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瑩庾等了半晌,卻不見沈歸說話,心中有些悶悶的,便問道:“你怎麽連句話也沒有了?”
可下一瞬,卻見沈歸忽然單膝跪倒,他用大手牢牢攥住了瑩庾驚慌失措的柔荑,他低着頭,話語急促,“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求你等我!”
瑩庾被他搞了一個大紅臉,一雙手抽回來不是,不抽回來也不是,“你真是越大越不穩重了。”
沈歸聞言卻擡起頭:“我也知道這樣不夠君子端方,但你要明白,我并不是輕薄于你,我只是心中焦急。聽聞随軍征戰,可長可短,有時候十餘載可能都回不來……我有些擔心。”
瑩庾居高臨下望着他,心中離愁滿腹,口中卻道:“沈歸,你這麽小瞧我,可是不信我嗎?”
沈歸再也顧不了那麽多,他站起身來,一把将她緊摟入懷,“我擔心的只是這隔年日久的分離。”
瑩庾埋首在他懷中,只定下心,慢慢道:“無論如何,我等你。”海枯石爛等着你,天涯海角等着你。
分別前,沈歸将一支發釵戴在了瑩庾的發間。
“中間的翡翠石是我親手挑選覺得最配你的,鑲嵌的銀邊和雕花都是我親手做的,或許不是最巧奪天工的,但卻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再也沒有另外一支。”沈歸望着在瑩庾漆黑發間細膩碧綠的那顆玉石,溫柔補充道,“就像你一樣,在我心裏獨一無二。”
瑩庾擡手撫摸玉石溫潤的手感,口中卻嬌嗔道:“軍旅寂寞,你要是膽敢看上了旁人,小心你的皮。”
他笑道:“我怎麽敢,在我心底你就是我的妻子,瑩庾,從遇到你那刻起,只有你,再也不會有旁人。”
這一幕分別好想臨摹成水墨畫永遠隽永在心底,那樣是否可以欺騙自己這份情意也将永不改變。日後的許多年,瑩庾都想着念着這一刻,等着盼着這一瞬,來寬慰、欺騙自己拼命熬下去。
世事如此無情猙獰,連心底的最後一絲溫情也容不下。
沈歸離開的第二年,一隊來歷不明的響馬趁夜攻進了州府衙門,那一夜血紅漫天。全無防備的守兵根本不是那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們的對手,觸目望去都是屍體,完整的、不完整的,橫七豎八躺了一院子。
瑩庾的爹是個文官,殺豬般的長刀橫在脖子上,吓得差點沒尿了褲子。
“小娘子,又見面了。”一個看着就一臉纨绔痞氣的男人毫無顧忌地穿過一路屍體,擡起了瑟瑟發抖的瑩庾的臉,嘴裏啧啧有聲道:“你前幾日抽我的那個巴掌,我現在這半邊臉還是又麻又香,哎呀那滋味,真是忘不了啊,還有你!”
男人擡腳就踩住了被五花大綁後,跪在瑩庾身邊的護衛的一條腿,手起刀落,血濺起老高,溫熱的血腥點子噴了瑩庾一脖頸。
被砍斷了一條腿的護衛抱着殘肢不斷凄嚎,這土匪一般的男人卻得意洋洋道:“他娘的,那天還敢攔住老子一親芳澤啊,這會兒老子教教你英雄救美的代價,以為說是州府家的小姐,老子就怕了?老子看上的女人就是煮熟了的鴨子,甭想飛走!”
瑩庾又氣又怕,渾身都在哆嗦。沒成想那日花市遇到調戲的段子,竟釀成了今夜的滅門之禍。那日幫她趕走無賴的護衛,此刻就這麽生不如死地翻滾在自己腳旁,還有沒有王法了?
天昏地暗。
“你喜歡她,帶她走便是,如何要做這些喪心病狂的事情……”
遠遠地、模糊地,聽到有人這般說。瑩庾以為是她那位膽小怕事的姨娘,可擡頭看清了,卻是啞口無言,說這話的非是旁人,竟是她的親爹。堂堂的州府大人,此刻跪地讨饒的樣子,竟然連個街邊乞丐的尊嚴都夠不上半分。
“原本我還該喊您一聲岳父大人呢,可您老這女兒脾氣倔啊。”這殺人不眨眼的痞子嬉皮笑臉去摸瑩庾的臉,卻被她死命避開,“您看啊,岳父大人,她還是不乖呀,您說要是我送她一只您慣常用來提筆寫字的手指頭,她會不會回心轉意啊?”
