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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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靜華在瀕死的夢裏看的并不真切,将近十年的過往在短短幾十分鐘內一晃而過,她只能根據一些重要情節來推測事件發展。
“承承,你是因為賀桤的死才回來的,我知道我怎麽說你都不會放手了,但……”她眼角析出一滴淚,“但媽媽希望你至少愛得有尊嚴。”
她向方承伸出一只手,方承握住,坐在床邊泛舊的椅子上。
“那姓賀的總裁,前世就在家裏把你當成寵物一樣養着,外面還與有婦之夫牽扯不斷,心思深沉,自己是生是死也從來不在乎你的感受……這樣自私的人,難道今生會全心全意的愛你嗎?”
趙靜華本就對同性之間的愛充滿懷疑,在看到過方承前世之後,她已經能明白為何方承非賀桤不可。
但走馬觀花看過的前世,确實上帝視角,當方承對賀總的情誼與賀總在外與徐權的就趁同時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怎麽能對賀桤産生信任?
方承有些哽咽,“他跟前世不一樣,他現在很愛我,我覺得我們兩個可以好好的在一起……”
“他究竟是愛‘你’,還是愛‘愛着他的你’?”麻藥勁過了,她似乎恢複了些力氣,抓着方承的手有些用力,指節泛白,“因為你對他有前世的感情基礎,你處處迎合他幫助他,甚至為了得到他的愛,你可以欺騙他套路他……這樣得到的愛意,真的純粹嗎?一旦出現外力,不會動搖嗎?”
方承的手在顫抖,趙靜華的話像是一把鐵鍬,将他深藏在心底的惶恐不安挖了出來,暴露于空氣中,讓每一個流動的氣體分子都變成一根針,在其中如魚得水般穿梭。
他很疼,疼得面色發白,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比躺在床上這位病人還要脆弱。
趙靜華虛弱的閉上眼睛,“叫你爸爸進來吧。”
方承失魂落魄的将門口的方志明換了進去,怔怔的望着等在另一側的賀桤。
賀桤也看着他,淺色的瞳孔中不明情緒翻滾湧動。
須臾,他開口:“什麽叫包養?什麽叫……姓賀的總裁?”
方承眼神一晃,看見了他一側耳朵上帶着的耳機,視線順着手臂向下,修長手指握着的手機上,通話時長還在規律的跳動。
“……”
方承一直以為,自己會很害怕賀桤知道有關前世的秘密,怕他知道落羽根本不是自己的作品,而收回他對自己的愛。
——他太愛賀桤了,愛到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任何一絲賀桤會離開他的可能,都會像鉛塊般沉甸甸的懸在他頭頂,而系住鉛塊的,不過是發絲細的他性格中僅剩的堅定。
可此時,當賀桤質問他時,他感覺到的卻是一陣輕松。
仿佛寒冬過後沉重的冬衣換成單薄的短袖,他的疑問,也像一片輕飄飄的柳葉,随風而來,切斷根根細絲,那些鉛塊轟隆隆的從天而降,擦着鼻尖砸落在他面前。
而他卻還活着。
方承故作輕松的說:“陪我回趟家吧,得幫我媽去拿一些衣物。”
賀桤跟在他身後,聽着他接近自言自語的敘述,“從前有個姓賀的總裁,又帥又有錢,不食人間煙火。為了體驗人間情愛,選擇了最簡單了粗暴的方式——用錢包養個玩物……”
方承的話語間帶着些自嘲,用最尖端的方式概括前世他與賀總的相遇相知。
“……用賀總的作品賺錢養賀總,還成功騙到了賀總的心,這個小小的玩意兒,是不是還挺厲害?”
方承說到這,剛好走到醫院門口。
他語氣很是柔和,像是哄小孩子那樣,“故事怎麽樣,賀總?”
