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才華冠京城
趕在雨季結束之前,三個孩子拖拖拉拉總算把《三字經》給學會了。
“沒有請專門的夫子,我這樣也算是草草給你們開了蒙了,你們學了一個月,有些內容覺得新鮮有趣,也有些覺着無聊,但你們要知道,你們今天所學的這些不過是九牛一毛、弱水三千裏的一瓢,瀚海無窮,你們今後要多學多看,我之所學所知道的也有限,以後你們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回答不了你們的,你們可以去書裏找答案,也可以将自己的經歷感悟著成書,以供後世借鑒。”
二狗子聽罷眼前一亮,“不是只有聖賢才能著書嗎?我們也能嗎?”
我笑了笑,道:“聖賢也是常人來的,不過是經歷中有為人可取的部分,被後人廣為傳頌才成了聖賢。你如今不過才八歲,今後也大有可為,說不定就是下一個聖賢呢。”
二狗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沒想那麽多。”
“天快晴了,算算日子雨季也該過去了,”我看着窗外天色道,“自明天起你們就可以跟着你們阿恒哥哥繼續學習功夫了,但讀書也不能落下,不求你們今後能拜官入相作千古文章,但最起碼的做人道理還是要懂的。”
這次換大狗子和小莺兒興奮起來,“真的嗎?阿恒哥哥你又要教我們功夫了?”
阿恒坐在窗邊削木頭,聞言擡了擡頭,看了我一眼,對着幾個孩子點了點頭。
大狗子和小莺兒登時從凳子上跳起來,在他們看來學習咬文斷字到底是太枯燥了,不如舞刀弄棍來的恣意快活。
我回頭看了看阿恒,自打那日我不跟他一起睡了,這人就一直與我保持着幾分距離,那些逾了規矩的事更是再沒有發生過。只是我一出門他就跟上來,陰森森的目光盯得我後背發涼,每每都搞得我像是要出門偷情一樣。
這人借着一個雨季削了一捆一頭尖細的幹木棍,也不知道拿來做什麽用。這會兒手裏也沒閑着,一手拿刀,另一只手握着木棍,修長好看的一雙手卻蘊力無窮,堅硬的柘木枝到他手裏就變成了繞指柔,任由擺布。
察覺到我的目光,阿恒又擡頭看了看我,眼神冷靜又克制,又像帶了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我急忙收了視線,心裏莫名升起一種做賊心虛的感覺。
我回過頭來對着幾個孩子繼續道:“你們一直嚷嚷着要改名字,我這些天閑來無事也想了想,給你們起了幾個名字,你們看看滿不滿意。”
幾個孩子一起看了過來,大狗子最先按捺不住了,傾起身子趴在桌上問我:“玉哥兒,我叫什麽?”
“你,”我輕輕提唇,“我給你起名作正則,取自屈子的《楚辭》,是‘守其公正而有律則’之意。你性子直率,遇事容易沖動,但我希望你有自己的堅守,每做一件是必先思及是否違背本心。我不求你将來能有多大成就,但求無悔無恨,正直而又心有所依。”
“正則……”大狗子喃喃重複了一遍,臉上逐漸綻開笑意,“柳正則……我以後就叫柳正則了!”
“那我呢?”二狗子急忙問。
我對二狗子道:“我給你取名叫清許,柳清許,喜歡嗎?”
“柳清許……”二狗子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這個名字有什麽講究?”
“清許二字取自一句詩,‘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你自小聰明,學習東西快,但是心腸軟,容易受外物幹擾,拘泥于俗事俗物不得解脫。”我笑笑,道:“之所以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能一直擁有一顆清許之心,遠離俗世紛擾,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二狗子琢磨一通,咧開嘴笑了,“玉哥兒我喜歡這個名字。”
我最後把目光轉向了小莺兒,“至于你……”
小莺兒突然帶着幾分憂慮看着我,“玉哥兒,我不想改名字。”
我一愣,不由問道,“為什麽呢?”
