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韭菜包子
不愧是父女倆。
笑起來那股得意裏透着點兒狡黠的模樣,簡直一個模子裏脫出來的。
姜冬月回屋看看表,準備好蓋簾兒、炝鍋鏟和一大瓢涼水,推着唐墨去掀鍋了。
竈裏熄火後不能等太長時間,一般超過五分鐘,饅頭底兒就黏到展布上去了。
大鍋蓋一掀,整個南棚子裏滾燙熱氣升騰,唐墨不得不抿住嘴,像只吐氣皮球似的噗嗤、噗嗤笑着,邊笑邊把一個個饅頭包子從蒸籠轉移到蓋簾兒上,然後急匆匆端到院裏,給唐笑笑往碗裏放了個冒着油的韭菜包子。
“笑笑,用筷子夾起來吃,小心燙。”
“知道了,爹!”
姜冬月這次和的面多,一半蒸了韭菜包子、白面饅頭,另一半摻了燙熟的棒子面,做成黃白雙色花卷,既不浪費細糧,吃起來也可口。
眼疾手快地騰空蒸籠,唐墨就把姜冬月趕出廚房,自己将大鍋洗涮收拾了,然後舀瓢涼水沖把臉,坐到院裏吃飯。
“還是韭菜包子香,不鹹不淡的,又有味兒。”
唐墨一口氣吃掉仨包子,然後拿起個花卷,配黃瓜蘸大醬吃。
這醬是姜冬月開春時用剩饅頭加鹽弄出來的,每天到房頂上晾曬、攪和,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就變出來一罐黑裏透紅的醬,還挺好吃。
唐墨最好這一口,但姜冬月怕太鹹吃了壞肚子,總不讓他多吃。把罐底這點兒醬嚯嚯完,再吃估計得後年了。
唐墨半眯起眼睛,吃得津津有味,剛吃完,手裏就被姜冬月塞了個大海碗,碗裏裝着五個鼓鼓的白皮兒包子。
“今天蒸的多,你給孩子奶奶那邊送幾個嘗嘗吧。”
唐墨嘿嘿笑:“冬月~”
“行了,快去吧。”姜冬月白唐墨一眼,看笑笑跑雞窩前蹲着玩兒,壓低聲音道,“先跟你說好,你媽前幾天又找我說B超的事兒,我沒同意。三、四個月都能照了,她悶肚裏什麽也不說,現在六個月啦,拿掉就是要我的命,照不照還有啥區別?”
“反正是男是女,都是你唐黑土的種,弄死要落(lao)罪的。你媽如果再跟你提,你可不能亂點頭啊。”
這麽多年過去,姜冬月記性再好,也想不起來前幾天發生了什麽。但她清楚記得自己懷孕時,馬秀蘭拿B超的事膈應過她好幾回,張口金孫,閉口香火,好像生不了男娃就要磕死在祖宗墳頭謝罪似的。
現在對唐墨說這些話,也不算往馬秀蘭頭上潑髒水。
“……”
唐墨頓時覺得大海碗燙手起來,但夫妻倆過這麽多年,他太清楚姜冬月脾氣了,平時溫溫柔柔特別好說話,但凡誰在孩子的事情上插手,立馬能翻臉炸成個包公。
他忙點點頭:“知道知道,大事小事我還分不清嗎?你放心吧。”
摸着良心說,唐墨真的很想要個兒子,長到十來歲就能下地幹活,将來還能把媳婦娶自己家裏頂門立戶,日子越過人越多。
但冬月說得對,月份大了照B超也白照,只能順其自然。別看現在條件比從前好多了,去年鎮上大肚子引産的也傷了兩三個,聽着就慘。
正端起碗要走,姜冬月忽然又問:“要是小貴子找你‘借’三百塊錢,你借嗎?”
“三百?”唐墨瞪着眼壓低聲音,“瘋了吧,借這麽多?咱們省吃儉用的,統共才在信用社存了三百塊錢,你又不是不知道,呼啦啦都借出去,咱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啊?我媽又提借錢的事了?”
姜冬月搖搖頭:“沒有,我就是問問。”
她突然想起來順口一問,結果發現唐墨也不傻,那當年怎麽能舍得把三百塊錢全給唐貴,自己跑到工地去拼命呢?