賀桤怔住,腦海裏忽然浮現起方承轉學過來不管不顧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的畫面——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喝牛奶不喜歡吃內髒,知道自己幽閉恐懼怕黑爬繩子……
——他真的是從天而降的救世主。
賀桤一時說不出話來,淺色的瞳孔少見的因震驚的收縮,像是黑夜在極光中降臨。
但他這幅無言的模樣,落在方承的眼裏,卻演繹成了另一種含義:他介意了。
一陣暈眩襲來,醫院園區的通明燈火突然黯淡。
方承堕入深淵,失去知覺的最後一秒,他聽見賀桤在耳邊呼喊着他的名字。
他似乎只暈過去一秒,也可能是幾天。
沒有夢境,死去一般的沉睡。
醒來的時候,房間內充斥着柔和的亮光,純白的陌生環境告訴他,這裏是醫院。
他揉揉漲疼的太陽穴,強撐着身體坐起,側頭看了看,看到了隔壁病床邊幾件熟悉的物件。
看來是跟趙靜華住到一個病房了。
挂着的葡萄糖已經見底,方承按了下床邊的呼叫鈴,神情惶惶雙目無神的盯着天花板。
不到半分鐘,就有護士快步走來。
“醒了呀。”她眼中含着揶揄的笑意,幫他拆了點滴,阻止他繼續起床的動作,“再躺一會兒吧,我剛看到你那個帥哥男朋友去幫你買飯了,你吃點再起來。”
男朋友……
方承看了眼空蕩蕩的隔壁床,“我媽呢?”
“去做檢查了。”
“我為什麽暈倒?”
護士說:“長期壓力過大、睡眠不足、情緒波動過大,還有點低血糖。我們建議你到精神科去查一查,開點藥調整一下。看樣子你還高中吧,影響學業就不好了。”
“好的,謝謝你。”方承仍然面無血色,但精神氣兒已經好了些。
在這之前,他确實已經好幾個晚上沒有睡過好覺了,就算暈倒前睡過一會兒午覺,但在長期失眠和精神虧空中,那點休息也無濟于事。
或許可以趁這個機會找醫生開一些安眠藥。
方承在心裏暗暗打算着。
賀桤去幫忙買飯了,他……為什麽沒走?
荒蕪的心田冒出了一顆嫩綠色的小芽,只有針尖兒那麽細微,卻讓他無神的雙眼亮了一瞬。
外面有些動靜,方承不知道該怎麽面對賀桤,慌忙中将被子蓋好,閉上眼睛裝睡。
賀桤的腳步聲很輕,窸窸窣窣的塑料袋聲在近處響起,是他把餐食放到了小桌上。
方承心跳如擂鼓,很難想象這樣急促沉重的心跳,是來自一個剛虛脫到暈倒的病人。
他努力控制着表情放松,被子下的手緊緊的握成拳頭,指甲掐着自己。
安靜了一會兒,腳步聲繞到了床另一邊。
另一邊是窗戶,是賀桤在看向窗外嗎?
那自己可以偷偷睜開眼嗎?
看看他的背影也是不錯的。
心思剛起,賀桤再次動了。
他繞了回來,拖動了下凳子,凳腳與地面發出一聲難聽的摩擦聲,他坐下了。
若有若無的茉莉清香傳到方承的鼻腔,被子被掀起一條小縫,突然透進來些涼氣,涼氣襲來的同時,一只帶着不符合人體溫度的溫暖手掌覆蓋在了他握成拳的手背上。
哦,原來他是去窗邊用暖氣捂手了。
方承眼睫顫了顫,輕淡淡的茉莉味濃郁了些,盡管閉着眼,他還是能感受到有陰影向他壓了下來。
嘴唇感受到濕潤冰涼的觸碰——賀桤吻下來還不夠,還蹭了蹭,有油膩濕滑的東西被黏在了嘴唇上。
微啞的聲線平淡極了,偏偏又帶了些綿綿的軟,“有個小朋友在裝睡,我要不要趁機吃掉他?”
【作者有話說:感謝嘿嘿打賞的狗糧*1!
周末突然有事外出,所以沒來得及更新,抱歉。我寫文只要開就不會坑的大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