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V]
這又不是天機不可洩漏的事情,老太太怎在此處尋根糾底,真夠麻煩的。
花解憂心中煩躁,面上卻不顯,他只是呵呵笑着,避重就輕道:“沒什麽,年輕人就是好奇心盛嘛,您就給咱們講講呗。”
萬婆婆想了想,欲言又止,似是在判斷這忽然造訪的兩位陌生人的來路和心術。
谷小草觀其神色,見她溫和和藹中尚留着三分警惕,殊不知兒子已經埋骨無名之地,甚至還被那幕後之人“分屍”,唯留一只手遺世。
說到底,她們的立場應當是一致的,可憐一片愛子之心……
谷小草端詳片刻後,開口插話道:“婆婆,我跟您說實話吧,一年前,我的家人被一群惡徒闖入家中殺害——”
花解憂一個勁兒扯谷小草的袖子,想讓她閉嘴。
但是,谷小草卻不知為何,仍舊一意孤行的對那萬氏直言道:“我要查清真相,替他們昭雪,卓卓曾涉足當年兇殺案,如今線索帶着我來到這裏,我覺得婆婆您能理解我。”
清澈執著的眼睛對上了渾濁灰白的眼睛。
萬婆婆忽然笑起來,又恢複了一臉慈祥模樣:“哎呀,你這個女娃娃真是機靈。是,我能理解你,畢竟我那可憐的兒子也是被一個狗雜種給害了。”
她突變的語氣讓在場兩人不由自主心下一詫,原來她竟已經知道萬川身死?!
花解憂見被點破騙局,尴尬道:“婆婆,原來您知道我們不是萬川的朋友?”
萬婆婆點頭:“自從小川走後,再也沒人來找過我這個孤老婆子了,一開始我倒真以為你們是小川以前的朋友。”
“不過,自從你說他外出探秘境之後,我就知道你們在撒謊了。”她頓了頓:“但我實在思念他,想要從你們口中多聽聽他的事情,哪怕是,哪怕是,假的,也好。”
花解憂從芥子中取出一只玉匣,打開封蓋,裏面用紅色軟緞墊着,放着一只斷手。不比兩人解釋,萬婆婆一眼就認出那是她兒子的手。
“小川……”
她指尖顫抖,小心翼翼碰上斷裂處,眼淚順着眼角落下,融入了被歲月刀削斧劈般的皺紋之間。
谷小草從旁道:“我們懷疑殺害您兒子的幕後兇手,正是玄天宗宗主卓卓。”
“她?”萬婆婆聞言卻果斷道:“不是她。”
花解憂問:“為何您肯定不是她?”
“他們說啊,說小川是死在仙人墓裏。”
提及兒子被害的過程,老太太的身影更顯佝偻狼狽,仿佛整個人都要被陰影吞噬:“當時卓卓來見我,送我魂生丹,還說他魂飛魄散沒得救了。”
“我根本不信。”
“小川是個孝順謹慎的孩子,他不會在仙人墓主動犯險的,那時我便懷疑他是被人給害了,等卓卓走後,我詛咒了那害死我孩子的兇手。”
萬婆婆望着面前兩人,問道:“不知,你們可聽說過一種失傳許久的秘術,血靈咒?”
花解憂驚呼:“血靈咒?!”
相傳,這是一種直接作用于靈識的詛咒秘術,施法的方式已經失傳,犧牲代價極大,基本上就是一命抵一命,但是一旦咒成,被詛咒者不可能擺脫。
萬婆婆點頭承認:“是,我萬氏祖上還留着這種詛咒方法,一直傳到這一代,不過為了避禍,我們母子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她解釋道:“我曾經下的詛咒誓約,乃是讓殺害我兒子的人魂飛魄散。”
“如果小川真的是在仙人墓中意外身亡,詛咒不會應驗。但是如果真的有人心懷不軌,殺害了小川,那人是死定了。”
“我在詛咒生成的同時吞下了魂生丹,因此沒有立刻死去。外面說我壽元将近,其實然也不然,我的确大限将至,但這是詛咒的代價,哪怕魂生丹也救不回來。”
萬婆婆虛弱的呼吸聲幾乎微小到聽不見。
“哎,我能感覺到我的日子不多了,大概就在這兩天吧。”萬婆婆居然輕輕地笑了一聲:“不過這樣也好,我一個人活在世上不過是行屍走肉、了無趣味罷了。”
“你們走吧,不管那害死小川得惡人做了什麽,他已經付出了代價,而我這裏也沒什麽可以留給你們的線索了。”
老人佝偻着身軀向內室走去,逐漸消隐在昏暗中。
谷小草兩人反應過來,按照萬母的說法,這個殺害萬川的人一定不是卓卓,因為她不僅沒死,甚至如今仍活躍在修仙界,數日前還傳出前去碧游宗給伯兼道長賀壽的消息。
換言之,那做傀儡屍的幕後之人可能已經死了。
一切就真的那麽簡單嗎?幕後之人因為一個無法預料的巧合莫名其妙的死了?花解憂兩人仍覺得不敢置信,甚至生出了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空虛感。
……
荒野之間,行過一道又一道山川,懸崖峭壁之上,有一間小小的宅院孤獨伫立,內中曲水廊亭無一不精,可謂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夜色深重,星漢燦爛,宅院內亦是燈火輝煌。
宅邸內,曲徑通幽的一方小花廳,此處香暖花開、宮燈長明,好一處惬意所在。
小廳正中鋪着厚重的羊毛毯子,置放矮幾,桌上面又放了一塊鐵板,正在滋滋冒油,烤着通紅肥嫩的兩片鹿肉。
鹿是傍晚時花解憂從山間獵來,還很新鮮。
廳堂兩側,則是隐約有飄渺樂聲傳來。花解憂擊掌,有瑤琴與琵琶從屏風後飄忽而出,樂聲驟止,方才的音樂竟乃樂器自動彈奏而出。
“這首曲風悲切,不合時境嘛,放一曲《少年行》來聽聽。”
樂器依次飄回屏風後,絲竹聲輕淺複起,果然歡快了許多。
花解憂滿意點頭,挾起一塊鹿肉,放置到谷小草面前,又調好醬汁,貼心地倒滿杯中佳釀:“炙鹿肉好了,快趁熱吃。”
谷小草停箸:“此前便知你們浣花愛享受,沒想到也野外也能有法寶造出這種臨時居所。”
“人生在世,就該活得潇灑開心一點,修仙不正為了求得自在無拘嗎?”
