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二次審問
“埃裏克.莫森?”年近四十的警官嘴角常年帶着嚴肅的紋路,問話的語氣也格外嚴厲。這是他的職業習慣,他認為人在威嚴面前更難撒謊。
“是的,先生。”男仆埃裏克被他的威嚴震懾了,拘謹地坐在椅子上,雙手絞着自己磨破了邊的毛氈帽。
“請詳細講述一下當時你所看到的。”
“當時……”男仆的眼神裏顯出一種微妙的恐懼,仿佛再次看到那些鮮血。他的情緒略微有些激動,除了親眼看到的,還添加許多自己的猜測與臆想,全都傾吐出來。
警官一邊聽一邊飛快地做記錄,等他說完,又寫了幾行字才停筆,問道:“可是你并沒有親眼看到威爾士先生所謂的反擊,更沒有看到沃德先生襲擊威爾士先生,對不對?”
一些男人是不能被質疑和否認的,眼前這個男仆就是這樣的人,他因着這句問話而憤怒到忘記兩人的身份,竟沖動地站起身,提高了嗓門問道:“我不明白您怎麽會有這樣的疑問!當時只有他們三個人,如果不是那個混蛋動的手,難道是威爾士先生自己在桌角磕破的?您看到那傷口有多深了嗎?那傷口幾乎要了那位紳士的命!我真不明白您竟然會懷疑這麽顯而易見的事實。”
“你管沃德先生叫‘混蛋’。”警官淡淡地說道。
男仆埃裏克微微一愣,想到管家已經死了,這樣說一個死人也許不太好。但他不想承認自己內心這點兒猶疑,反而用比剛才更憎惡的語氣罵道:“那就是個混蛋!我剛才向您說了,我們是因為聽到威爾士先生喊格蕾絲的名字才忙朝樓上跑的……那個混蛋以前就對格蕾絲沒安好心!”
“是嗎?”
“是的!我見過……不只一次!格蕾絲擦地時,把裙擺提起來掖在腰間,露出……小腿,我見過不只一次,那個混蛋盯着她的腳和腿看個不停。還有一次,他故意讓格蕾絲抱着東西上樓,他則站在樓梯口向上偷窺……”
警官低頭将這些記下來,問道:“你愛慕格蕾絲小姐嗎?”
男仆整張臉都錯愕尴尬至變形,将手裏的舊氈帽搓成一團,苦笑道:“其實沒什麽丢人的,山莊裏一多半的男仆都愛慕她。”
“有人追求她嗎?”
“警官先生,這個問題和殺人案有關嗎?”
“也許有關,也許無關。請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起碼據我所知,沒有。”
“為什麽?我見過格蕾絲小姐一面,單就相貌來講,确實是位招人喜歡的女孩兒,為什麽沒有人向她示愛呢?”
男仆因為他這話而陷入迷茫,“對不起先生,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可能是因為,我們都覺得格蕾絲不會屬于我們這樣的人吧。”
“你們這樣的人?”
“窮人,先生。” 男仆将脊背挺得更直了,好讓自己的尊嚴得以保全。
“安娜.麥克鄧恩小姐?”
“是、是的,警官先生……”年輕的女仆緊張地挺直腰背,面龐緊繃,嘴唇微微顫抖。這不能怪她,她可能這輩子都沒見過多少陌生男人,不能指望她面對一名嚴肅的警官時會比那名男仆更鎮定。
可是警官不打算裝得溫和些,繼續用嚴厲地語氣問道:“你覺得格蕾絲是個怎樣的人?”
“格蕾絲?……”也許是因為提到熟悉的人,女仆安娜的臉色略微自然了些,甚至有了些笑容,“她很好。”
警官記下這簡單的兩個詞,“為什麽這麽說?”
“她總是笑,總有好玩的點子讓大家開心,警官先生,您可能不知道我們的日子有多枯燥無聊,身邊有格蕾絲這樣的人……”安娜腼腆地抿了下唇,“日子能輕快許多。”
“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兒?”他記得在第一次問話時,那女仆表現得極為膽小遲鈍。
“是的,她聰明極了,除了烘焙和縫紉,這個世界上沒有她解決不了的難題!”
