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宮侑不講道理
結束賽後采訪,宮侑和經理人打招呼提前脫隊。他戴着鴨舌帽小心地避開人群從體育館後門出去,穿過兩條街到達之前和美代約好的甜點店。店不大,但座位之間都有擋板,還布置了許多綠植阻擋視線,鄰座之間只要聲音不大就不會互相打擾,隐私性不錯。
原本宮侑慌張地解釋自己只是被西宮挽了一下手時還擔心對方會不相信,沒想到美代不僅信了,考慮到采訪即将開始還特別開明地約他采訪後到店裏交談。
他跟着店員到座位,有些緊張:“阿姨好……”
美代從那些推文中擡頭看了他一眼,直截了當地進入正題:“推上目前開始猜模特了,還沒開始猜體育運動員,不過等BJ和西宮合作款的飲料推出,不難猜到‘神秘男子M’是你。”
“我真沒有……只是當時被西宮小姐拉了一下,是偷拍的記者瞎編的。”
“我知道,你後來幹什麽去了?”美代語調淡淡,拿着記事本記筆記,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不要說謊。”
宮侑心想他有什麽可說謊的:“在酒店前面坐計程車去京都大學找悠了,後面一起吃了晚飯四處逛了逛,知道回大阪的新幹線停了之後現金不夠住酒店……”
美代寫字的筆一頓,面無表情地擡頭。
“……咳咳咳!”宮侑尴尬得不知道說什麽好,好在店員這時過來送飲料,他裝模作樣地喝了半杯檸檬水才弱弱地接上,“後來就去貴府打擾了。”
後續美代也知道,畢竟她是根據照片上“神秘男子M”的穿着認出來人的。
之後美代又問了宮侑一些小問題,類似酒店名稱、等計程車用時、附近是否有別人等細節,簡單梳理思路之後拿出手機打電話:“許久不見了大島先生……嗯,有些問題想和西宮小姐讨論一下,她在工作中嗎……好的麻煩讓她接聽一下電話,辛苦。”
畢竟是宮侑不了解的範疇,只能默默聽對方講電話。
美代聲音不急不緩,語調平穩:“西宮小姐許久不見了,最近雜志上又是一個大新聞呢,恭喜……不過不巧,宮侑選手是我家孩子的朋友,希望你能出面解釋一下這方面的誤會——”
原來還可以這麽操作嗎,宮侑正胡思亂想着,就聽見美代後面的話:“——畢竟當時酒店門口和計程車的車載記錄儀都拍到了,視頻流出再解釋的話反而對你不太好不是嗎?”
……這是威脅吧?!
“……那麻煩你盡、快、哦~”美代挂掉電話,“解決了。”
“謝謝阿姨……”
“不用謝,也不是為了幫你。”美代抿了一口咖啡,補充,“你的經理人在娛樂圈的經驗太嫩了,西宮的名聲連圈外人都知道,在有合作的情況下還疏于保護,有價值的優秀球員被負面新聞拖垮的事可不罕見。”
涉及了宮侑的知識盲區,他不知道怎麽接話。
“對了,悠最近怎麽樣?”明明是兩個完全不同的話題,內容轉得生硬無比,她硬是做出了一副“聊都聊到了就順便問問”的姿态。
“她……最近挺好的。”宮侑簡單回答。
盡管對方是鈴木的母親,眼下還幫他解決了一個大問題,但因為鈴木的狀态,他無法遏制地回對她産生一些不适與敵意。
“嗯。你今天回大阪嗎?”美代倒不在意他不得體的态度,得到肯定的回答後伸手叫店員,“麻煩再加一份草莓舒芙蕾芝士蛋糕,芝士減半,草莓雙份,打包。”
宮侑還在想看不出來她的口味居然和鈴木挺像,就聽見美代說:“你回去的時候帶上,悠喜歡。
“別說我買的,包括雜志的事,也別告訴她你和我見過面。這樣對她比較好。”
宮侑語氣生硬:“我不贊同您的觀點,但您是長輩。”
美代平淡地喝了一口咖啡:“你贊不贊同,我不在乎。要和悠說這些事也無所謂,到時候就不得不解釋為什麽我會來找你。”
宮侑憋屈地發現她說的是對的。
“那孩子性格和她爸爸很像,聰明,但因為太敏感所以總是想太多,你到時候就算解釋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她也會有自己的一套想法,所以奉勸你最好按照我的建議。”
“因為她是鈴木悠。”
“什麽?”
