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的孩子,不愛笑,也很少說話,卻并非不善言辭。在孩子們對大人們都唯命是從不敢反抗的年紀,他已經能夠條理清晰的陳述觀點、表達訴求。
因為他體會不到常人的情感,害怕或者恐懼,喜歡或者敬畏。那是一種真正意義上的物理隔絕。海的那頭有蒼翠的山、高聳的樹,有林立的高樓,有擁擠的人流,他只是一座孤島。
他還有着遠超同齡人的智商。
這在普通的人家,父母大概會嘆氣,或者會傷心,覺得老天不公。但是在李家,這就成了一把寶貴的不沾血的利刃。
沒有人能比他更合适去坐在中心的位置,既不會偏私,又不會有永無止境的欲望。
他是一個習慣既定規則的人,只要讓他走上一條路,他就會一直走下去,直到盡頭。這讓李老爺子欣喜若狂,親自把他帶在身邊教導。
如果不是十歲那年,母親和父親離婚,他會毫無例外地繼續順着李老爺子規劃好的路線走下去。
離婚之後,母親帶着他偷偷逃走,藏身在一個沿海的小港口。失敗的婚姻和破敗的城市讓她壓抑的精神逐漸失控,她開始憎恨,為什麽她的兒子不能夠像個正常人,為什麽,她的兒子不愛她?
失控的精神是最上等的暴力,她把這種暴力施加在幼年的李鋒遒身上。
可李鋒遒不會明白什麽是愛,他不會共情,他對哭喊的叫嚷的歇斯底裏的愛和恨,毫無感知。
但是可以扭曲。
他是只雕刻了開頭的半成品,被輕易改刀;也是未完成的程序代碼,被中止改寫直至混亂。
照樣是一個咆哮和眼淚充斥的傍晚,那把沒削過一次水果的刀,第一次被打開,沒入了人類的身體,猩紅的溫熱的血沾滿他的手。
他理所當然的不會覺得恐懼,也不會覺得心疼,所謂的血脈聯系對他而言和白紙一樣空洞。
那時候是混亂的,也是清醒的,他甚至有那麽幾個瞬間感覺到,原本像平坦荒原一樣的情感,從裂縫裏冒出了尖,像春筍一樣,只待一場雨就能竄滿山林。
但是這些被醫生定義為“暴力”“病态”,仍舊不是母親拼命想讓他學會的愛。
那是後來又過去很久之後,他平靜地目視着李老爺子咽了最後一口氣,聽到耳邊一片哀悼痛哭,于是突然明白過來,有些東西于他而言,是永遠也領會不了的。
可突然出現池霁和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他不知道如何安放,把這當成了像煙和酒一樣,需要收藏據為己有的一環。
“簡直就像游戲,一旦設定了模式,他就會遵循下去。”陳路德看着早已經冷卻的咖啡,悠悠開口,“我一直以為他影響着池,但是沒想到,他才是那個完完全全被影響的。”
何易侍弄着他的花:“我早就和你說過,他喜歡池霁和。”
“不,他可能自己體會不到這一點。”
“是啊。”何易把花盆推到陽光下,“我以為他們之前的狀況已經夠好了,至少那家夥不是孤家寡人,用不着孤獨終老。”
陳路德苦笑了一聲:“虧我當時還以為……”
何易自顧自地把他沒說完的補全:“以為什麽?以為他高傲自大?以權挾人?”
“我一再告訴過你,不要用你所處的環境去揣測。他和你只是生長在相似的家庭裏,但是他可不是你們家那種高高在上的貴族。”
陳路德少有的沒有還嘴,安安靜靜聽完了數落,然後問何易:“池恢複記憶之後,他真的能夠像他所說的那樣不受影響嗎?”
“我不知道你們心理醫生怎麽想的,但是那個家夥,只是沒辦法建立起普通人的感情。他有他自己的一套形式準則和判斷依據。”何易笑了笑,“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自己判斷出來的,比你們想的要牢靠得多。”
“如果強迫他去改變本意和節奏,就像……”他聲音低沉快速,“強迫一個原本不會去愛的人去愛。”最終只會像他的母親一樣,得到糟糕無比的結果。
“他們在放風筝。”池霁和指着廣場奔跑的人,款式簡單的燕子風筝一點一點升起來。
“我也好想玩。”他皺着眉挪了挪,“可屁股還是好痛。”
“等你好了,帶你出來玩。”
“那我想要一個大大的。”他張開長長的手臂比劃,“這麽大。”
李鋒遒應允:“好。”
回到家,他把池霁和抱在腿上,打開電腦處理郵件。
“我這樣會不會耽誤你的工作呀。”
“不會。”
“嘿嘿。”池霁和剝了一個黑溜溜的葡萄塞進他的嘴裏,“那一會兒我去做飯。”
“不用,可以叫他們送餐過來。”
“可是我想做給你吃。”池霁和微微離地的腳晃了幾下,“你不想吃嗎?”
“想。”
“那幹嘛還要叫外賣呀?”
現在的池霁和實在太擅長打破砂鍋問到底了,李鋒遒舉起他的手:“廚房的刀很鋒利,可能會弄傷。”
他一條一條地補充理由。
“油濺起來,可能會燙到。”
“炒菜的油煙味很重,容易嗆到。”
“好啦好啦!”池霁和抽回手,摸了摸他的臉,“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我也心疼你。”
“我今天刷到養生專家說的了,吃外賣對身體不健康。”池霁和振振有詞,“所以我們要少吃外賣,自己做的更健康。”
池霁和軟磨硬泡,最終還是得到了晚餐的準備權,哼着歌兒下樓,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他畢竟是個新手,土豆切得大小不一,一點一點修整,試圖把他們弄成大小相當的塊塊,結果一個個土豆塊,都變成了土豆丁,最後只好改做土豆泥。
“反正都是土豆,味道是一樣的。”他說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開始準備下一道菜。
李鋒遒從他下樓之後,就無心繼續待在書房。
他站在廚房外看池霁和在大大的廚房裏像個小螃蟹一樣挪來挪去,一會兒碎碎念蔥姜蒜和調料,一會兒看着手機上的鬧鐘大喊超時了。
這是他未曾設想過的,獨屬命運偶爾垂憐的饋贈。無數次獨自一人駕車路過那些廣告牌上熱熱鬧鬧的千家萬戶燈火,沒想到會有一束落在他背上,照進這棟房子。
他走進去,穩穩接住差點摔在地上的盤子:“我來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