警官沒有将這些話原封不動地記下來,他知道女人說話喜歡誇張,所以只記了個大概:“除了烘焙和縫紉,其他家務都擅長。”
“你和她是好朋友嗎?”
“……應該算得上是朋友,起碼我是把她當朋友的,她總是幫助我,我很感激她。”
“她幫你做什麽?”
“從地窖拎土豆和洋蔥,把牛奶和黃油拎到地窖,這一類的重活吧,事實上她不止幫助我一個人,其他女仆的忙她也幫。女仆也有很多重活要做,但是我們力氣不夠,做起來就很吃力,格蕾絲會幫我們。”
“她力氣很大?”
“是的先生,她的力氣是所有女仆裏最大的,我覺得她比我媽媽的力氣都大。她還不怕黑……先生,您要知道,我們都很害怕自己去地窖,只有格蕾絲不怕,她一直比我們膽子大,所以我們都覺得她很了不起。”
警官将這幾句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
“我剛才問你們是不是好朋友,你遲疑了。”
安娜為他的敏銳吃了一驚,解釋道:“因為,她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她們是最親密的。”
“誰?也是山莊裏的女仆嗎?”
“是的先生,其實,應該說是‘曾經是’這裏的女仆……”女仆安娜說到這裏有些難過,“她叫奧麗莎,她已經死了。”
“格蕾絲,我們又見面了,當然這對你來說可能算不上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眼前這名警官雖然表現出一如上一次詢問時的彬彬有禮,但格蕾絲察覺到他在嚴肅以外多出來的機警與敏銳。
他向警官行了個淺淺的屈膝禮,“很高興再次見到您。”
警官看出他的虛弱,忙請他入座,格蕾絲坐下後,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警官先生,我真的很高興再見到您。”
警官意識到他話裏有話,問道:“為什麽這麽說?”
“我希望您能帶來正義。”
“沃德先生已經死了。”警官突然這樣說,眼睛陡然銳利起來。他看到格蕾絲在聽到“死”這個字時,全身微不可見地瑟縮了一下。
格蕾絲閉了閉眼,再睜開,表現出一種格外堅韌的決心,“那是威爾士先生為我讨來的正義,可是威爾士先生白白受了那麽多苦難,就這件事而言,正義還沒有降臨在他的身上。”
警官沒有立刻說話,假借做記錄而飛快地思考着。他來之前,他的上司提醒他:“威爾士先生是阿倫德爾伯爵的貼身男仆,務必重視。”可肯特山莊的女主人曾經作為本地區最富有的鄉紳遺孀,與市政府各部門一向關系很好……與威爾士先生比,是否應當是以伯爵夫人為重……
“這件事我們稍後再說,我們現在先說一說案發當時——”警官在女仆蒼白虛弱的臉上看到顯而易見的失望,竟産生些許負罪感,不過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問道:“格蕾絲,你為什麽會在深夜出現在沃德先生的卧室內。”
格蕾絲在聽到沃德先生的姓氏時就顯出極大的羞愧與恐懼,聽完問話更是羞得以手掩面,“抱歉,先生,我無法原諒自己……”
“不能原諒什麽?”
格蕾絲過了片刻才将雙手從臉上拿下來,露出濕淋淋的眼眸和粉紅的鼻尖,“我……險些沒能保住自己的貞潔。”
貞潔……警官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從這女仆的臉龐向下移動,經由胸部來到下腹時,他被自己體內忽然湧起的熱潮驚醒,忙低頭假裝記錄。他的字跡難以抑制地潦草了,回想着第一次見着女仆時的情景——那時這女仆是山間最清純可愛的小雛菊,如今卻成了院牆裏最嬌豔誘人的玫瑰花……短短幾個月而已,這女仆身上發生了什麽?她真的……還保有貞潔嗎?
“先生,警官先生?”格蕾絲輕聲喚着。
警官慌張擡頭,看到女仆睜大那雙綠寶石似的眸子,露出家貓一樣好奇的神色,問他:“先生,您在想什麽?”
警官低頭随手寫了幾個字,擡起頭低聲道:“請繼續說,當時發生了什麽。”
格蕾絲描述的與威爾士先生所說的基本一致,與男仆埃裏克猜測的亦是基本一致。
警官将他的話全都記錄下來,問他:“你的朋友奧麗莎,是因為流産而死,你不害怕遭受和她一樣的命運嗎?丢掉女仆的工作和丢掉性命,對你來說沒有工作更可怕嗎?”
