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演員這個職業對黎安來說,可以說是駕輕就熟。
她前世就是在戲班子裏長大的,小時候跟着班主走南闖北的,沒少吃苦,那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登臺表演,賺很多很多錢,讓那些跟她一起吃苦過來的兄弟姐妹都過上好日子。
也是因為有這個夢想,加上不願受世俗束縛,更不甘給地主老財做十九房姨太太,黎安就這麽鉚足了勁兒往臺上沖。
從一開始的當學徒苦練基本功,到後來慢慢跑龍套,最後成為臺柱子,她這一路走的無不艱辛。
而黎安之所以會對這個身體的原主人産生共情,是因為她們有些經歷都是相同的。
說起她那個世界,是不流行女子唱戲的,當然也不是絕對的沒有,就是少之又少。黎安為了能換一種活法,不得不答應班主,以後如果走紅,只收取一成出場費。
所以哪怕她後來真的成了臺柱子,生活雖然寬裕了許多,卻遠沒有到可以揮金如土的地步,唯一不一樣的是,她對很多事情都有了選擇權,而不是被動的接受安排。
這對黎安來說,已經相當難得。
在她看來,原主并不是一無是處的。
怎麽說呢,一來她的臺詞功底很好,從沒‘蹲活兒’過,更沒有和哪個演員不對付,就故意‘扒豁子’。
唯一弱的一點就是愛跟自己較勁,很難快速融入到角色中,也就是慢熱,往往一部劇演了過半,還沒進入狀态。
這對一個演員來說,是很致命的。
而官娘這部戲講的是一個官員娘子的成長史,看着像是一部後宅戲,中期講的卻是男主被貶後,女主與他在窮山惡水間同甘苦,共進退的一段重要人生經歷。是他們相互扶持,彼此成就的見證,整部劇的升華就在這個時期。
原主飾演女主婚前的狀态還算過關,婚後就開始別扭、慘不忍睹,因不想和男演員演親密戲份,不是請假就是找替身,導演已經非常不滿,私下還跟制片方說過要換女主的氣話。
所以黎安這次回來,馬上就去找了導演,她雖然不需要去讨好導演,但請假剛回來,起碼的尊重還是給人家的。
導演正在牆角陰涼處跟副導說着什麽,見黎安過來,斂了斂神色。
“病好了。”
話裏帶着刺,明顯就是故意這麽問的。
副導見狀,連忙借口開溜。
黎安也不覺得尴尬,打着笑臉,把一杯冰鎮過的仙草送到導演手上。
“大熱天的,您先喝兩口奶茶消消暑。”
導演這才瞥了眼手裏的大號杯,半杯仙草被蜜豆芋圓果粒花生碎還有葡萄幹蓋得嚴嚴實實,想吃到仙草還要去扒拉。
就這,跟八寶粥有什麽區別。
女孩子吃的東西,給他一大老爺們,這不成心逗他呢嘛。
導演本來挺嫌棄的,可是人家都主動遞了臺階過來,他沒道理再跟一個小輩擺臉,這便勉強舀了一口吃。
黎安舉着手保證。
“等這部戲殺青了,我請全組人員吃飯。”
導演才不愛聽這些,不過是看着黎安的态度很端正,也沒再向以前那樣三句不合就耍脾氣,他才緩和了語氣。
“你也別請吃飯了,如果你能保證接下來這一個月不請假,殺青的時候我請客。”
黎安笑道:“那您就擎好吧,這頓飯我可是吃定了。”
就這樣,黎安開始全身心投入進官娘這個角色。
除了在來之前一直給自己做心理建設,還得賴于她以前打下的紮實功底,讓她能夠很快找到人物的感覺,幾乎瞬間入戲。
走到自己的機位時,黎安連醞釀都不用,看着青衫落拓的男子,瞬間紅了眼眶,身子也在不知不覺中微微顫抖起來,但她仍用隐忍的語氣說道:“玉郎,你難道忘了我們當初的誓言。”
男主身子一僵,卻狠心地不回頭,更沒有半個字回應。
這個時候,在場的所有人都替黎安捏着一把汗,接下來場面将會是極富沖擊力的,而這種戲份以往都要反複重來好幾次才能找對感覺。
所以大家都憋着一口氣,生怕黎安會繃不住。
只見黎安緩緩靠近那個潦倒男子,擡起手,輕輕揪住他的衣角,柔聲說:“我們不是說過,生同衾死同穴。我們還沒生孩子,我們還要兒孫滿堂,白頭偕老。這些話言猶在耳,你這麽快就要違背了嗎?”
