被寵愛的日子過得輕松惬意,直接奠定了她歡樂喜劇人的身份。
雲琅認真思索:“倒不是不行,但,說不定會吓到他。”
“會嗎?”林小鳶腦海中飄出一個被自己噗通跪下弄得無所适從的爸爸。
雲琅提出新的思路:“應該結合燭龍大人的實際情況來分析,比如你剛才提到的,他的情緒是怎樣。”
林小鳶點點頭,拿出‘不同情況不同對待’的态度,“要是出現的是憤怒的爸爸,我在他面前跪下,大概會讓他愣幾秒,然後繼續憤怒,該怎樣怎樣。”
“為什麽?”
“因為爸爸他很少生氣,不管對誰都寬容有耐心,要是真的讓他黑了臉,只能代表他氣到一定程度了。”
在憤怒程度上的林築龍比平時更加堅持原則,毫無疑問的是他在出現之前已經決定怎麽做,別說林小鳶當場下跪,就是把腦袋磕破都不能改變什麽。
“而且‘下跪’這個行為本身很沒出息,爸爸愣過之後,會覺得我沒骨氣,他白養了我五年之類……”玩笑歸玩笑,林小鳶不會跪的。
不管燭龍自己認不認,她都是鐘山之神的女兒,任何時候,言行舉止都要配得起這個身份,配得起五年的養育之恩。
雲琅道:“你并非刻意隐瞞,有不得已的苦衷,我想燭龍大人不會與你置氣,更甚發展到與你斷絕父女關系的地步。”
“我也這麽想。”所以林小鳶才感到愧疚。
“若出現的是不那麽憤怒,或者幹脆是一個對你有多期待的燭龍大人呢?”
“這樣啊……”林小鳶喜劇人屬性再度顯露,“那這條通道還沒走完,最多走一半吧,我爸已經主動來迎接,扯我的臉皮,摸我的腦袋,我剛張口一個字都沒說,他就老淚縱橫的把所有話都搶先說完,末尾來一句神總結‘就算你變成奇醜無比的妖怪你也是我燭龍的女兒’之類……情況允許的話,爸爸他可能還會從北極櫃仙宮拉幾名樂師過來搞點或煽情或喜慶的背景音樂,橫幅這種标配也是随便捏個決要多少有多少的,就寫——熱烈祝賀鐘山之神林築龍我本人喜獲25歲大寶貝!”
真情實感的吐槽完畢,她低下頭喃喃:“怎麽覺得這種可能性奇大?”
雲琅忍俊不禁:“很生動。”
他也覺得拉橫幅什麽的,十分符合燭龍大人的行事作風。
一頓瞎侃,林小鳶整個人輕松下來,沒有最開始那麽害怕了。
冷靜下來想想,要是爸爸真的突然出現,不管憤怒版還是不正經到過分樂觀版,她都夠嗆!
還好,只是閑聊……
林小鳶把情緒沉澱下來,認真對待無論如何都需要面對的終極問題:“等從屍山回來,我要使出看家本領泡一壺好茶,然後去找爸爸坦白。”
五歲半的小風筝照樣要有擔當!
雲琅知她向來有主意,即便逃避也不會太久,只不過——
突然沉默。
林小鳶總覺得雲琅有話要說,在自己表态之後。
哪怕只是給她打個氣。
然而,并沒有,這就很奇怪了。
“雲琅?”
“嗯,我在。”
“我知道,我是忽然間覺得……”
“覺得什麽?”
“你對我有隐瞞。”
對話進行到這裏,林小鳶用了肯定式。
雲琅微愣,沒想到她如此敏銳。
兩人不約而同在漆黑的通道裏看向對方,感受到視線的接觸後,林小鳶逐漸驚悚外加石化:“你……我爸他……不會吧???”
雲琅停下腳步,歉意的聲音:“如你所想。”
林小鳶:“……”
腳底灌鉛,頭皮發麻,脊梁骨涼了大半截!
所以陪她‘屍山即興游’的是爸爸?
所以這個時候,爸爸已經知道她的狀态,知道真相了?
所以,剛才雲琅主動發起‘假如燭龍大人突然出現在你面前’的話題,是在幫她熟悉流程?
林小鳶完全走不動路了,就地蹲下,鴕鳥似的将臉埋在膝上,陷入絕望的平靜:“你們、什麽時候商量好的?”
雲琅扶着昆吾,配合的在她面前蹲下,一五一十道:“并未有商量,阿四說你身上的靈氣要去屍山化解時,能陪你一同前往的就只有燭龍大人。”
屍山彙聚千萬年的陰濕寒毒,燭龍的火焰能照亮幽冥之地,天生克制那兒的一切,是此行的最佳人選。
“谛聽大人他們也可去,但……”雲琅話到嘴邊,欲言又止。
林小鳶明白的。
不日前在帝都的婚宴尾聲,她無意中聽大伯和少昊聊起界內現狀。
上古至今過去那麽長的時間,殘留在人界的靈力早已微乎極微,山海界的靈脈也不如從前豐沛、充滿活力,他們上古神們為了界內繁榮,不惜以自損的方式帶來希望,有時候很難不陷入自我懷疑,做這麽多,到底值不值得?
少昊說值不值什麽的,他說不好,但他必須那麽做。
當時林小鳶不解‘希望’是什麽,為何要自損?
後來她總算知道,‘希望’是新的空間,是大王城、俊傑城、電光城……
神也會隕落,靈力散盡的那一天,所有的一切都會歸于塵土。
不能開天辟地的盤古斧,斷了弦的伏羲琴,無法一箭射出三萬裏的極樂弓,煉不出天地靈寶的神農鼎……它們無聲訴說着上古時代的終結,而山海界,不過只是集衆神之力保存下來的最後一片樂土。
如此,神還能支撐多久呢?
林小鳶有些難過:“我應該更小心一些的。”
爸爸陪她去屍山走這一趟,肯定有損耗,就算只有一絲絲的磨損,她都自責得無以複加。
雲琅冷不防道:“讓阿四陪你?”
林小鳶頓了頓,幾息間好像真的在認真考慮他的建議,“算了吧,他剛在燈城空間裏布置了四季,已經是個虛弱殘體了,去到屍山,那些屍鬼啊麖獸啊立刻開啓自助餐模式,都不會跟他講客氣。”
事實是不管誰陪,她心裏都不好受。
如果她再小心一點,行事前多考慮一點,也不會惹出那麽大的麻煩。
“大家沒有怪你,都想你平安無事。”雲琅站了起來,看向通道那端的同時,鄭重的做了個呼吸,“走吧,前面就到了。”
林小鳶還蹲着,聞言茫茫然的擡起頭:“就到了?”
感覺都沒有走十分鐘!
這條通道那麽短的嗎?
先前四時主離開時說過,屍山與北極櫃有數千裏之遙,大姨小姨好厲害啊……
不是,不對!
重點在于——
“我要和爸爸碰面了?”她問雲琅,語調裏滿滿的難以置信。
“其實……”雲琅的話聲比她還艱難一些。
“其實、什麽?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已經意識到了,不如勇敢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