格蕾絲堪稱怨恨地看着他,可那怨恨不遭人厭煩,反而令人心生愧疚。
“先生,您知道一個女仆丢了工作後是什麽下場嗎?一個女人在沒有家人、沒有積蓄、沒有房屋和床鋪的情況下,她能去做什麽?您聽說過那些等在工廠後門的女人嗎?如果您不清楚,我可以告訴您——”
“你怎麽知道這些事?”警官竟然打斷了受訊者的說話。他當然清楚這女仆說的是哪些女人,和警察局一街之隔的肮髒小巷裏就站了許多那樣的女人,每當他不得不從那條小巷經過時,他必須要偏着臉才能避免看到那些暴露的胸脯和大腿,然後揮舞着警棍将她們驅散。他當然不是怕那些妓女,他只是害怕這類話從眼前這女孩口中說出。
“很多男人都喜歡在女人面前講這個。”格蕾絲聲音平穩地回道,看起來已經克服了剛才的恐慌。
是什麽讓她突然鎮定下來?然而這個問題只是在腦海裏路過了一下,警官努力将自己的興趣從格蕾絲本人身上轉移回案子本身。
“奧麗莎的死和沃德先生有關嗎?”
格蕾絲的臉色僵硬了一瞬,貓一樣的綠眼兒難以控制地微微睜大了——他險些被人抓到他的貓尾巴。
不愧是安娜口中最聰明的格蕾絲,他将自己臉上的愕然利用起來,問道:“您知道什麽?您是不是聽說了什麽?”他越說越激動,從自己的座位上滑下來,跪到警官腳邊,抓着他的衣角哭着請求道:“求您告訴我,奧麗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知道是誰害死了她!”
警官心慌意亂地将他扶起來,忍受着想要将這哭泣的女仆擁入懷裏安慰的沖動,“抱歉……”
格蕾絲從會客廳出來後,沒有去地下室,而是供仆人行走的側面的樓梯上了樓,在一間房門前叩了三聲。
“進來。”一個低沉冷靜的聲音回應他。格蕾絲被揪了半晌的心髒霎時放松下來,變成另一種緊張。
他腳步輕快地推門進去,目光有些回避阿倫德爾伯爵,向他屈膝行過一禮後就看向躺着的威爾士先生,問道:“您感覺好些了嗎?”
“好多了,謝謝格蕾絲小姐關心。” 威爾士先生說着就要欠起身。
格蕾絲意識到他是要向自己行禮,忙跑過去制止他的意圖,卻被旁邊伸過來的一條手臂箍住腰肢,在那人的帶動下身子旋了半圈,落入一個結實的懷抱裏。
他記得這個懷抱,将他從絕望中救起,猶如天神降臨,将希望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體。
格蕾絲蜷着手依偎在伯爵懷裏,心跳快得令他難以招架。他嘴裏感到些幹渴,禁不住輕輕舔自己的嘴唇。
威爾士先生表現得一如從前那般忠實,安靜得仿若不存在一般,不會打擾任何人。
然而伯爵只是抱了格蕾絲一下就松手了。
格蕾絲終于看了伯爵一眼,只是一眼而已,就忙将視線移開了,盯着伯爵制服的第二顆紐扣,回道:“他問了很多問題,比……之前那一次的問題,多很多……”
“這次畢竟死了個紳士。”
他語氣冷漠,格蕾絲不由擡頭看了一眼,正巧這時伯爵也在看着他,那樣沉靜深邃的眼光令格蕾絲感到強烈的眩暈,似乎是前兩天挨的餓又開始發揮效用。
“他……會懷疑嗎?”格蕾絲覺得自己舌頭都不利索了,“威爾士先生會不會因為這件事惹上麻煩?”
伯爵低笑一聲,像是直接由胸腔發出的共鳴,比大提琴更低沉悅耳,“害怕嗎?”他擡手将手掌罩在格蕾絲臉上,“放心,法律只懲罰它能懲罰的人。”
格蕾絲無暇去想自己到底算不算法律能懲罰的人,他已經完全溺在那片銀灰色的眼眸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