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屋子不大,也不像工作室那樣幹淨整齊,地上還有幹涸的顏料,布藝沙發上點點斑斑,也是五顏六色的顏料。
大概是他失憶之後就沒有過來,房間的窗戶緊閉着,空氣有長時間不流通的悶味兒。
看樣子也不是個和人私會的好場地,畢竟衛生間和僅有的一間卧室裏日常用品都少得可憐。
池霁和走進卧室,這回總算在卧室的櫃子裏翻出了“消失”的胸針。一共有五對。每一個盒子裏都夾着一張卡片,卡片上兩個穿着禮服的卡通小人,左胸上各別着一枚胸針。
“老公!”池霁和把幾個小盒子揣起來,“你快看!”
李鋒遒站在一幅畫前,少有的沒有回應他。
池霁和小跑過去:“老公,你在看什麽?”
“這是……”
畫沒有畫完,旁邊的顏料都還沒有收起來,像是倉促中斷之後就被人遺忘擱置了。但是臉部的輪廓已經能夠隐約看出來是誰了。
“是我。”李鋒遒說。
“還沒有畫完。”池霁和坐在板凳上,注視着這幅畫。
“那邊還有。”李鋒遒看向打開的櫃子。
池霁和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向外拉開的大大的入牆式櫃子裏整齊列着數十幅畫,而上面的人像無一例外,都是李鋒遒。
這麽多嗎?池霁和也愣住了,他怎麽會在這裏畫了這麽多老公,又不告訴他呢?
小小的的探究像針孔,破碎的殘留的記憶畫面像要穿過針孔的線一樣鑽進大腦,隐秘的情緒和眷戀随着這扇被打開的門潮水一樣漫上來,他踉跄着站起來,懷裏的盒子散落一地,還砸出了一對胸針,鑲滿的鑽石在陽光下閃爍着璀璨的光芒。
是熟悉的,是不可言說的,是洶湧的,也是壓抑着的。
“小池!”李鋒遒再也無暇去想畫,接住他猶如折翼蝴蝶般墜落的身體。
“我好像,好像想起來……”池霁和跪在地上,像從水裏撈上來被扔在岸邊的魚,張大着嘴,無聲又艱難地存活着。
李鋒遒跪坐在地上,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別想了,小池,深呼吸,放松下來。”
“頭好暈,好困。”池霁和喃喃道。
“要不要睡一會兒?”李鋒遒輕輕把他抱起來,“在房間裏躺一躺。”
“嗯。”
李鋒遒從桌上拿了常溫的水,擰開遞給他:“喝一點兒。”
“嗯咕……”
“咽慢一點。”
“我剛才找到胸針了。”池霁和喝了幾口水,眼前的暈眩感緩緩淡去,剛才那點隐約的記憶漸漸銷聲匿跡,他終于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
“不要緊,先休息。”
池霁和執着:“你先看看。”
“好。”李鋒遒把他放平躺在枕頭上:“我去拿。”
每個包裝精致的絲絨小盒裏,都躺着兩枚胸針。
池霁和仔細檢查着剛才被他摔出去的那枚胸針,确認沒有摔壞,這才放了心。
李鋒遒拿起寶藍色的盒子:“這個我好像見過。”十分眼熟。
“我們去年,旅行的時候,你好像帶了這個。”
“真的嗎?”
池霁和原本以為他把胸針送給別的什麽人了。種種現實表明可能沒有這麽個人,胸針也終于找到了,他心中的懷疑完全散去。可新一層的不解又浮了上來。
為什麽胸針會在這兒呢?他為什麽沒有送給李鋒遒?
“你看這個。”池霁和把卡片拿給他看,“這是我們嗎?”
照片上的其中一個笑嘻嘻的Q版小人,和池霁和畫在數學課本兒上的一模一樣,穿着西裝戴着領結,竟真有些數十年光陰流去,已然長大的感覺。
另一個小人則嚴肅得多,但是配上胖乎乎的小圓臉,就顯得有些幼稚可愛了。
池霁和拿起一枚胸針,為他別上:“好看嗎?”
“好看。”
李鋒遒低頭擺弄了一下,對池霁和說:“我又高興了。”
“是嗎?”池霁和見他面無表情一本正經地說出這句話,忍俊不禁,撲過去抱着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你好可愛啊老公。”
池霁和說他可愛?
第一次有人說他可愛。
李鋒遒看着他彎彎的笑眼,确定自己又掌握了一個完全正确的答案。池霁和想聽肯定,想聽喜歡,想聽他說高興,想要被親吻。
“寶貝。”
池霁和正要拿另一枚胸針的手一頓:“你叫我什麽?”
“寶貝。”
“你,你幹嘛這麽叫我?”池霁和不好意思擡頭,把胸針一放,“我,我要睡了。”
“不喜歡嗎?”
“就,你喊咯。”池霁和把臉埋在枕頭裏,心裏小鹿亂撞着,“砰砰”的。
池霁和還喜歡他喊寶貝。李鋒遒再一次得出了一個結論的證明。
“大哥,你現在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沒有辦法啊。”何易把眼鏡摘下來,“他們現在還沒有一個确切的方案和辦法,想看看過兩天方不方便,再來做一次診斷。”
李鋒遒強調:“他今天頭很疼,倒在地上了。”
“沒有一點辦法嗎?”李鋒遒說,“是他們說可以在不破壞他的邏輯的情況下逐步帶他回憶起來。”
聽到他語氣異于平常的強烈,何易怔了怔:“阿遒,你在生氣?”
這是一個可以輕易反駁的話,因為他根本不會感受到什麽生氣的情緒。
但李鋒遒沒有,因為這種情緒陌生的波動,和他慣常所有的并不一樣。
如果需要一種定義的話,就這樣去命名也沒有關系。
何易已經把這當成了默認:“你真的在生氣?”
即使是在生氣或者不生氣,都沒有區別,李鋒遒不覺得這件事情的可讨論性比池霁和重要:“我在問你,那些醫生有沒有辦法?”
“我待會兒幫你問一下納德醫生,稍後叫他給你電話。”
“嗯。”
“對了,你要不要,聯系一下之前的心理醫生?”何易試探性問道。
“不用。”
何易手指夾着勺子攪動咖啡:“我覺得可能有一些必要,你現在居然生氣了,不是嗎?”
“這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何易嘆了口氣。
“不一樣。”李鋒遒挂斷電話,把池霁和踢到床下的被子撿起來,再次打開了那幾個胸針盒子,站在鏡子面前挨個試了試。
胸針是他的。就算是繁雜得讓人找不出原理的數學題,也總有人能用上句式“由此可得”。李鋒遒同樣找不出一個确切的支撐論據,但他就是由模糊不已的“此”,非常堅定又自我地推斷出了一個“得”。
李鋒遒點開手機的備忘錄,找到屬于池霁和的那一個文件夾,在其中一個項打了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