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高季同在小樓的客廳将鋼琴彈得叮咚作響,李冉在小廚房架好攝影機,伴着兒子并不悅耳的伴奏,井然有序地備料、篩面粉。
夏日的陽光熱烈,落地窗外不時有人來回走動。高季同怕有人叫他,裝作用心彈琴的樣子,讓溫柔可人的秦老師略感意外。
雖然用心的結果依然是彈得不倫不類。
秦語認真耐心地糾正高季同,她講話柔聲細語又長得漂亮,是高老爺子命人精心挑選來的。高家這樣的門戶,不是一般人能踏足,秦語每次來,總是忍不住多觀察幾分。
“季同,秦老師,我做了甜心,休息一會兒吧。”
課上到一半,李冉照例端上自己做的點心和茶。秦語道了謝,到一旁的座位休息。
高季同反常地沒有一休息就往外跑,還是坐在鋼琴凳上不走心地按着琴鍵。秦語輕輕抿了口茶,看到高季同李冉走過去,微俯身子與他說話。
他們說話的聲音小,秦語聽不真切,但她細心敏感,從今天踏入高家,就察覺到了與平時不一樣。
高朗每次回家,高家上下都湧動着一股異樣的情緒。從前李冉聽到他回來總是害怕,這些年習慣後才知道那是一種喜悅。如今在高家管事的都是一些老人,他們幾乎是看着高朗長大,高朗天性熱情讨喜,每次聽到他回來,他們都隐隐高興。
李冉自知是外人,每當這時從不往主樓靠近,免得高朗見她,又鬧得大家愉快。
高季同卻不行,他總要過去。
“季同,等下爸爸就回來了,你去換個衣服好不好?”李冉将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一點反應。
僵持了十幾秒後,他才從凳子上下來,一言不發地往自己的房間走。李冉看着他倔強的背影,悵然若失。
高季同換完衣服出來沒多久,老管家差人來叫。李冉收起情緒,目送他們離開,随後對一旁等候的秦語說:“秦老師,今天的課就暫時上到這裏,我送您出去吧。”
今天的課本來該取消,但高季同不想見高朗,在這裏生生耗了半天。秦語立即恭敬地站了起來,柔聲說:“不用了,高太太,我自己走就可以了。”
李冉有意回避,因此沒有再客氣,将秦語禮貌地送出小樓後便沒有再跟。等到人走後,緊緊關上了門。
秦語穿過花園走到連接主樓的長廊,她低着頭,沒有注意到迎面走來的人。對方大概是沒想到她在走神,兩人差點撞了個滿懷。
“對,對不起。”意識到自己差點撞到人,秦語立即後退道歉,目光落在那人的臉上,将後面的話忘得一幹二淨。
“沒關系。”那人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見她是個生面孔,也沒問她是誰,微微颌首後便離開。
倒是跟着他的老管家,立即喚人過來,恭恭敬敬地送她離開。
離開前,她忍不住問:“張阿姨,剛剛那個年輕人是誰?”
張阿姨回:“那就是季同的爸爸。”
她怔了一下,喃喃道:“季同的爸爸,這麽年輕。”
高季同乖巧地坐到高老爺子身邊,百無聊賴地從書房往外望。看到年輕的男人,小臉上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立即收回目光,心情實在談不上美好。
還沒想好溜掉的借口,那人不敲門就進來了。
剛才在院子裏還笑着的人,現在收起了笑容,看上去沉着穩重。像往年一樣,他們之間的氣氛總是這樣異常安靜。
以前,高季同還能叫得出口那兩個字,如今随着年齡的增長,卻再難開口。
但說到底他還是一個小孩,裝了一會兒淡定實在忍不住,也不怕高老爺子會生氣,手腳利落地從沙發上下來,說了一句太爺爺我要出去玩就溜了。
他旋風一樣,經過高朗身邊,連一個眼神都沒有。
高季同走後,高朗大喇喇坐到高老爺子面前。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表達着這些年的不滿,“說吧,您老人家這次又是哪裏不舒服了?”
