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狡辯
林子已不再安靜,警察攔不住村民,畢竟山太大,沒法完全封閉,有些村民已經聞訊趕來,三三兩兩站在魚塘外面。
老林以前為案子受過傷,腰不行,不能下水,在專業人士到來後,就蹲在魚塘邊上看着。
過了一會,魚塘水面冒出了一個很大的袋子。
袋子下面還綁了一個大石頭。
它們被拖到岸上,咕嚕咕嚕滲着水,還有強烈的一股惡臭。
正好這一幕被趕來的陳家人看到了,陳家老父慘叫一聲,跌跪在地上,打擊太大,他甚至好像被一下子抽空了力氣,站不起來了。
素來高大強壯、那天被姜曳瞧見的時候能一個抗打三個李家人的陳秦身體哆嗦着,扶着邊上的樹,淚如雨下。
他沒姐姐了。
從小帶大他的姐姐,沒了。
兩個村的人都安靜了。
受傷的人在醫院。
死去的人在解剖室。
有罪的人在警局。
案子繼續調查,時間還在繼續。
後來在孫勝縣城家中電腦找到了一段視頻,從手機載入的,是他強奸陳慧的畫面。
姜曳的胡說八道竟然是真的!不過其實也可以猜到,第一是孫勝本身行為不檢,好色有錢,常出入樵葉村,又因為五金生意跟李铮兩夫妻有接觸,第二是陳慧本身長得不錯,秀麗溫婉,性子又內向,好控制。
最重要的是樵葉村的民風...懂的都懂。
他用這個視頻逼迫威脅,讓陳慧不敢報警,也逼迫她一再被他侵犯。
人言可畏,陳慧本來就膽子小,怕這件事暴露,自己會被村裏人欺侮(因為李铮不能生,為了老公的名聲,她背了黑鍋,見識過村裏人的嘴有多毒。),她忍着,可心神不寧,每天都如行屍走肉一般,卻不知道她跟孫勝的接觸總歸會被村裏的人偶然看見,于是有了流言。
它像是暗河裏流淌的一只只眼睛,它窺見了地下的黑暗,可它以為自己看見的就是整個世界。
陳慧被這些眼睛包圍,而李铮把這些眼睛裝在了自己的心上,在他看來,她的心神不寧源自跟奸夫的不堪行徑。
他們背地裏颠鸾倒鳳的時候,是否在嘲笑他的無能?
他憤怒了,早已毆打她無數遍的雙手終于舉起了屠刀。
她再次被迷暈了,卻是被自己的丈夫。
醒來後,她發現自己被捆在魚塘小屋子裏,看到了丈夫的臉,卻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孫勝的臉。
一個歹毒,一個冷酷。
他們重疊了嗎?
她哭了嗎?
她是否終于崩潰,訴說自己的委屈,跟他求饒,祈求他放自己一馬?
這些重要嗎?
她的嘴巴還是被塞了一塊髒污的布,無法言語,流着淚被他塞進袋子裏,袋子綁緊了,下面還綁了一塊石頭。
她被活生生沉入魚塘。
在髒污的水中死去。
眼淚被污水吞沒。
曾經的那個午後,陽光正好,魚塘是新修建的,嶄新而美好。
她跟丈夫一起站在魚塘邊上,滿心期待丈夫能成功,他們會有光輝美好的将來,哪怕她內心更期待丈夫能腳踏實地。
一起辛苦,一起努力。
因為她一個人做那些活,真的很累,很累,可家裏的錢卻越來越少。
做生意好難,真的太難了,她不忍看他一次次失望。
可她不敢說。
他生氣的眼神好可怕。
李铮這個人是有點腦子在的,他很冷靜,至少劉端他們認為他在掙紮。
在必須坐牢跟槍斃之間,他企圖逃避後者。
他說他只殺了一個孫勝,因為孫勝侵犯了他的老婆陳慧,還因為怕事情暴露就殺了她,他是因為愛自己的老婆才失去理智。
他是懂一點法的,因為孫勝的确有罪在先,殺了孫勝可以得到一定諒解,但警方問他為什麽傷害四個大學生,是不是企圖栽贓張江。
他說不是,是因為他失去了性能力,精神壓力大,當時精神失常了,想吓唬他們,其實沒想殺人...
