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血戰乾坤赤
賣蜂蜜的老頭一直對阿恒持敵視态度,甚至比我更甚,我雖然沒打聽出他到底是什麽人,但大抵也能推測出他應該也是當年那場事件的經歷者。
“大狗子!”
“二狗子!小莺兒!”
我倆的喊聲響徹整片山腳,沿着他們走過的地方一路找下去,越走心裏越寒。
直到看到一片高低起伏的小土坡才停了步子。
這幾個土坡上不長草,灰黃一片被雨水打濕了更顯狼藉,看着就像長在頭皮上的毒瘡,所以當地人又叫它瘌痢坡。
我當初對幾個孩子說最遠不能超過瘌痢坡,那他們就肯定不會越過這幾個土坡再往前,既然一路過來都沒有看見人,就說明他們已經不在這裏了。
沒跟我集合,他們肯定不會擅自離開,那就只有一個說法——老頭把他們帶走了。
阿恒慢慢也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皺着眉問我:“現在怎麽辦?”
我原地頓住步子,抿了抿唇。
“跟我來。”思慮之後終是帶着阿恒,往老頭的小屋而去。
老頭這間棚屋是上山的必經之路,知道他對阿恒不待見,當初上山的時候我還特地加緊了步子,讓孩子們保持安靜,一直到過去半裏地也沒見棚屋裏有什麽動靜,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所以老頭究竟是什麽時候發現的?又是什麽時候跟上來的?
“一會兒到了地方你別出聲,”我囑咐阿恒,“老頭脾氣不大好,他如果說一些難聽的話……算了。”
臨到最後我又把話咽了下去,被別人指着鼻子破口大罵,換了誰也不能無動于衷,我自己做不到,就不該去強行要求別人。
“我知道,”阿恒卻跟在我身後默默點了點頭,“一會兒不管他罵什麽我都不還口,只要他能消了氣,把幾個孩子送回來就行。”
我心裏一動,沖阿恒笑了笑,“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話剛說完,只覺得一節小指被人輕輕勾了勾,阿恒含笑看着我,“那就都靠玉哥兒照拂了。”
老頭這棚屋還是老樣子,從上往下看就像是趴在山腳下,黑黢黢的房頂被缭繞的霧氣蓋住了大半,越發顯得低矮困頓。
因為雨季,蜂箱都被老頭搬到了屋裏,推門進去的時候我險些沒找到落腳的地方。外頭天還陰沉着,屋裏沒掌燈,愈加昏暗,我适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老頭所在的位置——站在床頭前,正在埋頭收拾東西。
我沒客氣,直接推門進去,“幾個孩子呢?”
老頭頭也沒回,打開之前鎖着的五鬥櫃從裏頭掏了塊絹布扔在床上,又往包袱皮裏塞了幾件衣裳,悶聲悶氣地道:“這裏不安全了,我要帶幾個孩子走。”
我幾步上前,給他把那點剛收拾好的東西全都扔到地上,“走?你憑什麽帶他們走?他們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有什麽資格帶他們走?”
老頭停了動作,偏頭看着我,“你引狼入室,幾個孩子跟着你沒有好下場……”
老頭話說了一半突然噤了聲,越過我直視門口站着的阿恒,眼睛一眯,“你竟然還敢把狼帶到這兒來。”
我擡手往兩個人之間一攔,“阿恒不是景行止,他不會傷害幾個孩子的。”
“柳家小子……”老頭的目光還是沒從阿恒身上扒下來,話卻是對我說的,“你太讓我失望了。”
“失望?”我沒來由地就想笑,“這些年來我撐着一口氣,把幾個孩子拉扯大,不是靠着誰的期望活下來的。他們吃過的每一口飯、喝過的每一口水都是我用血汗換來的,他們生身父母對他們棄之不顧,我就是他們的再生父母,那是我的孩子,誰也沒有資格從我身邊帶走他們!”
老頭總算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這些年來過的不容易,那就更不該輕信于人!”
老頭眼神陡然一狠,一股力道擦着我身邊過去,“既然你下不了手,那我就替你殺了他。”
“阿恒!”我猛地回頭。
好在距離夠遠,阿恒反應也足夠迅速,瞅見不對立馬側身一翻,将将躲過正面襲來的掌風。
“好霸道的掌法。”阿恒單膝一跪右手撐地,不等穩住身形反倒是腳底發力沖上前來,手上不知從哪兒抓來了一截樹枝,足有人腕子粗細,不遺餘力沖着老頭揮過去。
老頭不躲不避,擡臂一擋,那截樹枝頃刻斷裂,老頭卻借着橫飛的木屑掩映,又一掌沖着阿恒命門而去。
阿恒早有準備,向後空翻一閃,卻不防身後正是一個大木頭蜂箱。再一閃,失去了準頭,後腰重重磕在蜂箱邊角上。
“阿恒!”