“瑩庾!”這聲音蒼老衰敗,帶着聲嘶力竭,“你這不孝女啊!老夫真是欠了你,剛走了一個癞/蛤/蟆想吃天鵝肉的臭小子,又招來……”後面的話終是沒敢說出口,但那種怨沸之意已經溢于言表。
瑩庾用力抹掉了嘴角邊蹭到的血,昂起頭道:“你要砍就砍我的手,何必為難一位老人家。”
“小娘子有志氣啊,只是人命關天,這光有志氣不管用啊。”說話間,又一位奶娘被他抹了脖子,“殺來殺去,人是越來越少啊,小娘子想做貞潔烈女,這些人都要賠進去了。”
“瑩庾,你怎麽如此狠心,如此自私……”
這聲音帶着埋怨的哭音,由一而十,最終此起彼伏。院中還活着的人都在怪她,都在怨她,都在恨她,為何不主動對這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自薦枕席。這些人是她的親人,可他們都怕死,怕到希望她主動犧牲自己來成全他們的性命。
她的爹也算飽讀詩書,平日裏自命不凡,很是看不上那些青樓的下作女子,可眼下,他卻希望自己的女兒成為那下作中的一員。
瑩庾仰起臉,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那些雪黏黏糊糊挂上了她的眼睛,随後又被眼底湧出的火熱的東西洗去。她仰天“啊”的大叫起來,聲色凄厲。蒼天不公,不過才過去了一年,她終是等不到沈歸回來了。
“對不起,我要先走了……”說這句話時,瑩庾幾乎泣不成聲,可是舉起不遠處那把刀時卻沒有絲毫猶豫。
她盡力了,她沒有辦法。沈歸的一腔情意,今生今世怕是只能辜負了。
瑩庾以為很快的動作,在響馬眼中或許如同孩童之戲。他易如反掌搶下了瑩庾手中的那把刀,嬉皮笑臉踢出了很遠,随後再度手起刀落,片下了她爹一只耳朵。
平日裏官派十足的大人此刻疼得滿地打滾,凄慘叫喚着好像一條野狗。
“住……住手……”瑩庾哭得幾乎就要窒息,可是說出這句話時卻帶着狠絕的意味,“我跟你走,跟你走,行嗎?行嗎?行了嗎?”
最後這三個字在雪天的大庭院裏回蕩着,聽得人兩耳昏聩。
大獲全勝的響馬一把抄起瑩庾,将她扛在了背上,大笑着往門口走。背上的瑩庾眼中的世界早已颠倒,在她模模糊糊看到的那個宅院中,所有還活着的人都在放聲大哭自己逃過一劫,他們有的奔向了她爹,有的則忙着找尋自己在意的人。
他們忙碌着、慶幸着,狼狽地彼此攙扶着,卻沒有一個人往她這裏看上一眼。
一個都沒有。她爹也一樣。
瑩庾慘笑着閉上了眼睛。她是該閉上眼睛了,不,或許該說她的眼睛一直都是閉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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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和自己入洞房的應該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沈歸,可最終她的清白還是毀在了半路殺出的這個響馬身上了。尋死兩次也沒死成的瑩庾冷靜下來後,靜靜去想沈歸說過的話,忍不住潸然淚下。
他曾道:我擔心的只是這隔年日久的分離。
或許連沈歸自己都未曾想過,此言終會一語成谶。
這嬉皮笑臉的響馬見瑩庾不再尋死,竟然喬裝打扮一番,帶着瑩庾又回了邊陲小城。
“女人嘛,都會尋死覓活一陣子,過了這陣子就踏實了。”他一路說着這種風涼話,一幅見多識廣的模樣,瑩庾根本不曾理會他。
“別不高興啊,帶你去看點有意思的吧。”
有意思的?瑩庾萬萬沒有想到,響馬口中有意思的竟然是她自己的出殡。瑩庾擠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看着屬于她的那副棺木被一路擡出了城。
“可憐啊,聽說這位州府小姐才芳齡十七啊,就遭了歹人毒手,腸子都出來了,慘哪……”
“現在的響馬真是無法無天,就算咱這是邊陲,出了這麽大的事也該派人來查啊。”
“可不,連州府家都被殺成這種慘狀,咱們普通百姓可怎麽活呀!”
“查,怎麽不查,沒看近期都宵禁了嗎?”
瑩庾就在議論紛紛的百姓身後,仿佛在聽一段天方夜譚。宵禁,又有何用?殺人的歹人就在眼前,可所有人眼睛都瞎了。他們看不清誰是兇手,他們在意的是州府家數不清的棺材,那是他們議論紛紛的談資。
“行了,如今你死都死了,估計這會兒都擡出城尋山埋了,以後你就跟着我吧。”這殺人越貨無惡不作的一張臉,此刻卻在對她笑着,令瑩庾覺得這世間的荒唐事也莫過于此了。
不過報應來得很快,不過兩個月之後,屠戮她全家的這個響馬就在一次圍剿中被殺了。他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沒有想到過,自己也是會死的。
或許,他瞪大了眼睛,是因為看到了逃跑的瑩庾。是的,趁亂瑩庾逃走了。
她一個女人孤身上路,走上了一條颠沛流離的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