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出院 你來了
經謝林下提醒, 戚卓殊關注了管培生的招聘情況,發現在總部招聘的管培生中,女性不足百分之三十, 管培生不限專業, 倘若再拓展到限制專業的其他崗位,這比例更難看。畢竟,凡是有專業限制進而存在性別歧視的,基本只歧視女性。
戚卓殊作為戚聯珠的女兒,從來不擔心找不到工作, 也沒找過工作,自然不關注校招,只聽身邊人吐槽校招對女性畢業生多麽不友好, 但這和親身經歷是兩碼事。處理公司事務的時候,她也更關注財務問題, 其他事情大多交給總裁處理。今天看到策劃,才意識到還存在這種問題。打電話時直接問:“不能多招一些女生嗎?”
總裁不答反問:“您知道現在産假休多久嗎?”
戚卓殊哽住,既而一笑:“你還挺咄咄逼人的啊。”
總裁聲音柔和,說話卻半點不客氣:“畢竟您腦子一熱做出的決定, 要對公司未來幾十年負責。”
戚卓殊沉吟片刻:“或許有些女生不生孩子。”
總裁的聲音更柔和了:“招聘的時候,所有女生都會說我不生孩子。”
戚卓殊好奇:“真的?”
總裁頓了一下:“很少。”
戚卓殊又問:“那你會選擇她們嗎?”
“這是人事部門決定的。”總裁說:“可能不生和肯定不生之間的差別, 不是口頭保證就能彌補的。”
“可如果你當了總裁都沒辦法做出改變, ”戚卓殊反問:“那我為什麽選你當總裁?”
手機那端沒有聲音。過了一會兒, 總裁依舊聲音柔和:“我以為是因為我有能力。”
戚卓殊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能夠以女性身份與其他男性一并列入戚卓殊的候選名單,恰恰證明她是所有人中最優秀的那個,超越其他男性。
不待戚卓殊道歉,總裁語氣一轉,忽然道:“這件事我可以解決。增加到四人, 您看可以嗎?”
總部管培生名額共十人。四名女生便是接近二分之一,但仍差一點。就差這一點,戚卓殊覺得膈應,問:“不能直接平均?”
總裁笑笑:“因為平均,所以很難。總要兼顧其他人的面子。”
其他人當然是指公司其他高層。即便戚聯珠在世時有意提拔女性高管,然而距離“平均”仍有不小的距離。而很多時候,不能在人數上占據優勢,就意味着同樣不能在決策上占據優勢。
戚卓殊聽懂了,再沒強求,只說:“我會讓遠方幫你。”
挂斷通話,戚卓殊瘋狂揉搓頭發,直到頭發變成鳥窩,她解壓似的舒出一口氣,可看到電腦裏的文件,心情又不爽起來。
總裁先是為難後又答應,無非試探她的立場,她也順坡下驢暗示了一番,可這些解決不了根本問題。當然,她也沒有能力解決最根本的問題,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可以做的,就是改變高層管理的性別結構。而達到這一目的的最有效的方式便是,由她出任最高決策者。
可她不是謝林下。謝林下能夠為別人的利益犧牲自己,她不行。哪怕她時刻憤懑着想要做更多來幫助別人,可她骨子裏沒那麽崇高的奉獻精神。
就好像她和戚遠方曾經是關系親密的姐妹,可當母親臨死前将戚遠方托付給她,囑托說“你要照顧好你妹妹”,她腦子裏想的,不是像其他所有“正常人”那樣,認為姐姐照顧妹妹是天經地義,她想的是:你收養了她就對她負有責任,憑什麽你死了,這責任便轉嫁到不相幹的我的頭上?憑什麽我就要代你照顧她?
倘若沒有母親的這句叮咛,戚卓殊是願意照顧妹妹的。可當這照顧變成別人安在她身上的義務,她便毫不留情地把戚遠方打包送到國外。
對待妹妹尚且如此,讓她為陌生人付出就更不可能了。所以,即便是這通電話,也沒能改變她的決定。她繼續規劃着旅行,向幾個合作過的旅友發出消息,但收到的回複不多,她便懷着僥幸心理又發了個求友的帖子。
戚卓殊這次計劃攀登的是烏庫楚雪山,海拔五千米以上,對人員的身體素質和技術要求比較高,即便是她,也需要用一個月時間為這次攀登做針對性訓練,而這一個月的訓練時間并不是誰都能騰出來,所以往日合作的隊友中只有兩人答應,湊成一支三人隊伍,而社群中的帖子則意料之中地無人回複。
這邊和隊友們敲定了爬山日程和訓練計劃,那邊謝林下回複了一個問號。戚卓殊和她談蕭言晏的事情,倒不是想從謝林下那裏獲得什麽反應,只是日常遇到趣事就想和朋友分享,分享後,話題便由此打開,自然而然地跳到其他地方。
戚卓殊覺得自己的生活乏善可陳,談謝林下那邊的事情更多些,想到自己先前送去了一批書,就順便問她收到沒有。謝林下回複說已經收到,孩子們都很喜歡。說着還發來幾張圖片,正是發放書籍的場景。戚卓殊一眼認出其中一個,截出來問她:“這就是你說過的那個小女孩?”
謝林下和她提過班上幾個學生,尤其是其中一個女孩。她人很聰明,只是家裏條件不好,單親家庭,媽媽供她讀書有些為難。相同條件下,多少女生為此失去讀書的機會,但她媽媽非常要強,一定要把她送去讀書,倒是小女孩自己不忍心,想要辍學。謝林下給她做了不少思想工作,總算把她重新拉回班級,平日裏對她多有照顧。
只是這次提起她,謝林下嘆了口氣說:“她媽媽再婚了。”
戚卓殊瞬間理解了她嘆息中的複雜情緒。在那種偏遠地區,女性想要獲得穩定收入,結婚是常見方法,但是帶着十歲女孩再婚,同樣要面對一堆問題。
戚卓殊問:“她繼父有問題?”
