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新學期,高季同的鋼琴老師還是秦語。
高季同的鋼琴彈得依然沒什麽長進,高老爺子知道他不喜歡,也就沒想着再換。秦語照例每周來給高季同上一次課,高季同敷衍着,兩個小時也就過去了。
教這樣的小孩子對秦語來說不難也難,不難的是她不需要怎麽費心,難的是作為一個喜愛鋼琴的人,她很難忍受高季同對鋼琴的漠視。
高季同很聰明,但他不用心,怎麽彈都是僵硬乏味的,完全彈不出鋼琴曼妙之美。秦語面上耐心,心卻不由自主地望向廚房,她已經有些日子沒見過李冉。往常她每次來,她都靜靜地守在廚房,親手做一些小甜點招待她,溫和低調,跟她見過的其他人都不一樣。
往來高門,她隐隐約約聽過一些傳聞,實在很難想象她是那種人。然後才理解,為什麽她之前從沒有見過高季同的爸爸。
季同的爸爸,想到那個人,她急忙收回眼神。
“秦老師,您喝點茶,休息一會兒吧。”章姨奉上茶,好不容易休息,高季同急急從鋼琴凳上跳下來,說要上衛生間。
“這孩子。”章姨無奈地搖搖頭,突然接到一個電話,那邊好像出了什麽事,她臉色一變,秦語立即貼心地說:“您有事的話去忙吧,我今天沒事,可以多陪一會兒季同。”
章姨與秦語打過多次交道,接下了這個人情,“那麻煩您今天幫我看一會兒季同,我很快就會回來。”
章姨一走,客廳裏只剩下秦語,她不敢四處亂動,耐心地坐在那裏等高季同。
十分鐘過去,高季同還是沒從衛生間出來。她忍不住,走到衛生間輕輕敲門,“季同,你還在裏面嗎?”
裏面很久才傳來高季同的聲音,“秦老師,我的胳膊好像脫臼了。”
秦語一慌,立即開門,高季同坐在馬桶蓋上,一只手托着另一只胳膊。他皺着眉頭,擡頭看向秦語,秦語蹲下查看他的傷勢,立即要帶他去醫院。高季同點點頭,忍着疼站起來,秦語邊扶着他出門,邊給李冉打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沒有人接,她只能問高季同:“季同,你記得爸爸的電話嗎?”
高季同看着她給李冉打電話,聽到她問高朗的電話,盡管不情願,還是示意他電話手表裏有高朗的電話。
秦語輕輕摘下他的電話手表,電話很快接了。
高朗正在開會,看到手機屏幕上出現高季同的名字恍惚了一下。這小子從來不給他打電話,他猶豫了一下,起身去接,挂了電話匆匆散了會議,迅速從公司趕去醫院。
到醫院時,醫生正在給高季同上固定,他看了一眼高朗,什麽話都沒說,醫生問他是不是還疼得厲害,他回沒那麽疼了。
上完固定帶,醫生看向匆匆趕來的年輕男人,問:“你是孩子家長?”
高朗說是,醫生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項,又開了點藥。秦語站在一邊,手機屏幕亮起來,她看了一眼是李冉,高朗正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她鬼使神差地就這麽放下了手機。
“還疼不疼?”高朗的視線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最終落在高季同的身上。
“不疼。”高季同覺得他耳聾,他剛才才說過不疼。
高朗見高季同不太想搭理他,心口一滞。
小屁孩,疼死算了。
高季同一看高朗手伸過來,生怕他抱他,迅速從凳子上下來,高朗頓了一下,收回手,站起來看向秦語:“你就是打電話的秦老師吧?謝謝你。”
秦語忙說不用謝,緩緩低下了頭。
高朗又客氣道了一次謝,從醫院出來,給秦語攔了輛出租車,把她送走後,才領着高季同回家。
高季同上車就在後面假裝睡覺,高朗忍着火,回家還是沒看到李冉。章姨剛從外面回來,看到高季同受傷,心疼得忙給高朗道歉,高朗不忍責怪一個長輩,把高季同拎回房間,讓他休息。
高季同很無語,他是摔了胳膊又不是摔了腿,更何況胳膊接好以後他就不怎麽疼了,但高朗一副不是跟他商量的模樣,他懶得跟他争,伸出不疼的手,“幫我拿一下IPad,我想看會兒鋼鐵俠,謝謝。”
高朗給他放好電影,使勁兒揉了揉他的頭,“好好看你的鋼鐵俠,別亂動,有事叫我。”
