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蜀道難絕處逢生
白鶴翎發現,自己讨厭的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又重新出現了。他出生豪族巨賈,人又聰慧,從小便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平生只有兩次體會過無能為力的感覺,第一次是他被葉南衣虜來薄霧谷,第二次便是現在……他不禁想,若是葉南衣此刻還活着,說不定能讓夏侯巽的經脈恢複正常。
江湖子弟若是在武學一途上再無可能,那便如同書生無法入仕一般無用,前途和命運從此便沉落下僚,幾無翻身之日。
是以他看着夏侯巽,突然覺得十分愧疚,只恨自己醫術不精,毀人前途。
未曾料想到夏侯巽只是怔了一秒,面容就恢複了平靜,他對白鶴翎道:“此番能保住一條命已是不易,多謝小藥聖你了。”說完,他對白鶴翎作了一揖,又道,“早前聽聞天山王蓮有伐筋洗髓之效,如果能得到王蓮的話,我還能不能……”他雖然讓自己的語氣盡量平靜似閑聊,但是白鶴翎依然聽出了那壓抑着的巨大期望……
他毫不懷疑,若是他說可以,就算天山王蓮再難尋,夏侯巽也會不顧一切去尋找,可是……
他避開夏侯巽的眼睛,低聲道:“沒用的,天山王蓮只能增強經脈,有強髓健筋的效果,但你的經脈處處凝塞不通,恐怕……”他搖了搖頭。
夏侯巽眼神朝其他地方瞟了瞟,放開白鶴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就是那麽一問,你也別這樣一幅如喪考妣的樣子了,多大點事兒~”
仔細看他的神情,确實一派淡然,白鶴翎一時也摸不準他的想法。
他唇角勾起一個滿不在乎的笑容,甚至對白鶴路開了個玩笑道:“既然武道一途我已經完全再有進益,那那小藥聖能不能賞臉讓我做你的小藥童,教我一些下毒治病的功夫,萬一得了個什麽夏侯神醫的名頭,未嘗不是一條揚名立萬的路子。””
白鶴路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以為神醫那麽好當啊,這和成為武林第一高手一樣,機緣努力天賦缺一不可,照你那麽一說,誰都能成神醫了!”
夏侯巽伸了個懶腰,道:“你不就是我的機緣嘛,我可得巴結着你,小藥聖師父,徒弟這就給咱們熬點粥,祭祭我們的五髒廟。”說完,他對着白鶴翎揖了一揖,轉身走了。
他臉上滿不在乎地笑容,轉身之後便消失了……
夏侯巽走了之後,嵇徹突然開口問道:“聽你今天的話意是說阿檀的經脈已經阻塞凝滞,再無疏通的可能?”
白鶴翎點點頭,苦笑道:“除非他的經脈自己憑借內力沖開阻塞,借助外力是絕對沒可能的,可是我為他療傷之時,發現他內府空空,并無一絲內力,憑借自己的內力也無可能了,如今他只能像一個尋常人一般生活,而且方才有件事我還未告訴他……”白鶴翎嘆了口氣,道:“如今他的寒毒雖解,但是經脈受損,元氣大傷,若是今後不好好保養,恐怕連普通人的壽數都沒有……”
嵇徹愣了愣,道:“你的意思是他活不過百歲?”
白鶴翎聽到他的話,有些好笑道:“人活七十古來稀, 如今以他的身子,若是不好好保養,能過而立已是不錯了。”
夏侯巽如今也不過十六歲,聽白鶴翎的意思,他的壽數還有十多年……十多年,也不過就是師父閉關一次的時間……自從師父仙去之後,好容易有個人讓他與這個世界有了絲牽絆,如今卻連他也要離開了嗎?
嵇徹半天為說話,白鶴翎以為他是擔心夏侯巽,他搖搖頭,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豈料嵇徹突然道:“若是借由內力筋骨再生呢?”經過這半年在江湖上的行走,他發現如今的江湖人和他的修煉法門大為不同,若是讓阿檀修煉他們這一門的術法,雖然現在開始修煉練氣入體的時間會長一些,但是若是成功,阿檀便有救了……
白鶴翎聞言,以為嵇徹未能聽懂他方才之言,便道:“他如今體內一點內力也無,如何憑借自身之力再生精髓?”
“你只說這種方法可行不可行?”
