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皇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他明明已經對你沒有威脅了!他、他都已經那樣……”
房間內傳來少女崩潰般的哭聲,連話語都破了音,伴随着一陣劇烈的咳嗽,讓人一聽就能感受到少女身體的羸弱。
“把藥喝了,星兒。你身子不好,聽話些,別惹少琛哥哥生氣。”
男人聲音溫柔,少女卻仿佛沒聽到他的聲音似的,兀自痛哭,哭聲斷斷續續,仿佛随時都要背過氣去。
房門大開,候在外面的夏時臉色發白,一顆心仿佛被架在了火上烤,備受煎熬。
夏時旁邊還有個老宮女在打掃,但她似乎聽不到那些聲音,依舊自顧自地掃着院中的積雪。
老宮女确實聽不到。
因為被派到這個院裏伺候的宮女,都是又聾又啞。
“星兒,好好活着,不然重銳可就要沒命了。”
“哭什麽?嗯?除了哭,星兒還會什麽?不是想見重銳麽?星兒這般不聽話,連藥都不願意喝,少琛哥哥又怎麽放心讓你去見他?”
夏時身體微微發抖,垂在身側的雙手握了握拳,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終于在聽到少女瀕死般的求饒聲時,忍不住沖到門邊跪了下來,伏在地上。
他努力穩住自己的聲音,但仍是有些顫抖:“陛下,快到吉時了。”
男人顯然是感到被擾了,說話的聲音停了下來。
那正是楚國登基不久的德成帝荀少琛。今天既是冊後大典,又是帝後成婚的大日子,可此時新帝還留在金屋中,陪着這嬌弱的金絲雀。
楚、燕兩國交戰半年,楚雖贏了勝仗,但皇宮幾近被毀,唯有臨時轉去濱山行宮,好讓群臣有個地方上朝。
大家都在感嘆,幸好新帝之前連個侍妾都沒有,自小軍中長大,對衣食住行沒什麽要求,否則這行宮是肯定不夠用了。
就連今日大婚用的寝宮,他都只是讓人簡單收拾一下。
能省則省——這比起先帝謝雲賀一個人就揮霍掉大半個國庫,新帝雖然不姓謝,但群臣還是更喜歡新帝多一些。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謝氏皇室已經沒人了,而荀少琛又是穆親王的養子,這些年若不是有他在支撐,楚國早就亡了。
此時此刻,房內只剩下少女壓抑的抽噎聲。
夏時額頭抵着冰冷的地面,感到後背漸漸起了一層寒意。很快,他聽到了一陣衣裳摩擦聲,随後一片陰影籠了下來。
新帝的聲音自上而下傳來,語氣仍是一如既往的溫雅:“夏時,把人看好了。除了沐浴,都依她的。”
夏時忙不疊應下:“是,陛下。”
新帝匆匆離去,直到腳步聲完全消失,夏時才發現自己已經一身冷汗,心髒跳得飛快,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朝屋內小聲地問道:“殿下,您餓不餓?下屬讓人送些吃的過來?”
回應他的是一聲冷笑,大抵是傷着了嗓子,聽起來有一些喑啞:“你叫誰呢?你殿下不是早就死了嗎?要是被你們的狗皇帝聽見了,小心你的腦袋。”
夏時叫的是舊楚國昭華長公主謝錦依,全天下都以為已經在燕國中香消玉殒的、實際上被新楚皇帝荀少琛軟禁起來的昭華長公主謝錦依。
夏時不敢吭聲了,随即裏面的少女又壓着怒氣道:“給本宮滾進來把東西收了。”
他應了一聲,低着頭進去了。
與行宮中別處不一樣,這房內擺設奢華,地上鋪了柔軟厚實的毯子,屋內燒着暖和的炭火。香爐裏散出甜膩味道,被熱氣一烘,香氣愈發濃郁了。
謝錦依着了一身深紅宮裝,側坐在榻下的踏腳處,半個身都伏在了榻邊,眼淚仿佛斷了線的珍珠鏈一般,一顆緊接着一顆往下滾落,散亂的長發墨瀑一般在身後鋪開,蜿蜒到地上。
她身旁是一個空了的藥碗,側翻着倒在毯子上,但毯子沒有半點污跡,顯然裏面的藥是被喝完了。
她的身體仍在微微發抖,方才在新帝的溫聲細語中,受到了極大的驚吓。
好一會兒後,她才吸了吸鼻子,用力地擦了擦眼淚,用手肘撐起了半身,下一瞬又跌坐了下來,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殿下!”
夏時吓了一跳,剛想要跑過去扶她,她擡起頭,一臉厭惡地看着他,怒斥道:“本宮讓你把它們收好,聾了嗎?!”
