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舊友 戚姐姐
陸嘉禮良久無言。忽而輕笑, 擡眼凝視蕭言晏:“你說的沒錯。”
他移開目光,穿過窗戶看着夏末明媚的午後:“我的理智告訴我,我只是在自作自受。我只是……感情上無法承受。”
蕭言晏也別開視線:“你就不能放棄?”
陸嘉禮平靜地回答:“不能。”
“算了, ”蕭言晏抓了抓頭發:“你自己看着辦吧, 反正和我沒關系。”
陸嘉禮收回視線看向他,微笑說:“還是謝謝你。”
蕭言晏“呵”了一聲。
陸嘉禮似乎自那股幽怨的情緒中解脫出來,暫時忘記了與戚卓殊相關的一切,便想起蕭言晏來。他意識到自己很久沒有關注蕭言晏的情況,上一次還是從戚卓殊口中得知他改行賣衣服了。
戚卓殊的名字在腦中晃過, 陸嘉禮問:“你的直播做得怎麽樣了?”
蕭言晏嘆了口氣,抓抓頭發:“不怎麽樣。”
“那你想過,”陸嘉禮試探着問:“做你的本行嗎?”
蕭言晏冷笑:“然後被潛規則?”
“如果我幫你的話, 或許……”陸嘉禮話沒說完,被蕭言晏打斷:“你怎麽幫我?去求陸琮?”
陸嘉禮和陸琮之間關系僵硬, 讓他去求陸琮,的确非常為難。可是不求陸琮,就談不上幫蕭言晏。陸嘉禮猶豫了一陣,說:“或許我可以試試。”
“試試?”蕭言晏神情嘲諷:“他根本不可能答應!”不等陸嘉禮說出什麽, 蕭言晏撂下話來:“他讓我滾出你們陸家。”
陸嘉禮大吃一驚:“什麽時候的事?”
蕭言晏不願多說的樣子:“上個月。”
“上個月!”陸嘉禮萬萬沒想到居然這麽早,忍不住道:“我怎麽不知道?”
“你?你知道什麽?”蕭言晏翻了個白眼, 挖苦道:“你怎麽可能知道?你當時正在滿心歡喜地期待着和戚卓殊重修于好呢!”
聽他這麽一說, 陸嘉禮回溯記憶, 才終于想起,戚卓殊約他談捐腎的那天,蕭言晏的确有什麽想和他說,只是當時他滿心歡喜地期待着将要到來的約會,根本沒注意蕭言晏的神色。現在想來, 那日他期待的重修于好最終變成一出獨屬于他的悲劇,哪怕他滿懷赤誠地獻身,也沒能挽回戚卓殊。
親生母親棄他而去,親生父親将他視同陌路,心愛之人更是對他不屑一顧。到頭來,只有好友蕭言晏出現在他病床邊,能夠給予他當頭棒喝,将他從絕望的邊緣拉回來。
他不能讓蕭言晏這麽狼狽地離開。
陸嘉禮問:“他要你什麽時候離開?”
蕭言晏說:“下個月前。”
陸嘉禮拿定了主意,說:“我和他談談。”
蕭言晏想說什麽,又咽回去,出口的只是一句:“那你注意身體。”
陸嘉禮點點頭。
蕭言晏不可能守在這裏,他不在的時候,陸嘉禮便撥通手機,打給陸琮。聽着對面的鈴聲,他想起自己在這裏住了半個月,陸琮不說親自探望,甚至連一句關切的話都沒有。他不禁笑了一下。
電話接通,陸琮的聲音響起來:“什麽事兒?”
陸嘉禮按着刀口,再次提醒自己注意穩定情緒,這才開口:“言晏說你讓他離開。”
陸琮似乎笑了:“你不是在醫院躺着嗎?他這麽迫不及待就去醫院告訴你了?”
“他來看我,順便說起來的。”陸嘉禮維持聲音的平穩:“你為什麽讓他離開?”
陸琮以漫不經心的口吻說:“他在我家裏白吃白住,我還不能趕他走了?”