唐貴跟劉小娥甭看做的是小買賣,人家挺能賺錢的,即便料理不幹淨吃壞買家,也沒鬧出人命大事,頂天碰到硬茬子多賠點兒錢。
唐墨是抽了哪門子風,把自己全部家底給填進去了,唉。
“你看看你,淨想那有的沒的。”
唐墨哪裏知道姜冬月心裏百轉千回,一聽馬秀蘭沒有借錢,如釋重負,端起碗出了門,大步流星地直奔村東頭,很快看到了熟悉的黑鐵門。
這門是用他在木匠廠當學徒的錢買的,又結實又氣派,那會兒繼父唐老四還
在,對他挺不錯,唐墨也真心實意地出錢出力,幫着家裏蓋起新房子,整整三間大北屋,東西各一屋,敞亮得很。
“老黑和小貴都是我親兒子,将來說了媳婦,你倆一人住兩間,攢夠錢了再買新的宅基地。”唐老四說。
但到他說親的年歲,唐老四急病去了,唐貴火急火燎跟劉小娥搞到一起,來了個未婚先孕。老丈人要求必須得獨門獨院,否則就告唐貴耍流氓。
馬秀蘭急得團團轉,唐貴背後對人嘀咕“我才是正經唐家兒子”,這話傳到唐墨耳朵裏,他二話不說,打了個包袱進城去,拼命幹活攢錢,直到二十四歲才買下村西一塊兒小宅基地,趕年底跟姜冬月成了婚。
到如今,唐貴家的大小子唐旭陽都八歲了,唐笑笑才六歲。
不期然想起往事,再看眼前的黑鐵門和那高高挂起的倆燈籠,唐墨心裏就生出些不平氣。
但他生性忠厚,不愛與人計較,又念着自己是跟親媽改嫁過來的,确實不比唐貴更有底氣,在門口略站了站,就抛開那些陳年舊事,大步走進去:“媽,給你送倆包子!”
馬秀蘭正給孫子洗衣裳,唐霞在一旁坐着,不知道擺弄些什麽,天都黑了還沒開飯。
見唐墨過來,唐霞趕忙起身招呼,親親熱熱地道:“大哥你來啦!快坐下歇會兒。”
“不坐了。”唐墨放下碗。
他對這個妹妹還是疼愛的,可是一想起唐霞連定親的事兒都不跟自己說,那顆心又涼了下來,淡淡地應了聲沒說話。
“嗨呀,老黑你可來了!”馬秀蘭擦擦手,把包子騰了個碗,空碗還給唐墨,然後囑咐唐霞,“小霞你看着點兒孩子啊,不能摔了。”
又拽着唐墨的手,把他拉到牆根下,殷切道:“老黑,冬月那肚子有六個月了吧?你可得拿個主意呀。”
唐墨心裏一緊,開始裝傻:“孩子又不從我肚裏爬出來,我能拿什麽主意?”
“你看看你,全村兒男人都沒你這樣當家的!”馬秀蘭拍拍兒子的手,滿臉恨鐵不成鋼,“沒有兒子,誰給你傳宗接代呀?媽說句大實話你甭不愛聽,冬月那脾氣就是個倔驢,年輕那會兒媽讓她喝點兒藥女轉男,她把碗都摔了。最後怎麽着?費半天勁生個大丫出來。”
“現在計劃生育查得多緊呀,誰家大肚子不得先看看,早點兒有個準備?你聽媽的,我在診所打聽了個熟人,人家說六個月照得最清楚,一回就定準兒,不瞎錢。”
唐墨越聽腦袋越大,趕緊打斷馬秀蘭:“以後再懷了去照吧,如今六個月的身子,就算是個女娃也不能打了。”
馬秀蘭一瞪眼:“咋的不能?就她姜冬月金貴?老黑,這生個男娃不容易呀,小娥他娘家姊妹的親戚媳婦,八個月都引産了,就為了不斷男人家香火!你回頭——”
唐墨一夏天東奔西跑沒個清閑時候,脖子臉曬得黢黑,聽見這話臉更黑了:“吃包子去吧,經常不來一趟,來了還得聽你叨叨這些。”
“哥~媽可是為了你好。”唐霞豎着耳朵湊過來,嘴皮子上下翻飛,“冬月嫂子昨兒往娘家買那麽多東西,半塊糖都不給陽陽吃,今天咋這麽大方?”
言下之意,姜冬月今天讓唐墨送包子,是給昨天的小氣行為賠不是。
唐墨簡直要氣笑了,沒想到小霞還挺會打抱不平,那小貴賣蘑菇串大半年了也沒給笑笑一根,怎麽不見她說話?
正要開口訓妹妹兩句,唐貴和劉小娥推着三輪車回來了,車鬥裏滿滿兩桶竹簽子,旁邊裝蘑菇串的鐵皮桶空蕩蕩的,顯然生意不錯。
“大哥你來了,吃飯了嗎?”劉小娥從車邊跳下來,熱情招呼唐墨,“今天在家裏吃吧,你們哥倆喝兩杯。”
唐貴嘴上油光光的,拍拍日漸鼓起的肚皮:“是啊哥,在家吃吧。”
“我吃過了。”唐墨真不待見這倆人,不尴不尬地随便敷衍兩聲,就拎着空碗出了門。
冬月人勤快,手又巧,他早在自己家吃過韭菜包子了,哪兒稀罕唐貴那口稀湯,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