謝錦依的雙眼是罕見的好看。
尋常人在孩童時期,眼白便會逐漸變大,但她的不是。
一直到如今早已長大成人,她的瞳仁依舊如嬰兒時那樣大,黑玉葡萄一般,目光清澈,像兩汪清泉一樣,随時都要溢出水光。
夏時還記得,她小時候曾經要跟他學翻白眼,然而她的瞳仁太大了,不管怎麽往上看,都露不出下眼白。
因着這雙酷似嬰孩的瞳仁,讓她的怒容看起來仍是像小孩子發脾氣一般,但那清澈的目光和未幹的淚痕,已經足夠讓夏時內心煎熬。
他不敢看她,低着頭,将地上的匣子撿了起來,找到了那兩團萎縮的血肉,小心翼翼地裝進匣子裏,合上蓋子。
他跪到謝錦依面前,雙手奉上匣子:“殿下,下屬收好了。”
夏時垂着頭,餘光看到她拽緊了衣裳,指節微微發白。她大概是不敢接,方才陛下讓她打開的時候,她就幾近崩潰。
謝錦依自小被荀少琛看着長大,他太了解她了,輕而易舉就擊潰了她的防守。
對于一直被捧在手心的公主來說,匣子裏面的東西确實可怕,而且那也是曾經令天下人害怕的東西。
那是一雙眼球,是燕國宣武王重銳的眼睛。
重銳那雙狼一樣的琥珀色眼睛,以及他率領的千機鐵騎,都讓天下各國聞風喪膽。
不過那已經成為過去了,重銳受燕皇猜忌,燕臣群起而攻之,最後羅列了十大罪,每一條都是死罪。
因為重銳謀殺了舊楚謝氏皇室的唯一血脈,燕皇也急于讨好荀少琛,便将重銳交給了荀少琛處置。
謝錦依的目光定在匣子上。許久後,她顫着手将它接了過來,緊緊地抱在懷中,仿佛這樣就能從中獲得勇氣。
她方才被荀少琛一頓威脅恐吓,如今仍是有些腿軟,只能慢慢地站起身。
她冷着臉朝夏時說:“今晚本宮要見重銳。”
夏時先是一愣,随即也顧不上什麽禮儀,擡起頭一臉着急地勸道:“殿下,您去見那惡徒做什麽?他根本配不上您!當初若不是您去燕國談結盟被他扣下來,您何至于跟陛下分開?而且陛下知道了肯定要生氣的,陛下他從前就對您很好,他心裏是一直有您的,您不要跟陛下倔……”
謝錦依與重銳之間無關風月,但互相之間的賬已經算不清了。
荀少琛當初将她送到重銳身邊,那會兒她還不知情,以為是堂兄聯合群臣,趁着荀少琛受傷昏迷出的主意,要她去燕談結盟。
然而,她去到後才發現,這和她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她只能在燕國眼巴巴地等着他,等他傷好了之後來接她回去。
她不願意陪侍,重銳也不強迫,将她帶在身邊兩年,好吃好喝地養着,讓她舒舒服服地等荀少琛,最後還因為回頭救了她一把,落入了燕皇的埋伏。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她知道即使沒有她,以重銳那狂妄的作風,早晚都會被燕皇收拾的。可事實上,他就是為了救她,才落到這個境地。
所有人都說他的眼睛可怕像野獸,可她卻覺得漂亮如琥珀。荀少琛也不知道從哪兒得知她說過的話,讓人将重銳的雙眼剜了出來。
一切都是荀少琛的圈套。
他謀害她的皇兄皇弟,竊了他們謝氏的國,如今還想将她困在行宮中。
她隐隐猜到他是恨謝氏皇室的,可她不知道他的恨源自于哪裏,現在也不想知道了。
“夏時,你知道你為什麽一直進不了影衛嗎?因為你總是搖擺不定。你是一個侍衛,不是謀士。”謝錦依從滿腔怒火到逐漸冷靜,她看着夏時,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若你是本宮的人,你就該聽本宮的話,而不是忤逆本宮的意思。可你明明是荀少琛那竊國賊的狗,你就該聽他的話,他說了,除了沐浴,其他都依本宮的。”
夏時臉色一白。
楚國皇室影衛從來都只侍一主,一旦主人身死,影衛必須陪葬,這也是為了讓影衛竭盡全力保護主人安全。
在昭華長公主謝錦依身死燕國的消息确認後,他的師兄師姐們都自盡了。
影衛不管皇室的名聲在外面有多狼藉,他們只忠于皇室。
夏時一直都是候選,只待通過最後一次考核,他就可以正式進入影衛。
然而,就是差那麽一點,舊楚的影衛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直到他成為新帝的貼身侍衛時,他才知道長公主還活着。
謝錦依小時候去看過影衛的訓練,夏時那時也還是個小豆丁,師兄悄悄朝他說,那就是長公主殿下,以後你要是通過考核,你就是要保護她了。
小孩兒總是膽子夠大的,夏時那時心裏只想着: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人?一定是小仙女下凡!
小夏時傻愣愣地看着那小仙女,朝她說道,殿下,以後我會保護您的。
十幾年過去了,夏時還記得,謝錦依也記得。
然而這世上騙她的人多了去了,不差夏時一個,所以謝錦依不在乎。她面無表情地說:“做好你的本分,本宮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夏時垂下目光,眼神黯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