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育紅班
夜色深沉,整個石橋村都陷入了沉睡,只有陳愛軍家裏燈火通明,滿地狼藉。
“你看你,好好的日子叫你過成了什麽樣!”陳愛黨嗓子都啞了,雙滿遍布紅血絲,仍壓不下那股火氣,擡腳把礙眼的凳子踹翻。
“陳愛軍,我最後再跟你說一遍,今天不管是好還是壞,你必須得拿個主意出來!少他媽在這兒裝死!”
陳愛黨呼哧呼哧喘着氣,“你現在眼前只有兩條路,第一條是跟那個小王莊的狐貍精斷了,從此以後跟老婆孩子老實過日子,什麽花花腸子都掖進肚裏甭往外露!第二條是跟弟妹把婚離了,家産孩子一分,再把那個小王莊的娶進門過日子。你自己選吧!”
陳愛軍破衣爛衫地蹲在地上,耷拉着腦袋,半晌才憋出句話:“二哥,我不想離婚!我、我還有倆閨女,我……嗚嗚嗚!”
他捂住眼痛哭起來,氣得陳愛黨破口大罵:“你這副窩囊樣子給誰看呢?出門勾勾搭搭的時候不挺能耐嗎?咱老陳家兄弟六個,貧的富的,能耐的沒本事的,都老老實實過日子,你咋這麽能呢?你哥我活了三十多年,還沒叫人指着鼻子罵過!”
陳愛黨越說越氣,想抓弟弟耳朵發現他耳朵已經腫了,還挂着彩,轉手扇了他腦袋一巴掌,“陳愛軍啊陳愛軍,你甭在我跟前兒裝可憐,我不吃你那套。今天必須選一條路,這事兒拖不得,聽見了嗎!”
陳愛軍嗚嗚哭着:“二哥,求求你幫我拿個主意吧!我對不起梅芝,也對不起佳佳,我現在真是沒有一點兒辦法了呀!我還不如死了拉倒嗚嗚嗚!”
說出去可能沒人信,但他心裏真像刀割一樣難受,這會兒哪怕天上降個雷把他劈死,他都不帶有怨言的。
“你他媽咋不早一天去死啊?”陳愛黨氣得踹陳愛軍一腳,“對不起這,對不起那,你他媽最對不起倆親閨女!幸虧你還年輕,閨女歲數也小,要現在我倆侄女十八九歲,正相看婆家的時候,攤上你這種老丈人,她倆都嫁不出去!”
雖然是家中老二,但陳愛黨是最本事的那個,平常說話很有分量,眼看痛罵半晚上了,親兄弟仍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他也有點不忍心,蹲下來直視陳愛軍,嚴肅道:“愛軍,今天二哥為了你,是人也丢了,錢也花了,鄉親們人情也搭了。你要還吞吞吐吐當縮頭烏龜,二哥就抻頭兒,給你充這個惡人!”
陳愛軍擤一把鼻涕,打起精神問道:“哥,你說我該咋辦呀?”
陳愛黨:“你跟小王莊那個斷了吧。她肚裏孽種打掉,人家裏要多少咱們盡量賠,你手頭不夠了哥給你借。放心,我幹了這些年支書,在鄉裏和派出所也有點兒關系,總不能真讓你去坐牢。”
眼瞅着陳愛軍青青紫紫的臉上露出不舍,陳愛黨劈手又是一巴掌,“你腦子放清醒點兒!斷了外頭那狐貍精,梅芝和倆閨女還能跟你過日子,你們還是熱熱乎乎一家人。要為了狐貍精離婚,你就得妻離子散!”
“姓王的老老小小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看不出來啊?敢跟你勾搭鬼混,那王佳佳就不是個正經姑娘,肚子裏是不是你的種還兩說呢。她爹娘更別提,不早點斷了把閨女嫁出去,還送醫院保胎,照見是個男娃了上門大鬧,這是要訛住你啊!”
“就這種人家,別說你有老婆孩子,不該外頭鬼混,就是沒說親,二哥都不想你跟這家人結親。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陳愛軍嘴巴動了動,小聲道:“可她肚裏是個男娃,四個月了……”
陳愛黨在情在理地跟兄弟說半天,嘴巴都幹裂了,沒想到他還惦記着男娃,氣得一巴掌将陳愛軍抽到地上,罵道:“你他媽是叫人閹了嗎?往後不能生孩子了嗎?你跟孫梅芝都不到三十歲,正年輕的時候,想生兒子以後多得是!”
他氣得額頭突突跳,忙自己按了按,又踹陳愛軍一腳,“滾起來!平常看你也不是個廢物,咋事到臨頭了這麽孬種?色字頭上一把刀,你好好掂量吧,拖到那孽種生出來,二哥也兜攬不住你!想不離婚都沒招兒!”
不知想到什麽,陳愛軍臉色都白了:“哥,我不想離,我……”
“你是想要我的命吧你!”陳愛黨深深吸了口氣,自己給自己順順胸口,推起自行車準備走,“我管不了你了,反正就這兩條路,你自己選吧。”
“記住了,你哥這村支書當得也不容易,多少人眼紅盯着呢。真要讓人給告到鄉裏市裏,把你哥拉下來,咱家往後日子怎麽過?咱爹咱娘的面子往哪兒擱?你好好想想吧。”
說完跨上車一蹬,竟然沒騎穩摔了,把院裏兩只鵝驚得嘎嘎叫。
“早晚被你氣死!”陳愛黨一咕嚕爬起來,推着車大步走了。
不行,他得趕緊回家喝口水歇會兒,再看見陳愛軍這慫樣能把他氣出心梗,忒憋屈!