為了脫罪,能把男性最難以言說的隐秘訴諸于口,此人心思狡詐可見一斑。
老林:“那你是殺孫勝的?把他約到楊梅林那邊?”
主動預謀殺人?
李铮目光一閃,說:“不是,是我打電話問他知不知道我老婆在哪,他很嚣張,約我見面,見面後,他嘲笑我性無能,還把我老婆的豔照給我看了,我當時被刺激了,十分憤怒,就跟他扭打起來,結果他不小心栽進楊梅林裏,我吓壞了,馬上開他的車去下面,後來爬上楊梅林卻看見他已經死了,應該是摔下去的時候脖子不小心插入尖刺...我怕你們會把他的死栽到我身上,于是我就處理他的屍體...”
對,聽他狡辯,他就是在狡辯。
他連殺孫勝都想選罪名最輕的過失殺人...不對,他都說孫勝是自己掉進楊梅林,自己脖子插進尖刺致死。
充其量說他非法處理屍體,而且醫院裏真的有他精神心理方面的就診報告。
劉端對此十分憤怒:“他早有準備!”
為了退路,拉上張江不夠,甚至還以自己的身體情況為手段,一步步保護好自己的性命。
哪怕他殺別人如狗。
不止如此,審訊裏的李铮還在言辭鑿鑿解釋着:“說我栽贓張江,有确切證據嗎?沒準是孫勝栽贓的呢,但也真的可能是張江做的,他一向喜歡我老婆...他很好色,你們知道的,約個女同學燒烤,他們兩個連草席都帶上了,顯然是有預謀的。”
“只是恰好跟我處理孫勝屍體的時候撞上了,讓我背鍋。”
魚塘那邊沒有留下他任何證據,他當着老林的面說了這樣的話。
老林氣得很,但抽了一根煙後冷靜下來了。
“他很狡猾,知道我們能查到他跟孫勝的電話記錄,但內容我們肯定不知道是什麽,是他約孫勝還是孫勝約他都未知,孫勝強奸陳慧是事實,他捏造兩人接觸後的事也很難辨真假,林子裏有他留下的痕跡也是事實,但罪名未必能定。”
這人在根據現在所有的犯罪事實以及警方查到的線索跟證據做修繕,盡量減弱自己的罪名。
這情況不太妙。
至少劉端他們知道世上真有很多人盡皆知真兇是誰的罪案最後卻無法定罪,最多定的只是輕罪。
必須有關鍵性證據。
劉端:“姜曳他們那邊...”
老林搖搖頭,襲擊姜曳他們是事實,致使曹光三人受重傷也是事實,但罪名肯定沒有殺人重。
最後只關十幾年什麽的,太輕了。
甚至還可能沒有十幾年,殺人未遂刑期往往在十年以內。
他們當警察的,必須讓所有真相都變成應得的罪名。
“再查吧。”
姜曳四人是調查方向之一,她被詢問的時候得知了李铮那邊的情況,當時腦海一陣嗡嗡的。
狗日的,萬一李铮那變态只被關十幾甚至十年,出來還是一壯漢,而自己還留在這個破世界,那不是後患無窮?!
