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司想!”一串高跟空踏的腳步聲。
急促。
淩亂。
“司想,你跑什麽!”女孩的聲音開始喘息,已經追了四個路燈的距離。
兩人的影子在夜巷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急促的呼吸在男女隔着幾米的空蕩空氣中響起,越來越難以忽視。
淩晨的街頭是無人煙的寂冷。
兩人的腳下是你追我逃的熱烈。
女孩繼續追,帶着氣惱,精致的妝容被酒意催生了風情,可前面的男孩全然不解,全程後腦勺面對。
她加快了步子,今天非要把他攔住不可。
“司想!——啊——”金屬碰撞肉.體,于無聲的空氣裏生成一道尖叫。
接着是一排公共自行車倒下的“嘩啦”和廣告牌滾落至臺階下的巨大聲響。
炸開寂靜。
炸裂理智。
長影頓住,腦袋僵硬地轉向。
是一雙帶着酒意、蒙着委屈的眼睛,黑瞳鍍着兩點路光,掃向身後的姑娘。
“你滿意了?”
“......”
淩晨的單身公寓。
“嘩——”
“當——”
“嘭——”
司想在卧室翻找藥箱,櫃子裏的被褥被折騰得一塌糊塗,一個個列置整齊的盒子被扔了出來,半開半合,散亂一地。
已經十五分鐘過去了。
他想打電話給阿姨,可看了眼時間,放棄。
司想走出卧室,看向曲笙,“我出去買藥吧。”
說是看,其實目光只落在了她修剪得當的腳趾上。
他連對視都沒勇氣。
“找不到?”她咬着下唇,擰眉忍着膝蓋和踝部的疼痛。
他輕“嗯”。
“算了,我用清水沖一下吧。”
“不行,你等着。”
司想抓起門卡幾乎是奪門而出。
出門時太慌忙,門關的使勁,又帶出了一聲大動靜。
耳膜都疼了。
幾秒後。
城市恢複安靜。
門內是空調吹出的輕微響動和曲笙的嘆息聲。
門外是空調排風的電機滾動和司想的咬齒聲。
司想回來時,拎了兩個塑料袋,一包吃的一包藥。
薯片可樂話梅瓜子。
碘伏棉簽雲南白藥。
他關上門環視了一遍客廳,無人。
“曲笙?”
他又将洗手間看了一下,門大開,不在。
“曲笙?”
他走進卧室,開了燈,一室淩亂依舊沒有倩影。
“曲笙?”這一聲,音調萎了。
他快速走向陽臺,還是沒人。
一盆仙人球孤零零在光潔空蕩的陽臺曬着月光,和他一樣。
他們一直是這樣相伴的。
又回到了原樣罷了。
她應是走了。
他走到卧室,坐在地上,将東西慢慢地收起,他想到曲笙的腳,拿起了手機,頓了一會,熟練地撥出這個幾乎沒撥過幾次的號碼。
一秒鐘,信號發出。
下一秒,衣櫥的鈴聲響起。
他驚異地猛得站起,不敢置信地看着衣櫥。
蘋果自帶鈴聲在不透風的櫃子裏發出空悶的聲音。
而衣櫥一動不動。
深夜是詭異的,可他沒有害怕,一手伸平,四指伸進孔槽,輕輕拉開。
是那雙讓他中邪的眼睛。
布滿血絲,下眼眶還蓄着淚,櫻唇死死地咬着。
長長的腿半挂在衣櫥隔層上,血痕結了痂,兩片淤青顯眼着。
他想,這得多久才能消啊。
“不是記得我的號碼嗎?”
“為什麽沒有打電話給我?”
“為什麽把我微信删了?”
“為什麽不聯系我?”
“都畢業了。”
“好!”曲笙将手中攥緊的相冊伸到他面前,兩行淚流了下來,“那為什麽留着我的相冊。”
“那是那次每個人都有的。”
“可是裏面只剩我的了。”她擦了把眼淚,想将他的表情看清楚。
司想伸手要拿,卻被她死死抓着,四個手指作力到缺了血。
他沒多用勁,跟她,他争不起來。
“你就當我變态吧。”
“司想!”