* * *
“歪歪!全體村民注意了啊!今天石橋村小學招生!石橋村小學招生了啊!誰家孩子上育紅班的!快到學校報名交學費!上育紅班的注意了啊……”
認真聽了會兒喇叭裏傳出的失真聲音,唐笑笑刺溜刺溜地順梯子爬下來,一溜煙兒跑到南棚子裏找姜冬月:“媽,你快聽,是不是我的小學開學了!”
姜冬月“噗嗤”笑了:“對,是你的小學開學了,育紅班。我先把毛豆撈出來,待會兒咱們就去報名。”
不得不說,沒上過學的小孩兒總是對上學抱有極大的熱情,姜冬月剛說完,就見唐笑笑踮起腳掀開水甕蓋,自己舀水洗臉去了。
等到出門的時候,她還堅持背上了新做好的小書包,七八塊碎布頭拼在一起,組成幾個紅黃相撞的三角形,又被深藍色布條框成長方形,看起來特別鮮豔。
“我的書包好看,我先背上,萬一發書了呢。”
姜冬月忍住笑,牽着唐笑笑的手一路走到村東頭的小學,發現已經有幾個人過來報名了,何富美也在,她閨女劉少娟蹲在旁邊地上捉螞蟻,不知道為啥撅着個嘴,滿臉不高興。
“喲,這是誰欺負我們少娟了?”姜冬月走過去,跟何富美打招呼,“嫂子,讓少娟今天跟我回家吧,我就有兩個閨女了。”
何富美笑道:“那感情好,一大早耷拉着臉,我正不想要了呢。”
“哼!”劉少娟沖她皺鼻子,拉着唐笑笑跑了,“我們去乒乓球臺子那裏玩兒。”
因着沒開學,這會兒校園裏空曠得很,高大的梧桐樹郁郁蔥蔥,教室門前低矮的木槿樹開着淺紫色的五瓣花,很是好看。
兩個乒乓球臺靜靜伫立在空地上,中間用粉筆畫着條粗粗的白線。
兩個小姑娘踩着露出來的磚爬上去,在臺子上又蹦又跳,劉少娟忽然發現唐笑笑背了個花書包,還挺好看,便問道:“你真的想上學呀?”
唐笑笑點頭:“那當然,我書包都做好了,以後發了新書裝進去。你不想上學嗎?”
劉少娟撇嘴:“我才不想,我哥哥上學時天天挨揍。”
她有兩個哥哥,都十幾歲了,上了兩年初中就開始幹活。在劉少娟有限的記憶裏,這倆哥哥上學的時候經常被親爹揍哭,有一次還把棍子打折了!
所以她今天完全是被何富美強拉過來的,在家還哭了一鼻子。
“為什麽呀?”唐笑笑震驚了,“我媽說不上學的小孩兒才挨揍。”
自然是因為學習不好……
但劉少娟不知道,她晃晃小腦袋:“別管了,我們去摘花吧。”
唐笑笑:“好吧~”
倆人從臺子上蹦下來,震得腳脖子疼,原地緩了會兒,然後貼着牆根繞了個大圈,跑到教室前面,夠着低處的木槿花摘了兩朵。
“先放你書包裏,出去了再給我。”劉少娟自诩比唐笑笑大一歲,有模有樣地指揮。
“行。”唐笑笑做賊似的又摘了兩朵,剛把書包背好,就聽姜冬月叫她,趕忙和小夥伴一起飛奔過去。
“瞧你們倆跑的,”姜冬月給閨女擦擦汗,“報好名了,等九月一號來上學就行。”
何富美:“對,到時候你們倆都在育紅班,好好處啊,有人欺強你們了就告老師。”
四個人一塊兒往外走,剛過學校的大鐵門,倆孩子飛快跑到前頭“分贓”了。何富美瞅見唐笑笑背着個書包,忍不住嘆氣:“唉,我家老大和老二剛上學的時候啊,我比你心勁兒還大,恨不得家裏出個狀元。結果他倆一個不抵一個,弄得現在小娟上學,我都沒啥指望了,別退班就行。”
姜冬月說道:“小姑娘坐得住,過年準能給你往家裏帶張獎狀。”
因為唐墨和劉建設一直搭夥計,姜冬月跟何富美的關系也不錯,這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很快扯到了陳愛軍。
“你聽說了嗎?孫梅芝她婆婆偷偷去小王莊了,”何富美低聲說小話,“老太太估計舍不得孫子,真夠那啥的。”
姜冬月驚訝道:“……她不會是想借腹生子吧?”
“那不好說哎,”何富美搖搖頭,“老太太六個兒子,愛黨還是支書,風光大半輩子了,下面才一個孫子,真難說得很。”
到了巷子口,倆人各自家去,姜冬月進門後盛了半碗毛豆讓唐笑笑吃,然後坐到縫紉機前,把昨天剩的兩條袖子三下五除二地縫好,抖開正是一條卡其色的長裙。
這年月不流行卡其色,都覺得它老氣,姜冬月趕集時看到,就砍價扯了四米,給自己做了條九分袖開襟長裙,前面從上到下綴着一排白色紐扣,既好看又方便穿脫,還能遮肚子。
穿到身上,裙擺前面稍短些,後面略長些,走起路來自帶氣場。
唐笑笑捧着碗羨慕:“媽,你的裙子真漂亮~”
姜冬月舉着鏡子來回照:“漂亮就好,明天你小霞姑姑結婚,媽得撐場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