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再立信
善無縣營治焯的營帳,由幾名材官把守,士卒人人面孔緊繃。
趙破奴捧着食盒走近,将裝着飯菜的漆木盒自氈門下置入,站起身恰好遇到郭昌經過,對方問他:“還未出來?”
趙破奴皺起眉,凝重點了點頭。
郭昌繃不住,揶揄笑道:“整已三日,這二人還活着麽?”
“活着罷!每次送的飯菜都動過……”趙破奴轉移視線望別處,“上次我大兄還叮囑我,什麽莫要徹夜纏綿,以免手足虛浮無力殺敵……如今,這帳中不分晝夜榻聲吱呀不絕,大兄他倒是不怕無力殺敵了。”
郭昌憋不住笑,趕緊拖着趙破奴離開。
帳中漆黑,只有氈門處漏進一線光亮。帷帳之內的木榻上,關靖在枕着的臂膀上微微一動,接着清醒過來,睜開眼就看到臂膀的主人正支着身,深深端詳着他。
治焯低聲問道:“睡得可好?”
“嗯……”關靖尚未開口,嘴唇已被一個吻堵住,進而他感受到治焯的手往下探。
“你……又……”随着對方深入,關靖無法串詞成句,出口的話變成微風。
大約過了兩刻,帷帳之內才平息下來。
關靖枕在治焯身上,長籲一氣,低低笑道:“你就不怕照此下去死了麽?”
治焯收緊手臂抱着他,說:“我蓄了三年半的精力,與你再戰多久都無妨。”
關靖微微笑了笑。自再見起,這個人不問他因何事而來,也不問他接下去要做什麽,一心就與他纏綿。他也想再如當初那樣,二人朝夕相伴,但那種願望,卻又是他,或是治焯,都無法掌控的。
他阖上雙眼依偎在治焯懷中,懶懶道:“西南新建了十幾個縣,一個郡,但路橋工事被人主擱淺下來。原因是,今後但凡匈奴相擾,大漢都要全力出兵。”
感受到治焯的手臂把他抱得更緊,下颔靠在他耳邊,應了一聲。他接着道:“由公孫季谏言,人主命我到你軍中修習兵法,三足月後赴代郡任都尉。”
說出這個人的名字,感到治焯屏氣一瞬,半晌聲音沙啞道:“前年一戰後,路博德随公孫敖兵敗,雖不被治罪,但被派在代郡駐守……你去,也算有個照應。”
“你說,往年左內史大人都恨不得讓我二人離得越遠越好,為何此次願谏你我重逢?”
治焯沉吟片刻:“我二人分離,他得到好處,卻不想我與你也成了一些事,升遷比他還快。如今你我都是二品,若回朝中聯合對付他,他哪裏招架得住?他因此變換策略,想看我二人在一起,能否敗一些事,給他下次落井下石創造機會罷。”
“撫軍将軍與代郡都尉同寝一帳,三日不下榻,想來此事已算落下第一口舌。”
治焯笑起來,道:“然,不過幸虧你不是女子。否則,軍中有女視為不祥,二日前你就當被問斬……”
聽到他調侃四年前關靖追問的那一句話,那時與現在,恍如隔世。關靖擡起頭,望着治焯的側臉,笑道:“你我還可朝夕相處三個月,算上先前在一起的日子,湊滿一個整年。”
治焯應了一聲。既然命途一向不由他們說了算,可以預見的三個月,好歹也是期盼。
但這種念想并未持續多久,一個月後,八月初,朝中傳來诏令,次日衛青便帶着“車騎将軍章”、半爿虎符,和霍去病一同策馬到了雁門郡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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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兄!”
霍去病已長得跟他們一般高了,見到治焯便熱切上前揖禮,見到關靖,只淡淡道了句“都尉”。
“撫軍大将軍,”衛青和治焯也一年多未見,二人揖禮後就相互握着手走去營帳中,衛青笑道,“人主說,往年都是胡人擾我大漢,如今良将倍出,不若我們先下手,趁他們水幹草枯之際,也痛擊他們一回!”