白鶴翎道:“此種方法理論上可行,可如今他體內一點內力也無,若要修煉卻經脈阻隔無法修煉,如何能用自身內力破除經脈阻隔,這根本就是一個悖論。”
嵇徹并未說話。
夏侯巽寒毒已解,薄霧谷自然非久留之地,他們幾人自然是要分離的,白鶴翎去收拾東西後,嵇徹便去廚房找夏侯巽,進了廚房就看到夏侯巽盯着火爐上的粥發呆,那粥已經要溢出來了。
嵇徹趕忙将爐子上的粥罐從火上移開,夏侯巽被這點響動驚動,這才回過神來,看着他,笑道,“阿徹,你來啦……”聞到空氣中的焦糊味道,跳腳道,“哎呦,我去,粥糊了……”
說着,他手忙腳亂去找勺子,看看還能不能補救,嵇徹看着他忙亂的樣子,道:“你莫急。”
夏侯巽裝作沒聽懂的樣子,笑容不變,道:“能不急嘛,粥都糊了。”
嵇徹沒理會他的裝傻,道:“我帶你去我以前的家……師父生前對修行經驗頗多,你的經脈……說不定能有辦法。”
夏侯巽想努力露出一個笑容,卻不知為何紅了眼眶,他側過臉去,未免落淚努力眨眼睛……先前白鶴翎說他經脈受損,無法修煉的時候,他都未曾露出過現下這樣的表情,嵇徹不知為何,心口覺得悶悶的。
夏侯巽道:“不用了,阿徹,不用浪費那時間了……對了,你不是想去江湖上游玩嗎?等出了薄霧谷,我陪你去三峽玩……那裏的景色美輪美奂,保管你去了就不想離開。”他只是……不想再失望了……從離開白馬山莊的那時候,他所經歷的都是失控的無力感和失望。
嵇徹還未開口,卻忽然聽到一個聲音道:“你們現在還要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江湖上嗎?別忘了,你跟前這位仁兄可是殺了天/衣教人宗半數人,人宗由天/衣教的教主親自統領,你們讓他如此顏面無光,天/衣教肯定不能善罷甘休,如今天/衣教是秦國的國教,三峽如今在秦國的地盤上,你們現在去,無異于羊入虎口,就算嵇兄在厲害,他也只是一人之力,況且……”
他看着夏侯巽道:“我今年不過十五歲,行醫也不過三年,這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既然嵇兄都這樣說了,不若你跟着他去看看,死馬當做活馬醫了……”
嵇徹道:“就當陪我回家一趟,我已出門半年未回了……”
嵇徹和白鶴翎都如此說了,夏侯巽便道:“好。”
嵇徹将手放在他的頭上,使勁按了按,道:“別氣餒,我說過會陪你治好病的,就一定會履行自己的諾言。”
聽他說完,夏侯巽雖然覺得未來還是沒着沒落得,但心卻不知為何安定下來了。
白一心已經發現了嵇徹,薄霧谷不宜久留,他們打算今日便離開,于是三人便将夏侯巽煮的糊粥湊合喝了。
喝粥的時候,夏侯巽便問起白鶴翎的打算。
白鶴翎道:“當然是回家了,我都已經三年未回家了。”
夏侯巽道:“你家在什麽地方,若是我們順路,便可同行,相互也有個照應。”
白鶴翎道:“我家住洛陽。”
夏侯巽道:“洛陽……”他驚異道,“莫不是洛陽白家?!”
白鶴翎點點頭,有些驚異道:“你知道。”他家乃是商戶,從來不涉江湖事。
夏侯巽道:“洛陽白,天下富,明珠耀堂白玉床,王孫公子競折腰。”這首童謠在洛陽廣為傳唱,他以前曾經和義父押過洛陽白家的镖,故而知曉。
白鶴翎道:“那都是童謠誇張了,如今這天下,富貴如雲煙,能茍全性命已是不易。”
夏侯巽道:“白家富貴潑天,而你小小年紀,卻能放下富貴繁華,安心來這薄霧谷學醫,此等心志着實讓人佩服!”
那白鶴翎哂笑道:“哼……我不過是着了葉南衣那小人的道,被迫來此罷了。”
夏侯巽道:“其中竟有這內情?”
白鶴翎道:“這老瘋子來我家為我娘診病,不知為何說我根骨清奇,是學醫的奇才,非要讓我拜他為師,我不從……他便設計下毒帶我來此,前些日子,我找到了離開的法子,想走,卻被他抓住了,關在密室裏。”
夏侯巽:“……”這天下有多少人想拜藥聖為師,沒想到最後卻是這小子得了機緣……白家家大勢大,這麽多年未曾找來,估計是默許他跟着葉南衣了。
白鶴翎要去洛陽,他們要去蜀中,并不同路,因此到了荊州之後,便分開了。
分別之後,夏侯巽和嵇徹走了半月,幾乎翻過了蜀中大半的山,才終于停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下。
那山雲海缭繞半腰,連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絕壁,飛湍瀑流争喧豗,戹崖轉石萬壑雷。【1】
夏侯巽有些不确定道:“這是你家?”
嵇徹點點頭。
夏侯巽:“……”
親娘唉,這可怎麽上去啊!
作者有話要說:
【1】李白《蜀道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