說完,從身後抱住了男主。
從推進的鏡頭中可以清楚地看到,黎安的雙手在漸漸收緊,貼在男主背後的側臉,終于是無聲滑下了那顆久懸未滴的淚珠。
男主身子一顫,陡然回過身來,重重推開了黎安。
他同樣雙目漲紅,指着踉跄後退的黎安,近乎咆哮道:“你難道還不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你,我才會落得如今的下場,你走啊,我已經給過你休書,還跟着我幹嘛,就這麽不要臉了嗎?”
黎安不為所動,沖上去再次把人抱住。
“我知道這些都不是你的本意,你只是不想我跟着你吃苦,想把我氣走。”
說到這裏,黎安已淚如滿面,甚至都出現了短暫的哽咽。
這口氣,她沒有松下,趁勢捶打起男主。
“徐敬堂,我們之間的感情難道就這麽經受不起考驗?你以前說過的那些話難道都是哄我玩的。我告訴你,如果這輩子你不給我掙個诰命出來,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在這麽個情境下,男主終于直面黎安,他捧着黎安的臉,任由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滑落。
“你當真信我可以重頭來過。”
黎安堅定道:“若不信重于你,我揚歆妁何至于趕走了八個媒婆,就為等你上門來提親。”
男主大為感動,揉着黎安的臉,低頭便親吻了下來。
導演坐在監視器前咬着拇指,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就怕黎安在這個關鍵時刻掉鏈子。
沒想到,黎安沒有叫停,她甚至還配合着男主,把自己的腦袋都埋進他的臂彎下,至于真吻假吻,從鏡頭裏是看不太出來,因為不是特寫,所以導演也沒有強調。
最後反而是男主吻自己手指都快麻木了,才主動放開黎安,那邊同時傳來了導演高興的一聲卡,并且宣布,剛剛那條過了。
在場的所有工作人員都不約而同鼓起掌來,這可真是太不容易了,一條過,還是黎安的第一次啊。
接下來是幾場配角戲,黎安退到場外休息的時候,男主秦昊陽跟了過來。
“剛剛那一下,沒事吧。”
他指的是戲裏推黎安那一下。
黎安知道那下沒有手下留情,不過她有做好防備,所以呈現出來的只是往後踉跄了幾步,而沒有真的摔倒。
所以,對于秦昊陽略帶歉意的神色,回以微笑。
“沒事秦老師,幹咱們這行的,磕磕碰碰不都是家常便飯,您那一下真沒什麽。”說完,還大方地給對方遞了一塊雪糕。
秦昊陽接過雪糕,也沒急着打開,在助理撐開的小椅子上坐下,就這麽閑聊了起來。
“其實你演戲挺有天賦的,雖然才入行三四年,好多角色都讓人印象深刻。”
而在此之前,秦昊陽還挺反感黎安的,他自己本身也是不喜歡那種戲裏戲外分不清的,如果沒有硬性要求,親密戲份也盡量做到不觸碰到對方。
反倒是以往合作過的一些女藝人,對他如狼似虎,不僅吻戲主動,一些小動作也是很讓人反感。
這次之所以接這部戲,主要還是因為導演的原因,才勉強來的。
要知道這個圈子裏,但凡有點實力的都不願意和黎安這個花瓶搭戲,哪怕她有個旺夫的稱號,無論哪個男演員,只要跟她搭戲,必然會火上一把,但就是有些人不喜歡和黎安扯上關系。
知道黎安有潔癖,秦昊陽在和她拍婚後閨樂那幾場戲的時候也是做到了極致。
她卻經常抱怨:你又碰到我了秦老師,你的手往哪放呢秦老師,我們秦老師可是出了名的謙謙君子,絕對不可能做那些小動作的……
秦昊陽好幾次氣得冒煙,剛剛推搡那一下,算是帶着報複性的,可沒想到,一場戲下來,黎安不僅接的很好,情緒遞進的,像是換了個人,整個把女主給演活了。
黎安沒有太關注秦昊陽的态度轉變,不過是一門心思吃着手裏的芒果雪糕,因為滿足,甚至還發出陣陣嘆息。
至于秦昊陽說的客套話,更沒當回事。
“那我就不問秦老師具體對我的哪個角色印象深刻了。”
秦昊陽咳了聲,為掩飾尴尬,拆開雪糕咬了一口,沒想到味道還挺不錯。
“這什麽牌子的。”
翻着包裝看,什麽也沒有。
“隔壁王嬸手工做的,我買了一箱,您還想吃自己去拿哈。”
秦昊陽這才回頭看去,茶水棚那兒放着一個挺大的泡沫箱,閑下來的工作人員都圍過去吃去了。
可他怎麽聽說黎安很摳門,平時連一瓶水都不請小助理,甚至還動不動扣人工資,現在看來,那些傳言真的是為黑而黑?
