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
十二年後的行瓦長成了大和尚,再離寺雲游時就不必要師父帶着了。
行瓦第一次單獨外出雲游時,跑去萬花谷找蘇星弈。
一別這麽多年,乍見到蘇星弈時,行瓦差點兒認不出他來。
當年齊頸黑發臉頰白皙的小孩兒,如今身材颀高長發過腰,烏袍寬袖,與昔日秀氣的小模樣兒相比,如今眉眼長開了,倒透出幾分硬朗的英氣。
蘇星弈在萬花谷木樁區打木樁,忽然感覺有人在暗戳戳打量自己,停下手中的判官筆轉頭看,一個面目依稀相熟的年輕和尚站在不遠處。
蘇星弈眯了眯眼,然後笑了:“小光頭。”
行瓦看着蘇星弈的笑容,忽然心裏一定,似尋回兒時的記憶,于是也咧嘴笑了。
兩人帶了酒去仙跡岩,在瀑布下的大岩石上對飲。
行瓦感慨:“真是男大十八變,我剛才差點兒沒認出你來。”
蘇星弈笑道:“你倒是沒變,十餘年光頭锃亮依舊。”
行瓦摸摸自己腦袋,昂起頭道:“我從小立志要閃瞎你全萬花谷的眼。”
蘇星弈大笑。
喝了幾杯酒,蘇星弈笑問:“你這次來咱們谷裏有何貴幹?”
行瓦說:“聽說萬花小姑娘很可愛啊,我想來博小姑娘們青睐。”
蘇星弈笑而不語,給行瓦倒上酒。
喝得有幾分微醉,行瓦索性在岩石上躺下了,用雙臂枕着頭,瀑布的水霧勻在臉上,一片涼潤。
蘇星弈慢慢啜着酒,長長的黑發上凝着瀑布水霧結出的細小水珠。
好半晌,行瓦忽然說:“其實是特意來看你的。”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蘇星弈卻明白,一笑:“看到了,好看麽?”
“好看。”
“你眼光很好。”
“光贊一句很好就完了?就沒點兒實在的獎勵?”
蘇星弈笑着把一枚什麽東西塞進行瓦嘴裏:“給,實在的。”
行瓦咬了一下,帶着中藥材氣息的甜中帶酸的味道,是杏脯。
“你又去偷你師兄入藥用的杏脯了,”行瓦叼着杏脯口齒不清地說,“就沒別的吃的嗎?”
“有棋子,吃麽?”
“滾,你個騙子。”
蘇星弈又大笑。
行瓦嚼着杏脯,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的好吃。
仙跡岩的瀑布轟轟地響着,遠處依稀傳來亭子畔書聖顏真卿門下弟子們琅琅的書聲。行瓦覺得心裏很安靜,出奇的安定,躺着簡直不想動彈。
蘇星弈問:“打算在這住幾天?”
行瓦回答:“我得去游歷,先來瞧瞧你再去別處,不能久住了。”
蘇星弈點頭:“我過些時日也要外出游歷去。”
“你要去哪裏?”
