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鋒遒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麽這麽說?”
沒有生氣,沒有質問,只是認真又簡單地找一個原因。池霁和不知道這是不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硬着頭皮把今天的事情一一告訴他。
“手機呢?”李鋒遒問。
池霁和咬着下唇,抓着手機的指關節用力發白:“這兒呢。”
他點開加密文件遞過去,頁面還是輸入密碼。池霁和不敢看他的眼睛。
李鋒遒沒有接過那個手機,視線停留在文件夾上的時間一秒不到:“密碼可能是1234。”
“是嗎?”池霁和食指輕輕點在那四個數字上,然後點擊确認。
界面跳轉,文件夾裏的內容一覽無遺,全是txt。
池霁和好奇地劃了幾下,都還沒有劃到末尾:“這是什麽?”
他點進去其中一個,極具沖擊力和畫面感的文字躍然眼前。
“……”
“這個,這個……”池霁和手機摔在被子上,臉上迅速浮起一層紅暈,自證清白般辯解:“我不知道。”
像是覺得說服力度不夠,他快速說:“我現在把它删了。”
“等你想起來之後再做決定吧。”李鋒遒說。
“那……”池霁和飛快瞟了一眼他,保證道:“我不會看的。”
“嗯。”
池霁和被書中狂野奔放的內容震住了,晚飯吃得都有點沒滋沒味兒,那點疑似出軌的忐忑情緒更是被扔到了九霄雲外。
人,人真的可以這麽,這麽弄嗎?
失憶後打開新世界大門的池霁和明顯躁動難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李鋒遒習慣性伸手去摟他:“怎麽了?睡不着?”
“不太困。”池霁和被他略燙的手臂一摟,立刻縮着脖子當鹌鹑,一動不動。
李鋒遒拿起床頭的手機,點開一段音頻。
“這是什麽啊?”
“高中數學。”
“為什麽要聽這個啊?”池霁和笑道,“會更加睡不着的吧。”
“不會,認真聽。”
“哦。”池霁和睜着眼,熟悉的又陌生的句子一串串鑽進他耳朵。
池霁和覺得眼皮逐漸沉重起來,強撐着困意問李鋒遒:“為什麽先伸縮後平移與先平移後伸縮不同啊?”
“平移的方向不一樣,距離不一樣,需要由y=sinx得到y=3sin(2x+4)……”
“嗯嗯……”池霁和眼睛眯得看不見了縫,以為自己點了頭,其實腦袋只是在枕頭上蹭着,“然後呢?嗯嗯……”
不到十分鐘,他呼吸已經均勻平穩下來。
李鋒遒關掉手機,忽然失笑,在他額上烙下一個吻。
他很早就知道池霁和一聽數學就犯困了,在他發現池霁和用數學視頻助眠之前,在池霁和還在念高中的時候。
李鋒遒和池霁和是在池家認識的。
那時候他已經執掌整個李家了,想要趨附而來的數不勝數,池家不過碰巧與他家有些舊的交情,李鋒遒赴了一場宴。宴請是幌子,想要借機撮合他與一位池家的女兒是真。
他應付了幾句就借口出去透氣,在花園的紫藤架下點了支煙。
“喂。”
他循聲望去,暖色的矮燈旁坐着一個少年,手裏抱着畫本。
剛才就是他發的聲。
李鋒遒并沒有應答,随意坐在長椅上,修長指間夾着向上飄起如絮的煙。
“我知道你。”那少年起身走過來,剛才被擋住大半的模樣此刻才一覽無餘,“我叫池霁和。”
看起來身量還單薄,膚色潔白細膩,手上轉着畫筆,有一股不以為然的嚣張散漫。
也不知道這其中有幾分是虛張聲勢。
李鋒遒一直看着他坐到自己對面,高高地翹着二郎腿,像是翹尾巴的驕矜的名貴貓。
“他們不是在給你相親嗎?你怎麽出來了?”
“怎麽?你一個都沒有看上?”
“沒看上就最好了。”池霁和哼笑,臉上沒有一絲身為池家人而要為池家打算的意思。
李鋒遒掐了手裏的煙:“為什麽?”
“不為什麽。”池霁和說,“你談過戀愛嗎?”
“沒有。”
“那你想結婚嗎?”
李鋒遒根本不會去想這樣的問題,只有別人會去想。李家人會想,池家人會想,還有數不清的張家劉家衛家……都在想。
只有他自己毫不關心。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沒有。”
“哦。”池霁和臉轉向一側,目光看着越往裏越暗的花廊,“那你不如和我結婚呗?”
李鋒遒在剎那間聽到了“咔嚓”的聲音,他看向池霁和手中仍舊握着的,似乎微微變形的筆。
“反正你又沒有什麽喜歡的人。”池霁和語氣随意得像是在談論天氣談論路邊的小石子,“和別人結婚跟和我結婚,有什麽區別呢?”