“她是那樣的性格是因為她是鈴木悠,”宮侑抿直了嘴角重複,“和她爸爸是誰沒有半毛錢關系。”
美代輕輕瞥了他一眼,端起咖啡杯捧在手裏,她這次沒有喝,只是盯着漾起波紋的水面。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喜歡您,但是您對悠來說很重要。”宮侑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不知道您多久沒回家——我是說兵庫的那個家——過了,您的房間悠一直在打掃,還有庭院花壇的土,她總是在翻新,說您回家後可以種鳶尾花……”
“她會傷害自己。”一直沉默的美代終于開口了。
“一開始是不吃飯,逐漸地餓出了胃病,後來是冬天洗冷水澡,最嚴重的一次甚至造成肺炎。自從她發現自己生病了我就會回家之後,開始選擇傷害自己。”
美代扯了扯嘴角:“當然我知道這些都是我以前不負責任造成的。然而我現在已經沒必要過多參與她的人生。你自己也說了,她‘最近’很好。”
在宮侑反駁之前,店員拿着打包完畢的芝士蛋糕過來。
“好了,”美代下逐客令,“你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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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特上西宮已經發推文澄清了雜志上的桃色新聞,聲稱只是朋友間打招呼的一個小玩笑而已,甚至發了一段第三視角的視頻,說是還好當時經理人有拍到,不然都不好解釋。
網友們紛紛表示吃了個爛瓜,一部分罵雜志瞎編瞎寫的,一部分嘲諷自導自演的,還有一部分理中客勸架的。BJ的經理這時候才知道雜志的事,當即倒吸一口涼氣打電話給宮侑,得知事情經過之後震驚了:“你說幫你解決問題的是誰?”
那頭宮侑已經到公寓樓下:“鈴木美代前輩,怎麽了?”
經理人思來想去,舔了舔嘴唇,盡量委婉地問:“她是不是……想潛你?”
“……哈?!”
“京都電視臺廣告部的副部長,親自出面幫你平緋聞,她圖什麽?可能就是圖你年輕的身體啊!不過阿侑我可和你說,鈴木前輩雖然漂亮,雖然保養得當,但畢竟年紀已經可以當你媽……”
宮侑面無表情地挂上電話,仍不解氣地“啧”了一聲。回到8樓,用鑰匙打開房間門。鈴木出門了不在家,他把蛋糕放進冰箱的冷藏室,無力地躺到沙發上,感覺眼皮逐漸變重,意識模糊。
“……侑?去床上睡……”
似乎聽到了有人在叫自己,宮侑竭力想要睜開眼睛,或者轉動脖子,但沒有辦法驅動身體一絲一毫。對方只叫了一聲,見沒有回應之後沒有再繼續堅持要叫醒他。
暗紅色的視野逐漸被黑色的藤蔓覆蓋遮蔽,他似乎感覺到額前的亂發被整理撥動,有溫熱的氣息緩緩地噴灑在耳廓,他徹底陷入黑暗。
鈴木從房間裏搬出枕頭和薄毯,将薄毯蓋到宮侑身上,枕頭塞到他腦袋底下。
今天她和淺田一起出門逛了逛。淺田知道她現在和宮侑住在一起之後臉上的震驚完全擋都擋不住,不疊地問着:“為什麽?诶,姐姐和隊長戀愛了嗎?就算是戀愛,住在一起也太早了!不行不行,姐姐你肯定被騙了!”
“因為侑的房間借給他隊友了;沒有戀愛;就算沒有戀愛,我和他認識那麽多年所以住一起也沒什麽;他也沒有騙我的必要。”鈴木鎮定地按順序回答問題。
“哈?!”淺田難以遏制地提高音量,注意到附近的人投來視線,這才收斂一點,“隊長怎麽沒有騙你的必要了!畢竟,至少……”她漲紅臉說不出口那些具有□□意味的話。
“嗯?”
淺田急得原地跺腳,決定采用激将法:“你幹嘛答應隊長,難道你喜歡他嗎?”
然後她看到向來冷靜自若的鈴木躲開了她的目光,不自然地轉移話題:“要去那家店看一下嗎?”