這幾年,祖孫倆針尖對麥芒,吵得多了,也懶得再吵。
老爺子不吭聲,跟進來的老管家端上茶來,“小朗,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別再跟你爺爺置氣。”
高朗輕嗤一聲,以為會來的怒罵,換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李冉不知道高朗是什麽時候走的,自從她搬進高家,他幾乎不會在這裏留宿。晚飯依然是他們三個人一起吃,高季同看到那人不在,心情好了一些。
晚上,李冉陪高季同看了一會兒動畫片,等到他睡了,來到高老爺子的書房。
“他同意了,過幾天你們就搬到嘉林公館。季同那裏,你要多多開導他。”
李冉心中不安,“爺爺,其實……”
她想說,就算他們住在一起,也不能改變什麽。可想起高季同,又心疼得不知道怎麽辦。
“小冉,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你要想想季同,你總不願意看他一直恨自己的爸爸吧。”
“可是……”
“我知道問題在他身上,他不是不在乎季同,他只是不知道怎麽去做一個父親。那時候,你們都太小了。”
李冉沉默下來。
“小冉,你就當為了季同。等他們的關系好一些,你和高朗離婚,對季同來說可能會好一些。”
李冉一怔,前段時間她剛透露的想法,沒想到高老爺子這麽快會同意。離婚的事,她在心中猶豫了很久,高朗巴不得同意,但高老爺子和穆雪那關才最難過。
“我知道了,爺爺。”李冉柔順地低下頭。
年輕時做什麽事都不管不顧,導致犯下了不可彌補的錯誤,如今她早已學會做事之前先思考。
看着面前安靜的姑娘,一向殺伐決斷的老人,眼神變得柔和,“小冉,我知道這些年你過得不容易。你是好孩子,未來的日子還長,不應該把未來都放在季同身上。我想,等季同再懂事一些,他也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幸福。你母親那邊,我親自去說,她不會再逼你。就算你和高朗離婚了,你也永遠是季同的媽媽,這層關系是怎麽也撇不開的。”
“我只希望,在你離開之前,能盡量緩和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
“我明白,謝謝您。”高老爺子的話,無異是一種承諾。她一個人怎麽都無所謂,可穆雪和季同需要高家的庇佑。
“時間不早了,你早點去休息吧。季同那裏,你明天好好跟他說。”
從書房出來,偌大的高宅無人走動,保姆早早歇下,一到晚間不會再随便出來。李冉路過大廳把燈關了,剛阖上門,嗅到了一絲淡淡的酒氣。
高朗就在幾米外,靠着廊柱,在朦胧的月色下站着。
李冉想不到他會再回來,看到是他忙低下頭,匆匆朝另一邊走了。
望着那逃竄似的嬌小身影,神情有些迷蒙的高朗輕輕嗤了一聲。
這時候知道跑,當初怎麽不知道跑遠一些,徹底消失在他眼前呢。
怒氣在他胸口盤旋了幾圈,伴着夏夜的幾縷涼風被吹散。他擡頭看了看月亮,抵着冰涼的石柱,疲憊地閉上了雙眼。
翌日,高季同按時起床。
李冉起了個大早,給他準備了要帶的糕點。他今天要去找程霁明玩,程霁明念了很久想吃李冉做的芋泥雪貝,甜點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季同,去別人家要懂禮貌,不要跟霁明吵架。”當媽媽的不自覺會有唠叨的毛病,有些話總是反反複複地說。
“知道了。”高季同敷衍着,背着小包,拉着李冉的手去吃早餐,看到不應該出現在餐桌上的人,本來還笑着的小臉瞬間拉下來。
“季同,來坐這裏。”老管家拉開高朗身邊的凳子,李冉輕輕推了他一下。
他不情不願走過去,李冉猶豫再三,在他們對面坐下。
桌上寂寂無聲,開始誰也沒有說話,還是老管家打破了凝滞的氣氛,引着高季同說了些他平日在做的事。
李冉不再低着頭,盡量表現得跟平日一樣,高季同一直在偷偷打量她的表情,而他身邊的那個男人,從他坐過來便再沒有說一句話。
老管家悄悄拍了一下高朗,高朗看了一眼高老爺子,轉身瞥向身旁的小人,平時話多的他看到小家夥明亮的眼睛,一時竟有些語塞。
“喝牛奶嗎?”小孩都得喝牛奶,問完他也不聽人家回複,把面前沒動過的牛奶推到他面前。
最讨厭喝牛奶的高季同,伸出小手把杯子推了回去。
“我自己有。”
老管家無奈地搖搖頭,李冉眼角掃了一眼高朗,他看上去無動于衷,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失落。
高季同迅速吃完早餐,背好小包,跟太爺爺和媽媽道了再見,去找司機王叔叔。
他走後,李冉便立即起身,跟高老爺子打了招呼,一刻也沒有多待。
換作往常,高朗可能會諷刺高老爺子幾句,但擡眼看到落寞的老人,那些話就一句都說不出口。
有些事情,早已在時間的長流中沒了意義。
再恨,也不能挽回他失去的摯愛,彌補他犯下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