“而且以後我又不會幫着池家,你要是想把他們搞垮,我說不定還會回來幫你偷資料。”他唇邊笑意嘲諷,不知道是對着誰。
他今天對李鋒遒說出的這番話,是惡意的。
他想象中的李鋒遒或許會被冒犯,或許會被激怒,總之,今天晚上池家的所有的盤算都會徹徹底底落空。
“而且同性戀婚姻法都合法了,你不會還帶着歧視眼光吧?”他誇張地笑了笑。
“不會。”
李鋒遒想要再次點一支煙,雖然煙不能讓他清醒,不能讓他思考出一個答案,但他想聞一聞那種味道。想遮住紫藤花的味道。
“要考慮一下嗎?”
他比李鋒遒更像一個真正的居上位者,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引誘着。
李鋒遒告訴他:“這樣的話很危險。”
如果你遇上危險的狼,惡毒的蛇,會被咬住皮肉,纏住頸骨,拖進深淵。
“我知道啊,我只對你說過。”
人類的耳朵其實是很敏銳的,最擅長捕捉的不是外界的聲音,而是自己的聲音。呼吸聲、心跳聲以及骨骼錯動的聲音,都能被自己的捕捉到。
但是李鋒遒現在有點分不清楚,比往常劇烈十倍的聲音到底來自哪兒。
他分辨不出來。
貓咪鑽進自己布下的繩套裏,他也能狡猾地逃出來,而李鋒遒要走上前去,收緊繩索,把這只貓咪提走。
“你為什麽想和我結婚?”
“因為我喜歡你啊。”
喜歡你啊。
李鋒遒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此刻根本沒有辦法拒絕,無論他喜不喜歡貓,喜歡什麽貓,只要是這一只,那麽他就會帶走。
他這麽想了,當然也要這麽做。
這個決定幾乎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李家來了不少人,試圖勸說他,因為在他們眼裏,池家根本配不上。而池家呢,驚訝過後就很快接受了,尤其是池霁和的父親,更是主動幾次來找他試圖能讓他們早點穩定下來。
而池霁和在那次花園裏半故意挑釁之後,徹底耷下了那條蓬松的尾巴,見了他躲得比兔子還快,然後又哭喪着臉被池名揪過來。
“對不起啊李先生,我那天,我那天喝多了。”
“你那天眼神清醒。”李鋒遒說,“我沒有在你的身上聞到任何的酒味。”
被當場戳穿的池霁和像洩氣的皮球,趴在水晶桌上,把臉埋在手臂裏。李鋒遒就這麽靜靜地等着,直到他重新擡起頭。
“那您知道嗎?我在我家完全說不上話,對您以後的生意也沒有一點幫助。”
“我不需要這種幫助。”
“那您是真的要和我結婚?”
“是。”
“可是我現在還沒有到法定年齡。”
“可以等。”
“好。”池霁和深吸了一口氣,“但是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您幫忙。”
李鋒遒答應了。
“最後一個……”池霁和鼓起勇氣,“能不能等我,十八歲以後,再,那個?”
“哪個?”
“就是,那個。”
李鋒遒不覺得這個代詞是很容易理解的意思,于是他繼續問:“哪一個?”
“就是,兩個人啊。”見李鋒遒還是沒有理解,他臉蛋像熟透了西紅柿,薄薄一層皮都要繃得破開了,“上床。”
“嗯。”李鋒遒也應了下來。
池霁和如釋重負,再次自暴自棄地把自己埋起來。
“現在可以吃飯了嗎?”李鋒遒平靜地再一次敲碎他的“龜殼”,“我剛剛聽見你的肚子叫了。”
“……不吃!”池霁和惡聲惡氣地說。
兩個人之間的關系算是暫時達成了共識,李鋒遒出面,把池霁和被他父親和繼母扣留的證件和資料拿了回來,找人為他準備出國留學的相關事宜。
池霁和說要感謝他,請他吃飯,李鋒遒就早一點下班,去學校裏接他。
天氣稍悶,公立的普通高中裏連空調都沒有,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電風扇“吱呀吱呀”地轉着。年過五十頭頂光明的數學老師正在板書,底下的學生們不是昏昏欲睡強撐着就是奮筆疾書寫其他科目的作業。
只有最後一列倒數第二排,光明正大趴着一顆腦袋,頭頂上翹起來一小撮呆毛,被窗戶裏吹進來的一點點風吹得左搖右晃。
他在教室外不顯眼的地方站了幾分鐘,直到下課,學生們一個個沖出教室去食堂吃飯,池霁和還趴在桌子上睡覺。
李鋒遒走進去在他身邊坐下,從他高高摞着的書上拿了一本。
是數學書。
上面沒有正經筆記,倒是很多畫。
扉頁上禿頂的Q版老頭兒指着黑板訓斥:“怎麽一上數學課就睡覺?”
被訓斥的Q版小人眼淚汪汪,可憐又可愛。
李鋒遒沒察覺自己勾起唇角,翻開了下一頁。
想去食堂吃飯的流口水的Q版小人,想做蜘蛛俠的Q版小人……最多的就是困字。每出現一個困字,旁邊就有打着哈欠的小人。
李鋒遒翻完了一本,池霁和終于動了動,像是睡麻了手,無意識把臉轉過來,仍舊沒醒。臉蛋壓出一片循環不暢的紅印,額前碎發淩亂。
讓人滋生出一點莫名的沖動。
李鋒遒合上書。
他或許想要就這麽吻一下他,吻在額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