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沒有永恒的東西
“他的靈魂已經開始惡化,再不處理就晚了。”斜了一眼鐘偐,修澤卡的目光裏帶着一種刺骨的寒冷。
“可是……”鐘偐咬了咬牙,手心裏已經被汗水濡濕。
……其實鐘偐自己心裏也很清楚駱青钰此時的情況——
早在追趕他的時候就已經有所察覺了——不僅僅是駱青钰快得有些驚人的速度,還有眼睛裏血絲一樣散布着的濃黑……甚至都能夠察覺到他渾身散發的一種生鏽的氣味……
——一種那樣危險的氣息。
……在駱青钰的衣領被不慎扯開了一點的時候,鐘偐看見隐約露出的胸口上布滿了已經腐爛到血肉模糊的傷痕,一點一點向四周擴散着,散發着血的濃腥。
……
鐘偐攥緊了拳。
“拜托了……哪怕十分鐘,只要十分鐘就夠了……我只是帶他……”最後再見一面他放不下的人而已……
只是想讓一對相愛的人知道彼此的心意而已……讓一個已經是傷痕累累的靈魂不至于滿是遺憾地離開……
——如果連這樣的要求都無法滿足,是不是也太殘忍一點了呢?
……
你到底在開什麽玩笑——鐘偐,你在跟一群死神說殘忍……竟然在跟那種最無情最冷漠的生物說殘忍……
……
“鐘偐,我勸你不要太感情用事!”鐘偐的欲言又止似乎有些激怒了卡維諾,“你知不知道照他現在的樣子再拖下去,最後會落到什麽境地?”
鐘偐頓了頓,看着被修澤卡拎在手上的駱青钰,皺起了眉,“我只知道,如果你們就這樣帶走他,他只會永遠痛苦下去……”
……
“哈哈哈哈……”沉默了片刻,卡維諾忽然大笑起來了,話語中包裹着濃烈的嘲諷,“痛苦……你們人類懂什麽才叫真正的痛苦麽?你知不知道完全腐化掉的靈魂會被送去多麽可怕的地方……他會受盡所有你難以想象的酷刑和折磨,在煉獄裏……跟你說有什麽用,你根本就想象不到。”
心跳驟然加快了,鐘偐不禁緊緊咬住了下唇。
……居然說得那麽理所當然,就好像肉體上的痛苦真的能超過心靈上的折磨一般……
的确是不知道煉獄的痛苦,也不敢想象……可是……自己能知道那種撕心裂肺的折磨,也深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折磨……
……那種胸口彌漫出來的窒息的痛。
“鐘偐,不要用你的無知害了他。”一只手輕輕地撫上了駱青钰的頭頂,修澤卡的聲音依然冰冷,“本來是不想在人類面前淨化靈魂的……可是你太不識趣了。”
……
……被修澤卡的手觸到,駱青钰驟然醒了過來,嘗試了一下掙紮,可是頸部被修澤卡箍得緊緊的,幾乎絲毫動彈不得……
目光漸漸暗淡了下去,駱青钰雙眼無神地看着前方,隐隐透出一種讓鐘偐胸口收緊的絕望和悲涼。
修澤卡松開了手,駱青钰整個身子便都懸浮在了空中,低垂着頭,微微張開雙手,渾身裹着一層灰色的光芒——衣服在光芒中一點一點灼燒幹淨,胸口上腐爛的傷痕不知何時已經蔓延到了頸口,猩紅一片。
駱青钰不掙紮了,喪失了意識一般地一動不動,可是鐘偐能夠看見,他眼角有淚,晶瑩地順着臉頰滑落下來……
還未落地便已被蒸幹。
……
……修澤卡的手猛地捅進了駱青钰的胸口,瞬間迸發出一層刺眼的白光,微微閃爍着一點一點地驅散着駱青钰周身覆蓋的灰暗……
——白光中駱青钰的表情扭曲到幾乎認不清楚——想必是忍受着極大的痛苦,額上的青筋暴起,緊咬的下唇溢出了血。
修澤卡的銀發被揚起,映着白光,紛亂地刺紮着鐘偐的眼睛。
……根本什麽也做不了……身子像被釘在了原地,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白光漸漸地弱下去了,然而駱青钰的身體也似乎在從胸口處一點一點變透明……
……
——鐘偐忽然沖上前去猛地抓住了修澤卡的手。
修澤卡似乎是愣了一瞬,眼裏掃過一絲驚詫和疑惑,然而最後還是收回了手,斜眼睨看鐘偐,依然是冰冷刺骨。
瞬間駱青钰的身體像是失去了支撐的木偶跌落在了地上,胸口依然是讓人發憷的傷口,然而卻不似方才那麽猙獰了。
此刻鐘偐竟然也是愣了——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忽然這麽沖動地沖上去制止修澤卡,或者說,自己都被自己的這個舉動吓了一跳。
“鐘偐……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修澤卡的手似乎也和拉斐爾一樣……盡管觸碰了那麽惡心的東西也完全什麽都沒沾上,“或者說,你有沒有想過,你到底是在幫他還是害他。”
鐘偐答不出來……鐘偐在心裏默默地問了自己——問了很多遍,可是沒有回答——或者說,是找了太多無關的借口,所以根本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找了太多理由,然而根本說服不了自己——根本不知道這一切對駱青钰來說是福是禍。
……
“鐘偐!你不要太過分了!”站在不遠處的卡維諾此刻才回神沖了過來,一把扯開鐘偐,眼睛裏滿是怒火,“……不要以為你是拉斐爾的人我就不會對你下手!你以為我是鬥不過拉斐爾?!我們不願意起沖突只不過是嫌麻煩……”
……一邊的駱青钰也醒過來了,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緩解方才脖子被掐着的不适,略有些不解地看着眼前這個亂成一團糟的局面。
“我不過是……”慌張中鐘偐試着解釋……然而最後還是放棄了——解釋?該如何解釋?跟他們說人類的愛情的麽?跟他們說所謂的生離死別麽?