高季同敷衍地點了兩下頭,表示他可以離開。高朗悶着火,關上門走了。
一出門,他讓章姨給李冉打電話,得知她在回來的路上,對章姨說:“章姨,您今天先回去吧,我不去公司了,這裏有我。”
章姨小心看他的臉色,想勸又怕适得其反,最終只能嘆口氣,讓他們自己溝通。
高朗一直在等,等到高季同看着鋼鐵俠睡了,才等回來李冉。她一進門,連鞋子都沒換,完全忽略了高朗的存在,直直奔向高季同的卧室,看見他寧靜的睡臉才松了口氣。
秦語打電話的時候,她在搬東西,此時身上還全是灰塵。她看了看高季同的胳膊,又看了看放在床頭的藥和片子,大概知道他只是又脫臼了。
看高季同睡得沉,她便沒有吵他,起身朝外面走。
高朗倚在走廊,李冉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要應付他的怒火,好在她很有經驗,輕聲說了一句:“季同睡了。”
這句話的意思是,換個地方吵。
高朗冷冷看了她一眼,轉身朝客廳走,李冉跟在他身後,走到客廳時,高朗見她往門口走,以為她要逃跑,幾個大步跟上去,結果她只是彎腰拿鞋子。
她還有時間換鞋,高朗被她氣笑,厲聲質問:“我倒想知道,你天天在外面有什麽重要的事,重要到放他一個人在家,對他不管不顧。”
李冉平靜地回答:“我的事,不需要告訴你。季同不是一個人在家,章姨在,秦老師也在。”
這是意外,就算她在,也會發生。
高朗被她的态度氣得腦袋一懵,她這是什麽意思?她天天在外面不回家,還有理了?
“李冉,你別忘了,當初是你要生的他。”
李冉換好鞋子,平靜地直視他的眼睛,說:“我沒忘。”
高朗被她的眼神刺痛,“那你現在是什麽意思?”
“我沒什麽意思。”她不帶一絲情緒地回,“季同不是第一次胳膊脫臼,他愛運動,以前也受過傷。你可能第一次見,所以有點不适應。”
高朗被她的話說得愣住。
“他很堅強,受傷也不會哭,我如果難過心疼,他會更難受。他是個很獨立的孩子,不喜歡我管他太多,更不喜歡別人管他。”
“我知道你不了解這些,所以生氣很正常。但你不用跟我強調,以前是我要留下的季同。我把他照顧得不錯,沒有麻煩過你,我自認為我是一個還算合格的媽媽。”
她說話聲音柔柔,說出的話卻像錘子砸在他的胸口,砸得心口發疼,腦袋發懵。
“你現在,是在怪我?”他可能氣極,聲音都有點發顫。
“沒有。”李冉的眼睛平和得過分,用平常讨論天氣的語氣說,“你說過,我沒有資格怪你。我也不怪任何人,走到今天都是我自己的選擇。”
“那你是在後悔?”
“我不後悔生下季同。”她平靜地回,“但也不是完全不後悔。”
“我跟你一樣,後悔那晚沒有離開。還有點後悔,後悔喜歡上你。”最後一句話,她說得很輕。
她那時候太小不夠成熟,以為喜歡就是擁有。其實,真正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擁有,只要他幸福快樂就好。
“媽媽。”高季同好像聽見李冉的聲音,揉揉眼睛下床,開門果然看見了李冉。
李冉瞬間露出溫柔的笑容,朝他走過去。
“抱歉,季同,媽媽現在才回來。”她用臉頰貼了貼高季同的小臉,他溫度正常,沒有發燒,“還疼不疼?其他地方有沒有不舒服?”
“不疼了,沒事,媽媽。就是脫臼了,醫生叔叔一下子就接好了。”他摸摸李冉的頭發,以示安慰。
他最怕李冉難過,小時候他發燒,半夜睜眼總發現她偷偷哭。
“餓不餓?媽媽做飯給你吃?”李冉笑着。
“有點餓了。”
“想吃什麽?”
“嗯,都可以。”
“好,那你去床上休息,待會兒出來吃飯,不要亂動胳膊。”
“哦。”
李冉把高季同哄回房間,轉身看見高朗還站在那裏。他臉色發沉,她無聲嘆了口氣。
他總愛這麽生氣,對身體不好。不過,等她離開,他應該就沒什麽可氣的了。
想到這裏,她覺得或許應該提前跟他說一聲,這樣他會好過一些。還沒等到她走到他身邊,他大步略過她,回到房間關上了門。
高朗試圖平靜,可發現越是克制,越是生氣。
後悔?她現在後悔是不是太晚了些。
她攪亂了他的人生,這麽輕飄飄說一句後悔,就想恩怨兩消?
她憑什麽後悔?有什麽資格後悔?誰允許她後悔?他不許她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