黎安吃完了手裏的雪糕,也不跟秦昊陽多聊,打個招呼,就去隔壁看戲去了。
副導正在跟一個樂工說着什麽,只見那樂工捂着肚子,有些氣弱。
“我這肚子裏跑火車都跑一上午了,實在是沒力氣再吹,不然您跟導演說一下,這場戲換個時間拍,反正咱也不是主角的戲,不用趕在這一場嘛。”
副導罵咧了聲,“行啊,那這半天的費用你來出,出錢的就是大爺,你想怎麽着都行。”
樂工就耍起貧來。
“別介,我要是有這能耐,就直接帶資進組演個男一了,犯得着嘛我,連個露臉的機會都沒,一天天的淨在犄角旮旯裏幹吆喝。”
說着也不等副導發飙,麻溜從腰帶上抽出一把唢吶,拿出對待上帝的勢頭,“要不您先聽個響,要勉強能入耳,小的且把場子給您穩住。”
作勢要吹,卻實在受不了肚子鬧騰,一把将唢吶塞副導手裏。
“實在對不住了您,今兒這活小的算是要撂了。”
副導罵了聲熊玩意兒,回頭就看見倚在月洞門下的黎安,他立馬打起笑臉。
“黎老師,你怎麽不在車裏休息着。”
黎安本來只是想過來看看戲,早上進場的時候就看到這邊在搭臺子,想起以前的老本行,有些心癢癢。沒想到戲還沒開唱,倒是撞上了這麽一出。
“怎麽,樂工老師掉鏈子了。”
拿過副導手裏的唢吶試了試手,倒也不是很生疏。
副導也是習慣了,嗐了聲,“沒事,等下讓導演罵一頓就完事了,留着讓後期去弄。”
黎安知道這個時代什麽都講技術,現場不收聲早就成了慣例,其實他們就算不請樂工,找幾個群演擺擺樣子也可以,就是導演要求高,所以特地請了這麽一支民間樂隊過來,實惠又管用。
黎安以前還是學徒的時候,沒少跟班裏的樂工師傅們混,唢吶二胡琵琶什麽的,樣樣都學了個遍,不說精通不精通,偶爾還是能替師傅們趕個場的。
這會兒家夥式掂在手裏,有些技癢了。
“要不,我給你頂上,反正我下一場戲在傍晚,閑着也是閑着,你随便給我轉個紅包意思意思。”
副導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紅包不紅包的還是其次,主要是這玩意兒,它也非主流啊。
“黎老師,你會吹唢吶!不是,我之前看過你的一期采訪,你不是不通樂理。”
黎安哎呀了聲,謙虛道:“略懂一二,頂個場應該還行,反正就三十秒不到。就像你說的,後期删了也有可能,省得你挨罵嘛。”拍了拍副導的肩,就往後臺換服裝去了。
副導看着黎安的背影,撓了撓頭,他是不是對這位小姐姐有什麽誤解,這人看起來不是也挺好相處的,還多才多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