伴随一陣焦糊味傳來。
“啊,烤焦了。”
花解憂低頭看,發現因為谷小草遲遲不挾走那塊鹿肉,肉的邊緣處被烤成了炭黑色,他無奈嘆了一口氣,又放了一塊新的鹿肉在她面前。
花解憂看了一眼身旁走神的谷小草,有意無意道:“罷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麽。”
鹿肉鮮嫩,幾乎入口即化,但谷小草卻是食不知味:“你覺得那幕後之人真的中招身死了嗎?咱們慶賀得是不是早了一點?”
花解憂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也并非不是不可能。你不要過于焦慮,我們這趟回到元寶派查探登仙臺,也許就能發現新的線索。”
谷小草點頭:“我們去寒山境調查也并非白費,至少能知道,那幕後之人是希望卓卓能拿到碧落遺書的。”
但此人為何一定要卓卓拿到遺書呢?卓卓拿到遺書核驗無誤後,便決定率領四大仙門讨伐元寶派,那人也許是元寶派的仇家,借玄天宗的勢力來複仇。
元寶派在整個修仙界可算與人為善,也并不是什麽名門大派,先不說哪來的仇家,但說就算有仇家,那人又有什麽必要蟄伏那麽久,繞着圈子借刀殺人呢?
事發日久,遲遲抓不到谷小草,共千裏上傳來消息,玄天宗日前将先前駐守在元寶派的弟子撤了回去。
寒山境關于萬川的線索沒了,兩人如今打算回到事發之處元寶派看一看。
花解憂見她愁眉不展,故意與她說笑:“你瞧,我這口口聲聲要做你上門女婿的人,如今終于熬到一朝回門,你再不笑一笑,可倒像這婚事乃強買強賣一樣。”
說是玩笑,卻又帶了三分試探與真心。
未料,谷小草卻面色緊繃厲聲道:“這種玩笑以後不要再開!”
她将面前杯盞推開,神情悵然,又轉而對花解憂正色道:“都說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難,人走茶涼,元寶派已是風流雲散,我更是整個修仙界的一介罪人,沒有什麽相救的價值。”
“花解憂,說真的,這時候你還肯幫我、救我,我恐怕粉身碎骨都無以為報。你的心思并不難猜,可惜我已經心有所屬。我對你只有感激之情,沒有戀慕之意。”
“你要我用什麽代價報答你都可以,但是我真的給不了你想要的白首之約。”
想要替元寶派昭雪,乃至想尋到飛升後的世界,複活整個師門,這樁樁件件要完成的事情,都無異于異想天開,過程中更是千險萬難、前途莫測。
此次回元寶派調查登仙臺,不知又會遇到什麽,她不想給花解憂以不必要的希望,讓他懷揣着這樣的希望為自己赴死效命,那就太卑鄙了。
谷小草深深望向面前的花解憂,起身長揖拜謝:“花解憂,此前種種,多謝你一路相幫。接下來不知還有何種艱險,如若你後悔,咱們就在此話別,我全都能理解,不會有絲毫怨怼之心。”
“如果我僥幸達成所願,還未身死道銷,你的這番恩情,我定會尋機報答。”
花解憂看着面前無比客套的谷小草,近在咫尺、遠隔天涯,明明身在明堂,确如墜入地獄,他眼角微紅,眸中暗沉,仿佛積蓄着凝而不散的風暴。
“我不需要別的報答,只問你一句,如果我們找盡一切辦法,甚至尋來仙界中人,都沒有辦法複活巫嬈,你願不願與我結為道侶,試着愛上我?”
谷小草沒想到他竟肯退到這種地步,明明初見時那麽驕傲的一個人,也低落到了塵埃裏。
她懷着沉重且同情的複雜情緒沉默,最終緩緩搖頭:“解憂,這世間千萬種情感,只有你要的這一種,沒辦法培養,沒辦法勉強,我不願意騙你。”
“巫嬈有什麽好?讓你如此心心念念?哪怕他再好,也已經死了。”
花解憂恨到深處,咬着牙根,口不擇言。
谷小草驀然仰首,似是被觸到心口痛處,先前的溫和全部不複存在,她周身倏地騰起魔氣。
“他還沒有死!”
響亮的巴掌聲響起,花解憂被打得側偏過去,臉上瞬間浮起一片紅痕。
谷小草咬緊牙關,字字句句說得堅定。
“我會想辦法救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