“好,”治焯回頭望了望關靖,見他眼中已不再有當初提到讨伐胡人就敵對的神色,便放心道,“老師欲如何調兵遣将?”
衛青沉吟片刻,誠懇道:“邊亭士官我不熟悉,還請撫軍大将軍來舉薦武才。”
治焯點點頭,遣馳傳到代郡找來路博德,再請郭昌等人到了雁門軍中,衆人七嘴八舌開始商議。
匈奴軍臣單于此時即位已三十三年,年逾花甲,按匈奴唯強是尊的秉性,軍臣說話已漸漸不頂用。前年傳出伊稚斜要篡位的風聲後,不知道伊稚斜如何把那件事掩蓋下來,但近兩年匈奴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各部之間暗潮湧動。匈奴各王心懷叵測,軍臣單于的太子名叫“于單”,這種節骨眼上卻無力立信軍中,心中忐忑,但凡有機會率軍出戰,便一定不放過。
如此一來,倘若此戰能誘來于單,把他和他的麾下剿殺幹淨,相當于斷了軍臣後繼之人,也把單于之位的搶奪機會擺到明處,挑起匈奴各部內亂。
大體計謀已定,由于四年之前,治焯就拜師衛青,加上前年也實地與衛青、霍去病合力作過戰,三人領兵思慮一致,攻胡策略也不謀而合,商酌不費力;郭渙、關靖偶爾插句話,郭渙深谙兵法精要,關靖則一一指出胡人糧倉武庫密集處,也讓其餘人刮目相看。
“既是誘敵,如何誘?”
霍去病跟随衛青出過一戰後,膽識武藝越發卓絕:“不若由去病領一曲之兵,先犯單于本部,讓他們的太子追出來,各位将軍等胡人大軍拔營相随後,再現身剿殺?”
治焯深思道:“此為一計,但有兩個顧慮。一是此次我軍雖可以領騎兵三萬,但三萬人馬要遠赴千裏去埋伏,響動不可能不為胡人所知,辎重運那麽遠,也恐接濟不上;二是深入匈奴腹地,萬一胡人各王,尤其伊稚斜,想借援兵之名,趁亂來殺太子于單,無論他們目的是什麽,我軍要面臨的就是場大硬仗,人馬損失很難說,還可能兵敗。”
由此,更好的計策,是把于單誘到雁門關附近,以避開匈奴左右賢王為了自衛而同時舉兵。
此外,還要設計離間春秋屯軍于雁門左側樓煩的伊稚斜,讓他隔岸觀火,不參與援助。
營帳中的衆人就此又商議了一日,最終想出一個辦法,就是讓人傳信給匈奴太子于單,讓他相信漢軍即将班雁門周圍邊亭王師,重兵偷襲左賢王部,然而雁門城空不堪一擊。一心想要立軍功的于單趕到後,就大功告成。
衛青問:“軍中派何人去傳信?傳信人一來要長相似匈奴,二來懂匈奴語,否則計劃就會功虧一篑。”
治焯望向荀彘,荀彘立馬自營外帶進來兩名高壯的男子。
“前年戰上谷,這二人是匈奴軍中的千夫長。”治焯向衆人解釋,“歸降後,為我舊部軍導,導路從不出錯,也為我奮勇殺過敵。由于立了戰功,廷尉未使他們淪為奴,只令他們入軍,之後一直在善無縣營忠心耿耿。”
帳中人們狐疑地望着那兩名男子,衛青擰起眉心,直率道:“既是胡人,此事交予他們,萬一……”
“不然,”衆人望向出聲打斷的關靖,他神色篤定,“匈奴青壯者,往往心高性傲,一旦戰敗為俘,終身再也回不去匈奴營中。因此,若他們還肯活下來,為大漢效命,絕不會再有二心。”
說罷,衆目睽睽之下,關靖跟那兩名男子用人人都聽不懂的匈奴話對談起來。