“他已經住了三年,為什麽突然趕他走?你明知道他是我的朋友……”陸嘉禮按了按刀口:“你只是不想讓我好過吧。”
“呵。”陸琮冷笑:“連你自己都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誰給你的勇氣這麽和我說話?”頓了頓,他想起什麽,語氣一轉,笑道:“我不給你好過?至少我沒摘你一顆腎。”
氣血直沖而上,腦子嗡的一聲。陸嘉禮感到額角血管在跳動,胸膛跟着起伏,可他又按下這股沖動,死死地重複:“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陸琮有些不耐煩,嘲諷道:“你把他當朋友,他可未必把你當朋友!”
“那我遇到事情的時候你在哪裏?”陸嘉禮攥緊了手機,拔高了音調:“我被……被她悔婚的時候,你在哪裏?我落水差點淹死的時候,你在哪裏?我住院手術的時候,你又在哪裏!你不在,你永遠不在!不只不在,你還要挖苦我諷刺我,努力地往我傷口裏撒鹽,恨不能一刀捅死我!只要捅死我,你就可以裝作我沒有出生——可惜了,可惜就算我沒有出生,我媽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我往你傷口撒鹽?”陸琮明顯被激起了脾氣,語氣卻越發顯得冷靜、沉緩:“你為什麽被戚卓殊悔婚?因為你沒本事留住她。你為什麽差點淹死?因為你現在還忘不掉那個噩夢。你為什麽住進醫院?因為你主動把自己的腎送給了別人。你自己做出來的事,還怕我拎出來說嗎?”
“沒錯,都是我的錯!”陸嘉禮用盡了力氣吐出這幾個字:“別人可以說,但是你——你——”你是我的父親!
他猛地咬住嘴唇,攔住了将要出口的話,連同所有噴薄的情緒,又全部收歸籠中,化作一聲低沉的、幾不可聞的嗚咽。
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說:“你當然可以盡情地說。但是蕭言晏不會。”
陸嘉禮回歸正題,陸琮便也像不曾出口傷人似的接上話茬,冷冰冰地說:“他那是看上了你的錢。”
陸嘉禮笑了下:“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鑽進錢眼兒裏了嗎?”
陸琮似乎覺得好笑,便笑起來:“既然你這麽相信他,那咱們就走着瞧吧。”
陸嘉禮有種不祥的預感:“什麽意思?”
陸琮玩味道:“我凍結了你的賬戶,你別想給他掏半分錢。你看看他還能不能繼續做你的好兄弟。”
“你——”
“對了,”陸琮補充道:“住院費我幫你交,然後你就給我乖乖滾回來。”
沒給陸嘉禮說話的機會,他毫不留情挂斷了電話。
陸嘉禮盯着手機發怔。
他搞砸了,全都搞砸了。不僅沒能留下蕭言晏,甚至連可能幫助蕭言晏的錢都失去了。陸琮說的沒錯,他沒用。他留不住戚卓殊,也留不住蕭言晏。
他只有自己一個人。
蕭言晏再來的時候,陸嘉禮不知道怎麽面對他,既定的結論遲遲說不出口,蕭言晏卻已經明白了。
“我還是得走,是吧。”他沉默片刻,故作輕松道:“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你和戚姐姐要結婚那陣,我就做好準備了。”
陸嘉禮愣了下。他又聽到了戚卓殊的名字,好像他擺脫不掉似的。就像在曾經的校園時光裏,他多少次回憶她出現的那一幕,來慰藉自己的痛苦。而現在,她成了他的痛苦。
蕭言晏沒意識到他的走神,自我開解道:“天無絕人之路。雖然沒錢,但總能賺出來嘛。”
聽到“錢”字,陸嘉禮反應過來:“你找好住處了嗎?”