謝林下停了一會兒才回複:“酗酒、家暴。”
戚卓殊不說話了。
謝林下主動轉移話題,問戚卓殊這段時間怎麽樣。戚卓殊和她說了蕭言晏的事,又說了戚遠方的事,再搜腸刮肚找不出什麽好說的,不禁嘆口氣,打出兩個字:“無聊。”
處理公司事務的時候,她只覺得煩躁,可沒有事務處理的時候,她又不知道該做什麽好。想出去玩,董事會會議臨近,她走不遠。不出去玩,就只能看書和運動,但這兩種活動對她來說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每天必不可少,卻談不上趣味。勉強能算挑戰的,只有開拓新的學習任務,可學習講究循序漸進,學久了又毫無效率。這時候她就想起李夏景的好來。
手術非常成功,李夏景平穩地度過了觀察期,目前正處在恢複期。戚卓殊來到的時候,他正坐在床上看書。她瞄了眼,是推理小說。
戚卓殊随口問:“怎麽想起看這個了?”
“無事可做。”李夏景親了親她的手指,說:“想試試我能不能推斷出來。”
戚卓殊眼睛一亮,有些躍躍欲試。
李夏景察覺,順勢問:“要一起試試嗎?”
他的目光很溫柔,可戚卓殊很确定從他眼中看出了挑釁。她揚眉一笑:“好啊。”
很快李夏景便找出一些高質量的短篇推理小說,只需要閱讀十幾分鐘,就能夠掌握案件發生的背景,接下來便是她們的挑戰時間。兩人針對犯罪手法分別提出自己的推測,然後尋找對方的破綻,彼此攻讦,直到推出相對合理的方案,再回查原文的正确答案。
再嚴謹的推理小說,也逃不過刻意的痕跡,因而原文給出的答案可能差強人意,但重要的不是答案的正确與否,而是兩人交互中的針鋒相對。争論到激烈處,戚卓殊便忍不住暴露些壞習慣,諸如指手畫腳、推推搡搡、蹦蹦跳跳,她的聲音激昂起來,眼神明亮起來,全身上下都鮮活起來。李夏景總是不溫不火,像一汪靜水,忠誠地反射着戚卓殊投下的影子,然後在調和出最終結果時溫柔地笑笑。
戚卓殊看到他的笑,擡手便把他的發型抓得稀巴爛,肆意大笑起來。
李夏景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的模樣,只能憑感覺努力将發型恢複原狀,當他終于将發絲理順,戚卓殊已經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一邊吃着葡萄一邊翻着書頁,猛地噴出一粒葡萄籽說:“猜錯了。”
皺着眉把書扔回桌子,戚卓殊又薅了幾顆葡萄說:“這誰買的,放這兒故意饞你?”
“江女士買的。”李夏景說。
戚卓殊問:“你讓她買的?”
李夏景:“嗯。”
他吃不了水果,買來做什麽顯而易見。但戚卓殊只當不知道,李夏景也沒提,只是忽然說:“隔壁的今天出院。”
“這麽快?”戚卓殊動作一頓,想到什麽,臉上露出不懷好意的笑,抓起葡萄往外走:“那我去看看。”
隔壁是陸嘉禮的病房,但戚卓殊沒進去,她走到門口時,瞥見走廊上那個熟悉的身影,便停下腳步。離得近了些,對方才反應過來,肉眼可見地放慢了腳步,驚疑不定地停在幾步外,壓低了聲音問:“你幹嘛這麽看我?”
戚卓殊吃着葡萄吐着葡萄皮,笑問:“我怎麽看你了?”
蕭言晏頓時蹦起來,做賊似的逡巡一周,打個噤聲的手勢:“姐姐你小聲點兒。”
戚卓殊真誠地好奇:“你做什麽虧心事了?”
“我沒有!”蕭言晏立刻反駁。
戚卓殊更奇怪了:“那你擺出這副鬼樣子。我以為你想通了——”
“我沒有!”蕭言晏一副恨不能捂上她嘴巴的樣子,鄭重強調:“我已經借到錢了!”
戚卓殊還要說什麽,蕭言晏立刻伸手要攔,被她一巴掌打斷去路,只好把豎起的食指往嘴唇上堵,擠眉弄眼地往病房裏瞟,希望戚卓殊注意場合。可沒瞟幾眼,“咔嚓”一聲,把手轉動,病房門開,陸嘉禮走出來:“你來得正好——”轉過身,他愣住:“這是……有什麽事嗎?”
蕭言晏也怔住。瞄一眼自己的動作,發現和戚卓殊挨得很近,頓時退出幾步拉開距離,放在嘴唇上的手指看起來怪模怪樣,只能強扭去裝作摸鼻子,一邊摸一邊笑:“啊哈,沒什麽事兒啊。是吧戚姐姐?”他朝戚卓殊使眼色:“就,就剛巧,戚姐姐來看你啊。”
陸嘉禮覺得他奇奇怪怪,但聽到“戚卓殊”三個字,注意力便瞬間轉移,視線也落到戚卓殊身上。看到她的瞬間,從眉目到輪廓,整張臉像被施了魔法,如有春雨落上枯萎的禾苗,他眼中亮起了光,嘴角揚起了笑,睫毛顫動着,自眼角蔓延出欣悅的緋紅,直到耳梢。他說:“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