“我喜歡小莺兒這個名字啊,這個名字也是你給我起的,我都叫了這麽些年了,都有感情了。”
我難得欣慰一回,這小丫頭總算長大了。
我捏着她那羊小角辮笑道:“我也正有此意,你就還叫柳莺兒,什麽都不用想,像只小莺兒一樣,無憂無慮,開開心心長大就好了。”
“嗯,”小莺兒重重點頭。
名字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幾個孩子在一旁打趣,你稱呼我一聲“正則兄長”,我稱呼你一句“清許賢弟”,玩得不亦樂乎。
他們幾個玩膩了,又都圍了過來,大狗子道:“玉哥兒,你可真厲害,懂得真多。”
“那是,玉哥兒可是咱們柳鋪最聰明的人了,”小莺兒接茬,“你忘了當初範夫子都說不過玉哥兒。”
大狗子大手一揮,給我定了性,“對,玉哥兒是柳鋪最聰明的人,還是整個牛角山最聰明的人!”
我聽罷笑笑,由着他們胡鬧去了。
“那你們可知道,誰是咱們大周最聰明的人?”阿恒靠在窗臺邊突然道。
我猛地回過頭去。
阿恒随手把手裏的木棍放下,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木屑,一步步過來,道:“咱們大周啊,可是出過一個神童。”
“神童?”小莺兒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什麽神童?”
“這個神童打生下來就識字,可以說是過目不忘,別的小孩子還在跟你們一樣讀《三字經》的時候,他就已經能鑽研最晦澀難懂的文章,連當今陛下都誇他有非常人之能,要把他接到皇宮裏住。”
“哇,”二狗子一臉崇拜,“那他也太厲害了。”
“這還不算,”阿恒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汩汩熱源透過掌心傳過來,我卻沒由來地越來越冷。
阿恒接着道:“這個神童在六歲的時候作了一篇文章,叫做《通國策》,将我們大周從北漠到南疆的物華天寶都歌詠了一遍,一時間被京城中的人奉為天人,連翰林院裏整理了一輩子經史典籍的老翰林都自嘆不如。”
“這個神童真正成名是在他八歲的時候,那年剛好是三年一屆的春闱,錄的一甲三人都是飽腹詩書才冠京城的人中龍鳳。然而就在當年的瓊林宴上,那個神童以一敵三,當着陛下和群臣的面,竟将他們三個問的啞口無言。當今陛下當即就許他翰林院裏給他留一個位子,将來不必經過科考,直接就是翰林學士。”
“他問什麽了?”二狗子問。
阿恒搖了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
“那後來呢?”小莺兒接着追問,我知道她在期待什麽,在她看來,這樣的人物必然大有作為,說不定要比那些書裏的人物還要厲害。
“後來那人家裏謀逆,滿門抄斬。”我猛地站了起來,只覺得眼前一片猩紅,險些一個趔趄一頭栽下去。
強行定了定神,以近乎逃似的速度奪門而出。
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覺得全身血氣上湧,在體內橫沖直撞,無處發洩似的壓的心口難受。
遠處的山,近處的樹,在我眼裏通通變了形,以一種近乎猙獰的角度扭曲着,席卷而來,滿目鮮血,滿目瘡痍。
直到全身力氣都散盡了我才停下來,雙膝發軟,難以為繼。急湊的呼吸響徹耳際,轟鳴碾壓,我一時間什麽都聽不見了。
一低頭,先是嘔出來一口腥血。
直到一點點溫暖自肩上傳來,慢慢蔓延至全身,有個人在我耳邊輕輕喚我的名字,硬是将我從一片混沌中拉了回來。
眼前的景物重新聚焦,只是還是抖得厲害,我顫,他也跟着顫,像兩個寒夜到來之際垂死掙紮的蜉蝣。
阿恒給我一下一下捋着後背,“我錯了……我錯了玉哥兒,你別吓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強撐着探起半個身來,“所以,你都知道了。”
阿恒猶豫片刻,沖我點了點頭。
我突然覺得沒由來的好笑,我逃了那麽遠,躲了那麽久,到底是逃不脫既定的命運。
我看着他,一時間什麽情緒也沒了,輕輕問道:“那我是誰?”
阿恒輕聲道:“你就是那個神童,前中書令柳俞英之子,柳存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