“沒啊。”蕭言晏半是調侃半是無奈地說:“人家都要押一付三。一個月房租我還能湊湊,四個月我可無能為力。”
陸嘉禮試探着問:“你的直播……”
“沒錢!”蕭言晏直白說:“我這才剛入行呢,粉絲都沒幾個,你指望我賺多少?本來想着等将來賺了錢再還你的,結果,”他攤手:“還沒等到賺錢呢,花錢的地方就出來了。”
“我的卡被他凍結了。”陸嘉禮低聲說。
“凍了啊。”蕭言晏點頭:“就算沒凍,我也不好意思再朝你伸手了啊。我本來就欠你挺多了。”
陸嘉禮想起什麽,眼睛一亮:“但我手機裏還有些零錢。”他連忙掏出手機點開常用的支付軟件,打算把賬戶餘額都轉給蕭言晏。蕭言晏看了眼那二開頭的四位數,擺擺手說:“不用了。”
陸嘉禮也意識到這兩千多元解決不了問題。只是他日常吃住沒有用錢的地方,需要用錢的時候又基本刷卡,所以手機裏沒有多少錢,即便想幫蕭言晏,也是有心無力。
“行了,你就別愁了,好好修養吧。”蕭言晏說:“我都這麽大個人了,怎麽可能養不活自己,你還是多想想你自己的事兒吧。”
陸嘉禮似乎信了。可蕭言晏自己都不相信。
走出醫院,看着街上車水馬龍,他忍不住笑。他覺得自己真的挺好笑的。住在陸家的時候,衣食無憂,三年時間夠他做多少事情了,可結果他計劃得挺好,到頭來一件都沒做成。現在被人掃地出門了,開始發愁沒錢了,卻連個借錢的人都找不到。
當年和公司毀約的時候他還沒出道,賺得不多,掏空了全部家當才換來個自由身。之後就賴上陸嘉禮,各種工作嘗試了不少,但都沒堅持下去,同事也來來去去,沒幾個能維持交情。現在他翻開手機通訊簿,往下劃了好幾頁,也找不到幾個能打電話的人。
手指停在“方玉樹”的名字上,頓了頓,又往下翻去,視線也跟着落在另外一個名字上。蕭言晏猶豫片刻,按下通話鍵。
第二天在咖啡館,他見到了這位當年的同期生。他認識的同期生不少,但基本都斷了聯系,只有眼前這位偶爾有消息往來。兩個人打了招呼各自落座,寒暄時難免談起當年的事情,又說起現在的情況。先前在網絡上已經談過,見了面又說起來,蕭言晏只能含糊帶過,說日子過得一般。對方沒有追問,但顯然有着強烈的傾訴欲,打開話題後便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大多是公司現在的情況。說着說着,自然談到公司的當紅藝人,偏巧這位藝人他們都認識。
“你這些年見過方玉樹沒有?”男人問着,得到否定回答後驚訝:“不能吧?你們兩個當初關系不是挺好的嗎?”但他的關注點并不在這裏,相反,知道蕭言晏和方玉樹關系沒那麽密切,他表情更自在了,帶點酸味兒說:“他現在可是公司的頂梁柱,大才子,出了不少歌兒呢。公司就指着他發財了。”
蕭言晏說:“當年公司不就很看好他嗎?”
“看好他?”男人表情有些微妙,嘲諷道:“你要這麽說的話,也沒錯。”
蕭言晏順勢問:“難道還有什麽貓膩?”
“哈。”男人滿意地笑起來,說:“你看他當年那副吊樣,看誰都瞧不起,只會用鼻孔對着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有多清高呢,結果?”他猛地收住話頭,再不往下說了,只用意會的眼神勾着蕭言晏。
“他可不是看不起人。”蕭言晏解釋說:“他那是有社交障礙。”
但對方想聽的不是這個。蕭言晏沒順着他的思路問出來,他自己忍不住了:“哎呀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背後有人。”對方湊近了,壓低聲音重複:“背後有人。你懂嗎?”
蕭言晏驚住,不禁擡高了聲音:“背後有人?”
對方見到他的反應,點點頭,滿意地靠回椅背:“想不到吧?他粉絲說他禁欲,誰知道他私下裏還做皮肉生意?”
蕭言晏反應過來,收斂了聲音:“不能吧。”他想起記憶中的那幅畫面,說不出心裏什麽滋味兒,忍不住皺眉:“那他背後是誰?”
對方四下看看,确定沒人注意這邊,才小心翼翼地問:“前段時間那個新聞,你看了沒有?”
蕭言晏問:“什麽新聞?”
對方說:“就陸家婚禮那事兒!”
陸家婚禮。
蕭言晏明白了。記憶翻開,浮沉在往昔的畫面仿佛在面前重現。他想起陸嘉禮結婚前日,戚卓殊問他的那句話:
——你為什麽叫我戚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