“不是要用藥嗎?下來吧。”
“那你扶我。”曲笙右手還抓着相冊,左手伸到他面前,半彎曲着。
說搞笑點,像是慈禧太後等太監攙扶。
說鄭重點,像是被求婚者等待一個圈戒。
素白的手沒因他的未動作而放下,半懸在空中,跟他較勁一樣,直到開始發抖。
女生上臂力氣小,哪兒能堅持這麽久。
在那只手微微下垂5度角時,司想搭上了她的手腕。
滑嫩、柔軟,就像是撒嬌的她。
曲笙心中舒了口氣,半跳了下來,卻在着地時膝蓋的傷口牽連震動,又是一陣劇痛,她的臉皺了起來。
“能走嗎?”他有一秒,想将她橫抱。
“可以的。”她舒展了面容,對他微微一笑。
客廳的水晶小吊燈洩了一室碎光。
司想将碘伏和棉簽遞到她面前。
曲笙将腿一伸,人後仰在沙發上。
布藝沙發格外柔軟,疲憊趕路了一天的身軀得以松懈腰部肌肉。
白皙的大長腿,是他大學時光無數次空白時刻的精光乍洩。
還有那雙情動時刻迷離的眼,亦是他渴望望向他的眸光。
“不太好吧。”
“那好吧。”
曲笙坐直身體,蘸了蘸碘伏,觸上傷口,涼得她“嘶”了一聲,小心翼翼不敢觸第二下。
司想皺眉,屈下膝,從她手上拿過棉棒,“還是我來吧。”
他将抱枕塞到她懷裏,“忍着點。”
司想的動作也不溫柔,只是快。
他想,反正要一個傷口一個傷口地痛一遍,為什麽不快刀斬亂麻呢?
聚在一起,省得那張漂亮的臉一直皺着。
曲笙以為交給他會好,結果疼痛加了倍。
她将頭埋進抱枕,手攥着兩角,懷疑他在報複她。
“好了。”
“你故意的。”
“怎麽會。”
“我說你故意不聯系我。”
“怎麽會。”
曲笙放棄,今日他是不會松口了。
或者說,他已經打算閉口不談了。
都說司想聰明,全計算機系的小天才,他若是想繞過去,她一個學藝術的,怎麽能帶着他的邏輯跑呢。
他有心回避的事,她終是無可奈何的。
月被雲絲半掩,斂了柔潤的光。
“很晚了。”
曲笙擡眼,淩晨兩點。
“那我回去了。”
“......”
沉默片刻,誰都沒動。
曲笙等了半晌,心沉了下去,雙手一撐,作勢站起。
下一秒,被司想按住肩,“你睡床,我睡沙發。”
“我睡沙發。”
“不。”
“我睡沙發。”她說着,倒在了沙發上,抱着抱枕,将目阖上。
司想嘆了口氣,有些人你就是拿她沒辦法。
他彎腰一個馬步,雙手一抄,曲笙整個人忽地騰空,口中嬌呼,手反射性地勾上他的頸脖。
鼻息打在了他的頸動脈處。
體溫雕在了皮膚上。
柔軟刻在了毛孔記憶中。
司想的心跳開始失控。
他向上颠了颠曲笙,向卧室走去。
“我是不是很重?”
“不重。”
“你的手沒抖哎。”
“我有鍛煉。”
說完,兩個人的胸腔均震蕩了笑聲。
輕輕兩下,帶起了曾經的某段尴尬回憶,他沒能抱起喝醉的她,手軟掉在了地上,被男生群嘲,校花都抱不動,沒福氣。
他以為就那麽一次機會呢,以為後來的加倍努力都沒機會揚眉吐氣了,今日在她面前證明了自己。
他心下雀躍。
走到床邊,他彎腰松手,卻被她圈住脖頸,淡淡的酒氣呼上面龐,嬌柔的聲音委屈地說:“為什麽不聯系我?”
她等了一年呢。
“都畢業了。”話題回到原點。
“那你還喜歡我嗎?”
終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