她剎那間明白了答案,微張着嘴說不出話。其實她早就知道了,在高中時,在發現自己所憧憬的姐姐對宮侑的偏袒時,只不過那時的鈴木還未察覺到自己的心意。
“姐姐那麽好!所以姐夫也應該是更好的人才行!”她一邊說着,一邊在腦海裏搜尋符合描述的姐夫形象,悲哀地發現宮侑已經留下太深印象,完全無法抹去。
“侑很好。”她先為宮侑辯解,再為自己解釋,“他只是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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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他只是暫住。”鈴木低低地對自己說。
她無法對宮侑承認——實際上大部分時候她也無法對自己承認——她心裏的宮侑是赤忱而熱烈的。他是濃墨重彩,是銳不可當,是力透紙背的驚嘆,是重筆落下後書寫出的獨一無二鋒芒的豎。
她可以找到任何說自己不喜歡宮侑的點,然而那一點若再往外延伸,成為一條線,卻會成為她喜歡對方的理由。
畢業後的那個春假,宮侑在保持自己的訓練節奏之餘,總會來找她玩,硬拽着她出門,難免會撞上她生病的時候。
“量過體溫……”
宮侑只說了4個字就被躺在床上的鈴木打斷:“量過了,吃過早飯,煮了粥,藥等十分鐘後吃,今天會喝1.5L左右的水。”
“……”宮侑被她科學嚴謹毫無破綻的态度噎得說不出話。
半晌後他才想到指責她:“你一點都沒有病人的态度!”
“病人是什麽态度?”
“當然是心靈脆弱需要人安慰照顧,會撒嬌,需要依賴他人啊!”
“我自己可以做好,不需要依賴他人。”
然而那句話說完不過1個小時,她的發燒症狀就開始加重。不僅體溫上升,身體感到無力,頭也不時抽疼犯暈。一直被趕但始終不願意回家的宮侑終于找到了反駁她的論據:“你看,這種情況下你就是需要人照顧的!”
鈴木撐着床鋪坐起來:“我可以去衛生所。”
“……我陪你去。”
“不用了。”鈴木咳了兩聲,“我怕傳染給你。而且看病只需要兩個要素就可以了,病人,和醫生。”
宮侑早就知道了她的理論能氣死人,也不想着說服她了:“反正我就是要陪你去。”
最終還是鈴木拿他沒辦法,帶上他一起去衛生所。
夏天生病來衛生所的人不多,醫生很快做出診斷,鈴木需要在這裏輸液。
圓臉的護士小姐看到總是孤身一人的鈴木身邊多了個人,話裏話外的就把她賣了:“小鈴木體質不太好,總是會有些小毛病過來輸液,當男朋友的一定要照顧好她啊。”
鈴木剛想解釋,宮侑問:“總是?”
“對啊,急性腸胃炎,有時候是發燒感冒,每個月總要來一兩次,是我們這裏的忠實客戶。”
宮侑轉頭問她:“剛才是誰說‘我自己可以做好,不需要依賴他人’的?”
她別開腦袋。
護士小姐已經準備好輸液器具,接過鈴木遞給她的左手,在她手腕綁上止血帶,用鑷子夾起酒精棉塗抹在她手背上。
鈴木如同以往看着護士小姐拿起輸液針,下一秒,視線被阻擋了。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宮侑捂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輕輕拍她的背,用哄幼稚園小朋友差不多的語氣:“乖乖,我們悠悠不怕打針~”
“……我本來就不怕打針。”
“瞎說,你肯定怕的!”
生着病暈暈乎乎的,她沒有那麽多力氣與精力和對方争辯這種無所謂的小事——何況他完全不接受其他意見,最後她也還是要妥協的。于是她只好順着他手的力度,閉上眼睛将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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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木坐到沙發前的地板上,慢慢閉上眼,側頭靠着沙發扶手。
那些她不願意對自己承認的事,順着對方綿長深遠的呼吸,一點點從思維的牢籠裏跳躍出來。
其實她沒辦法照顧自己,她嘴上說着“不需要”用來來掩蓋“沒有”的事實,用以維護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她不希望被人可憐,讨厭別人溢于言表的同情與歉意。
可是偏偏,宮侑不講道理。
于是她可以卑劣地說服自己,不是我需要,我從不曾感到孤獨,我也沒有害怕。
我只是,向他妥協了。
“我只是……”鈴木輕輕地說。
“一個很壞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4-01 21:05:43~2021-04-06 21:38: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征魂歸家 20瓶;== 2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