蘇星弈說道:“天策府。”
行瓦想起是有這麽一說,萬花谷年年有弟子去天策府協助。
行瓦說:“聽說天策府的軍娘們又漂亮身材又好。”
蘇星弈笑:“你一個出家人說這種話,也不怕佛祖一個雷劈在你光頭上。”
“我是幫你說的。”
蘇星弈充分展示了萬花谷中花哥們的典型特性:“世上漂亮的人多了去了,但還能有誰比我美嗎。”
行瓦好想一腳把這家夥踹進仙跡潭裏去啊。然後他就真這麽做了,可是蘇星弈動作也快,在向岩下掉落的同時一把揪住了行瓦踹過來的這只腳……于是仙跡岩裏濺起兩朵大大的水花。
一只落湯花和一只落湯驢在水裏撲騰了好半天才濕淋淋地爬回岩石上,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各自擰衣裳上的水
蘇星弈送行瓦離開萬花谷之後,轉回來也要做去天策府的準備了,他坐淩雲梯登上三星望月頂上跟東方宇軒谷主告辭的時候,卻看到工聖僧一行邊上簇簇擁擁的人群,簡直跟集市一樣,然後一對兒一對兒拉着手向崖下跳。
蘇星弈這才忽然想起七夕又到了啊。
蘇星弈心想:呀,那個以前曾陪着我跳崖的人剛剛離開。
行瓦走行瓦的路,蘇星弈走蘇星弈的路,偌大的江湖,頂着同一個天,雖然會面不易,但是驿寄梅花魚傳尺素還是可以的。
行瓦的信中寫:“長安有一家鋪子做的餡兒餅真好吃,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麽香的餅,下次咱們一起來吃。”
蘇星弈的信中寫:“昨晚在封狼山看月,夜色奇佳,山高風急,夜半方才歸去,秋露沾襟,山道曲且長,唯恨少一光頭可為我照亮行途耳。”
行瓦的信中寫:“嗳,我認識了一個西域來的明教哥們,他送我一塊兒他們家鄉的切糕!太好吃了!可惜只有一小塊,我打算去趟西域,自己吃夠了切糕,再給你捎一塊讓你也嘗嘗。”
蘇星弈的信中寫:“我學會了釀白露酒,待回谷安定下來後,一定好好地釀幾壇酒埋在梨花樹下,待汝再來時共醉。”
行瓦的信中寫:“我到了五毒教的地盤,毒姐非常美麗,風姿和中原的姑娘們大不相同,可是她從她鼎裏盛了一碗湯給我喝,我最後也沒敢喝,你不知道那一碗綠幽幽紫瑩瑩的湯汁有多麽詭異,氣味還特別古怪,我生怕我一口下去就從光頭變成死光頭啦。”
蘇星弈的信中寫:“如汝之前所言,軍娘都很漂亮而且身材确實好。”
行瓦的信中寫:“……不是說誰都比不上你美嗎。”
蘇星弈的信中寫:“衆所周知的事情你就不用特意寫出來啦。”
行瓦這麽能吃的一個人,看了這信後也有兩頓飯沒吃得下去。
過了很久,行瓦的信中寫:“我認識了一個五毒小姑娘,很可愛。”
蘇星弈沒有回複這封信。
兩年後,蘇星弈返回萬花谷,某天早晨,他正在顏書聖那裏看字帖,知客的師弟傳訊來說有人找他。
蘇星弈出來一看,行瓦站在面前。
蘇星弈盯着行瓦留長過肩的頭發看了好半天,行瓦笑嘻嘻地看他詫異的神情。
“你光頭呢?”
“我禀了方丈,還俗了,現在是俗家弟子。”行瓦笑着回答,伸長手臂搭上蘇星弈的肩膀,“喂,說好的白露酒呢?”
蘇星弈任他搭着自己肩膀,領着他走,問:“為什麽還俗了?”
行瓦面色一整,深沉地說:“兩年前,當饑餓的我站在一家香氣極之誘人的火腿鋪子店門前的時候,我忽然間聽到心裏佛祖在說:行瓦,還俗吧,出家人的身份不适合你。”
“你還俗就只是為了能吃葷?”
“那你以為我還能為了什麽?”
“不是為了那個可愛的五毒教小姑娘嗎?”
行瓦笑嘻嘻的不吭聲,沒有否認。
蘇星弈心裏莫名而微妙地沉了一下。
行瓦卻擠眉弄眼地問:“上次你信裏提到過的漂亮身材又好的軍娘呢?搭讪上了麽?”
蘇星弈扯了扯嘴角,“人家才看不上我。”
行瓦登時鳴不平:“胡說,她沒長眼麽?這麽美的花哥哪兒找去!”
蘇星弈給他逗笑了:“行,行,就你長眼。——來吧,去挖一壇白露酒,在那邊老梨樹下面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