沉默着垂下頭去。
根本就沒有任何辦法去解釋——這一群根本沒有任何感情的生物……根本不會理解愛情……
鐘偐的停頓中包含的意思基本上是不可能瞞過眼前這兩個能夠看透人心的死神的,一時間只能尴尬地沉默着,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似乎是從中感覺到了受辱,卡維諾的聲音帶着些微愠和不屑,“愛?……那不過是只屬于卑微的人類的一種奇怪感情……還真是可笑的東西,我們根本不需要這種毫無意義——”
“沒有愛才是真的可憐。”鐘偐也不知道忽然哪來的勇氣,直直地看着卡維諾的血色眼睛,身子微微顫抖着,“上帝之所以青睐人類,正是因為我們擁有這些感情……人類的确軟弱無能自私可憎卑微……即使有那麽多缺點,可是可貴在擁有愛。”
“可是那根本是毫無用處的東西!……當然,除了偶爾會礙事會傷人……”打斷了鐘偐,卡維諾此刻的愠怒倒更像是一種垂死的掙紮,“……人類還真是瘋狂,為了這一點可笑的感情就去毀掉秩序……”
“夠了,卡維諾……”眼看兩個人就要争執起來了,卻被修澤卡冷冷地叫了停,“別給我惹是生非。”
鐘偐正要感慨一下有個還算懂道理的死神在,結果餘光掃過去卻發現修澤卡的手又對着剛剛才緩過神來的駱青钰伸過去了……
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鐘偐已經被身後的卡維諾箍住了雙手,用盡了全力掙紮也根本不能掙開——
眼看修澤卡的“魔爪”又要再次陷進駱青钰的胸口,然而鐘偐卻除了掙紮和吶喊什麽也做不了。
——真的只能就這樣了麽……白費了那麽多心機,卻也只能做到這一步……
……
駱青桐和駱青钰……終于還是等不到互相坦白心思的那一天……只能這樣心酸地錯過了……
兩個相愛的人——兩個永遠地抱着遺憾的人,在兩個永遠沒有交集的世界,帶着傷痛和恨孤獨地度過。
駱青钰的身子漸漸透明,鐘偐的心也越來越冷。
已經盡力了……你早就已經盡力了鐘偐……
……可是就算此刻駱青钰不被帶走又能如何——根本已經是生死相隔了……就算再怎麽拖下去,也永遠不可能再見上一面了。
而且越想見,就越不舍……只會白白增添那種苦痛的相思。
如果兩人知道了彼此的心思,也只會更加心痛和無奈吧……與其這樣……還不如——
……
心裏有了一陣輕細的疼痛。
……
忽然不知從哪裏閃出來了一個身影,飛快地上前制住了修澤卡幾乎穿透駱青钰的手,“說了不要幹涉我的事!——我記得有警告過你的,修澤卡……”
……
拉斐爾的臉色很不好,眉頭擰成了一團,拽着修澤卡的手臂上裹滿了突露的青筋,似乎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阻止了修澤卡的手的陷入。
“拉斐爾?!你怎麽……”修澤卡沒說話只是臉色微微變了變,倒是一邊的卡維諾有些沉不住氣了。
“……修澤卡……你會不會也太小看我了?”拉斐爾臉上挂着一絲冷笑,眼裏又是一抹鐘偐看不透的血的猩紅,“……你放出來的那群東西,根本就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