帳中人面面相觑,只見那兩名男子原本滿面嚴肅,相談不久便面露驚訝,接着跪下朝關靖行禮。關靖扶起他們,再詳談一陣,像是在囑托,那二人一同應聲,關靖才回過視線,對衆人點點頭。
治焯知道關靖身世,因此他大致能猜出他們說了什麽。兩名曾經的胡人将領,一個昔日的胡人王子,竟都在漢軍中效命。這種境況下的相見,他們也無需向對方作何解釋,道相同,建立信義也不難。
至此,計已定,行事的人也安排妥當。
帳中武将對關靖青眼相加,治焯命長史取來一尺素帛,提筆以奏疏的口吻,寫上“雁門班騎軍三萬,欲于八月既望,夜襲胡人左賢王部”,蓋上撫軍将軍章。
此外,因為伊稚斜屯軍樓煩,關靖深思熟慮一番,仿左賢王口吻,以匈奴語也寫了一卷書信。大意是左賢王部願為太子于單效命,一同攻打伊稚斜。如此一來,就算伊稚斜得知太子于單在雁門中計,也一定會袖手旁觀,不會出兵。
兩封信趁着夜色,由那兩名胡俘朝兩個方向送出。
之後,治焯再一一點将,每日天色擦黑,便令校尉、曲長帶着兵士,牽着戰馬,悄無聲息到雁門外的勾注山陸續屯聚。
五日之後,路博德回到代郡,帶着三千騎軍向北,在馬尾上系上樹枝,邊跑馬邊帶起漫過雲天的黃塵,仿佛數萬兵馬正布陣,欲直取匈奴左賢王部。又過了三日,月亮剛剛升起,伏在勾注山上的将領們眼前一亮,看到胡人太子于單,在哨探回去後,便親自帶着一萬騎軍沖進雁門關。
于單的馬在先行軍之後緩緩往前走,胡人前将軍屈起手指塞進口中,一聲哨響,胡人兵士便直撲雁門,射殺長城上的守軍,并擡起木柱撞向護城河後的城門。
可雁門烽燧之中,無人去點烽火。
就在胡人猶疑之際,只見三枝流火射向夜空,接着耳邊響起如山洪般的馬蹄聲,身後四周林中霎時如潮水般流瀉出千軍萬馬。
于單一驚,座下馬一聲嘶鳴,知曉中計的同時,他無暇他顧,拽起缰繩便向後逃去。
長城之上,幾支庭燎映照下,郭昌親自揮旗,令旗每一揮動,都自城牆上鋪天蓋地如雨般射下鐵箭,雁門外,于單在親信護衛下先行逃逸,胡軍頓時大亂,馬嘶人喊,黃土地上屍骨一層疊加一層,慘烈之聲響徹黑夜。
按先前的約定,郭昌帶荀彘和趙破奴守城門,衛青由郭渙助力,帶霍去病在距離雁門兩百裏處斷後堵截,雁門關外兩側的勾注山中,治焯與他的舊部趙食其分左右路包抄。
趙食其與路博德合力在左路,治焯與關靖屯軍右路。匈奴太子于單無路可躲,便孤注一擲,全力殺向後路。
繁星的點點光照進山林中,治焯和關靖站在高處,居高臨下關注戰況,不斷遣快騎發號施令。
戰至後半夜,八月仲秋皓月當空,明亮的月色中,可見城門外的匈奴軍已所剩無幾。二人翻身上馬,打算率軍前往衛青處接應時,柯袤眼尖,無聲朝西面山林中指了指。
關靖在馬背上頓時僵住。
對面山林中幽暗的一角,也有人騎着馬,默默地遠視着雁門外沙場上的戰局,身姿颀長,一聲不響。
“胡人。”
柯袤言簡意赅說出論斷,取出一枝箭,搭弓就要射。不料治焯卻伸手把他的箭按下。
關靖雙眼就像被那個人鈎住,對方擡起視線望過來時,正看到治焯伸手按下柯袤的箭。那人與關靖目光相觸片刻,便從容調轉馬頭無聲無息走了。
治焯拽着缰繩在關靖身邊停下,問道:“阿斜兒?”
關靖回過頭,眉心緊鎖,良久無語。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