“我沒事!”阿恒龇了龇牙,就勢一翻躲到箱子後頭,掙得了一寸喘息的機會。
屋子裏地形逼仄,阿恒平生所學盡是些正統的招式,大開大展行雲流水,在這小房子裏難免施展不開。
“到外頭來!”我沖阿恒道。
阿恒也正有此意,微一颔首,剛從蜂箱後頭露了露頭,只覺得一股勁風襲來,那看似瘦弱不堪的老頭竟徒手運起幾個蜂箱,往門口一堆,将兩扇門牢牢抵住。
阿恒一時半會是出不去了,只能繼續上前跟老頭纏鬥,我借機跑到門口,試圖将那幾個大箱子搬開。
也不知道老頭是如何辦到的,這幾個箱子堆疊到一起,互成羁絆地死死卡在一起,我費了好大的功夫都不動絲毫。餘光一瞥看見阿恒帶進來的那半截樹枝,撿過來剛好可以當翹板來用。
等我好不容易把這裏理出個縫來,阿恒“咚”地一聲迎面被拍到門板上,兩扇不甚結實的門板應聲倒地。
“……”早知如此,我就不用費這麽大功夫了。
“你怎麽樣?”我急忙上前摻着阿恒,這麽大動靜想也知道定然摔得不輕,阿恒偏頭嘔出一口血來,随手一擦,又挺身沖了出去。
“你有這般功夫卻任由玉哥兒他們任人欺淩,那幫無賴找上門去的時候你在哪兒?玉哥兒弄得一身傷趴在床上動彈不得的時候你又在哪兒?!”阿恒也不知道哪來的這麽大的氣性,連帶着動作也淩厲了不少,招招帶風,拳拳到肉,“我來就是要護着他們不受欺負的,你之前既然選擇袖手旁觀,那幾個孩子的安危也跟你沒有關系!”
只可惜老頭明顯技高一籌,應付之餘還有功夫回話:“那你知不知道,當初因為你,柳家小子差點死在山上。”
阿恒動作明顯一頓。
就這一瞬間的失神,老頭抓住阿恒的漏洞一掌推了上去,阿恒頃刻破了防,倒飛出去攔腰撞在一棵老榆樹上。
抖落了一樹露水。
老頭還欲繼續上前,卻被我半路攔下,“你不能殺他!他是景行止的兒子,你殺了他景行止不會放過我們的!”
“你知道他是景行止的兒子還敢跟他往來?”老頭眼裏的殺意沒有褪去,卻停下了步子,“你們在林子裏的所作所為我都看見了,你自己要找死,不要連累了幾個孩子。”
“我是景行止的兒子怎麽了?我爹是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讓你們都這麽恨他?”阿恒靠着老榆樹站起來,半邊肩膀耷拉着,看着像是剛剛摔脫臼了。
“你別說了。”我回頭瞪了他一眼,表情沒控制好寒了一寒。
老頭卻突然笑了起來,惡狠狠地啐了一口,“景行止就該死,你們都該死!景行止,景雲韶,景蕭景策還有你,你們全家都該死!”
“你忘了嗎?那一把火燒的有多旺,燒了一天一夜都沒燒完,”老頭嘶啞的嗓音像被煙火嗆過,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着濃濃的煙火氣,“就是因為他們咱們才會過這種日子,這些年來躲躲藏藏,沒有一夜睡的安穩,風餐露宿,夾縫求生全是拜他們所賜!”
“你住嘴!”我猛地蹲下身去,眼前仿佛有彤彤大火,卻又遍體生寒,最後萦繞在眼前的是那一輪血月——像拿鮮血染紅了的。
老頭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把生了鏽的匕首,扔在我面前,“你殺了他,我幫你把屍體處理了,咱們帶着幾個孩子再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
我把那把匕首握在手裏,慢慢向着阿恒逼近,阿恒那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我,仔細看來甚至帶了幾分笑意。
“死在你手裏,我無憾。”
臨到近前,我卻突然調轉了刀鋒,擋在阿恒身前,把刀口對向了老頭。
“你要殺他,就先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