最可怕的是就算坐牢也是可以減刑的。
一想到幾年後被李铮報複,姜曳整個人都不太好了,喝了好幾口水,冷靜下來。
其實她已經交代了以她這個身份所有能交代的事實。
但她好像不肯走,扒着爪子跟螃蟹似的,問劉端李铮現在在哪。
“隔壁,一直在被審訊,但他很狡猾。”劉端提起李铮就有些郁郁。
姜曳也郁悶了,看了一眼牆壁,努力思索一會,忽對劉端說:“能找到他制作麻醉qiang那些麻醉針的證據嗎?我們體內,孫勝體內以及陳慧體內都有相應一致的麻醉劑殘留,可以認定他有預謀吧,也能證明他是一切的真兇。”
再多狡辯,也有一條線貫穿始終。
老林是審完李铮就來一并聽詢姜曳的,聽到她說這話,忍不住擡頭看她一眼。
反應好快啊,這女孩,而且對司法好像挺熟悉的。
學校那邊查到是她學習成績是很不錯,但時間都花在了兼職打工上,本質是很聰明的。
可她的學習專業不是這個吧。
劉端也驚訝,“是,我們這邊也在找這個證據,法醫那邊也有所發現。”
只要找到這個證據,對法院那邊的審判會有很大作用。
姜曳還是不肯走,一副非要把李铮辦死的架勢,當然劉端他們也不可能趕她走啊,她是跟李铮犯罪期間接觸最多、也對他最了解的人了。
這次張江三人沒死全靠她。
但李铮太狡猾,搞不好已經把證據毀掉了。
女警還送來了水果,姜曳其實餓了,捏了一顆小西紅柿正要吃,忽然瞧着水果盤裏琳琅滿目的水果挑眉,腦海靈光一閃。
“我覺得他其實沒那麽高的智商,自诩聰明,其實自負,高考成績也不算出色,也全然不是因為他家裏窮,當然了,這種人只會把失敗的原因怪罪到外在因素上。”
“他房間桌子上有好幾本偵探小說,我在想他是不是在裏面學的犯罪手法他現在的手段并不連貫,是拼接的,跟這水果盤一樣,能吃,但口味不一。”
“他殺人的手法,偶爾有些細膩,偶爾有些粗糙,邏輯不通,很容易出現意外。”
比如大圖釘,比如在車道就動手,比如讓孫勝留下打火機,比如讓野狗逃了一只,比如讓她發現家中的那些破綻,再比如患得患失,哪怕不确定她是否發現什麽,還是沒忍住恐懼,把他們四人弄進山洞。
往往意外來了,考驗他的臨時處理能力,雖然他一開始就打算栽贓張江,但沒想到真撞上四人進山,後來臨時起意讓他們互相殘殺,想以此留下證據,可實際不該解開他們的繩索...
如果意外太多,就是他自己能力有問題,處理不當。
姜曳深深一句:“我記得裏面有一本書的書名叫《地下迷蝶》,看封面圖,裏面應該牽扯了地下囚禁跟麻醉之類的手法。”
她沒看過這本書,但知曉懸疑書的封面往往會有關鍵信息勾人心弦。
李铮應該不會直接買麻醉劑成品,事實上這種東西一般也買不到,他肯定從書中學到了它的得到方法。
劉端聽完這話,跟老林對視一眼,後者摸了下鼻子,前者立即起身去自己抽屜拿了一瓶果汁遞給姜曳。
而老林出去後,把保溫杯接滿熱水,卻在想:這小孩觀察力跟記憶力好強,怎麽不來幹刑偵呢,可惜了。
姜曳出審訊室的時候,正好撞上李铮被警察控制帶出,兩邊待遇不一般,畢竟劉端等下還想請姜曳吃飯,而李铮目前只能吃牢飯。
四目相對,李铮的眼神陰狠得仿佛要一口吃了她。
姜曳被吓到了,按着心口吓得後退靠牆,劉端等人想護着她的時候,她嘴裏輕飄飄來了一句,“這輪椅不錯。”
因為那裏被廢,李铮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只能坐輪椅,可怕的是輪椅邊上還挂着輸尿管跟尿袋。
她這算是戳人新肺管子了。
李铮:“!!!”
他的臉都綠了,卻只能被推着離開了。
劉端啞然回頭,卻見虛弱的女大學生嘴角輕撇,不屑又厭惡,但很快換上柔弱的調調。
“叔叔,他好可怕,是不是想報複我?”
“你們可一定要将他繩之以法啊。”
她實在太好看太柔弱了,一群警察暈暈乎乎立下保證,而後意氣風發去看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