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視頻
時溫當晚下了手術臺,被送進lCU。
他全身多處骨折,內髒出血,咽喉軟組織挫傷,還有數不清的大小外傷。
時溫情況确實不好,但不至于不好到要進重症監護室的地步。可沒醫生敢在這種事上反對萬重為,大家看到的是一個悲痛于愛人遭此橫禍的深情男人,執着于要把最好的醫療資源全用在愛人身上。況且人家不差錢。
時溫一直沒醒,醫生說他是遭遇巨大刺激以後産生了應激反應,大腦深處潛意識裏排斥清醒之後要面對的痛苦。
一大堆醫學術語說完,守在病房外的祁望根本聽不懂。但在時溫昏迷的這幾天裏,外面已經天翻地覆。
他慶幸時溫沒醒,如果醒着,一定受不了。
綁架事件發生之後的第二天上午,有一段視頻流了出來。
視頻經過剪輯,只有短短幾十秒,鏡頭也很晃,一看就是偷拍的成果。但內容勁爆,幾乎震驚了整個平洲政商圈。
——是一個男人強制着另一個男人口的視頻,視頻裏的兩個人很模糊,但仍能認出來施暴的人是人前溫文爾雅的方連蘇,而那個被壓在牆角幾乎要被折磨致死的男人,是萬重為在很多場合上都帶出來過的同性愛人。
視頻一出來,萬源就花大價錢往回收,公關得很及時。據說萬重為大怒,誓要讓方連蘇将牢底坐穿。
萬源花了大手筆,動用了非常手段,視頻沒再外流,但該看到的人也都看到了。
祁望很佩服萬重為,這種情況下在細節上都這麽考究,他還以為對方會放任視頻傳播個三四天,這樣是無論如何也收不回來的。
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
因為視頻放出去的當天,萬重為接了個電話,祁望在旁邊聽得清楚。電話那邊的朋友用一種十分震驚且關切的聲音表達了對這件事的看法,同時客氣地祝福時溫早點好起來。
萬重為挂了電話以後,久久沒有說話。半晌之後問祁望,“視頻你看過沒有?”
祁望心說我都看過現場了還看什麽視頻。不過這話他可不敢說出來,便回複說“沒看”。
萬重為也沒看。
一開始祁望就把視頻發給了他。他逃避一樣地把它拖進一個很隐蔽的文件夾裏,再也沒動過。但如果當時看了,他就會知道這段視頻将會對時溫造成什麽樣的影響。
他不會做出這個決定也說不定。
然而世間沒有如果,也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萬重為從旁人的反應中窺見視頻的破壞性,下午就讓祁望把視頻收回來,試圖在達到目的的同時把對時溫的傷害降到最低。
牽一發動全身,方家開始持續爆出醜聞。
繼方連蘇翻車之後,方家最大的後臺——已經位居T國部級高位的一個叔伯被曝光曾經在國外洗錢,并于在位期間男女關系混亂,其中還牽扯到未成年人。
方家徹底亂了套,大樹倒了,彌孫很快散去。上面成立了調查組,對方家由此開始了長達半年的徹查。
萬行川帶着方連雲借着探病的名義來了一趟醫院。
時溫已經換了普通病房,還沒徹底清醒,一天裏大概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處于渾渾噩噩半清醒狀态,對聲音有些微反應。
萬重為沒讓他們見到人,将他們帶去了醫院給他準備的辦公室——這家私立醫院最大的股東是範崇光,把整個頂層都給了萬重為。
萬重為對父親還算客氣,現在還不到收拾萬行川的時候,但對方連雲就沒必要了。
辦公室裏很沉默。萬重為不說話,斂眉坐着喝咖啡。萬行川有些尴尬,說了幾句公司的事,罕見地讓兒子保重身體,全程沒提時溫的情況。
萬行川最近氣不順,但也沒辦法。二兒子萬雲笙弄了個爛攤子給他,自己卻不見人影。他從國外處理完事情回來,前腳剛和黃程商量兩家婚約延期日期的事,後腳方家就出了事。
萬行川和方家交集多年,方家一旦倒了,對他百害而無一利。但眼看着這一樁樁一件件事緊跟着起來,他知道方家是救不了了,便立刻做切割。損失肯定是有的,但明哲保身是根本。就算方連雲再哭鬧,他也置之不理。
這段時間萬重為躲在醫院裏誰也不見,萬行川打了好幾個電話,才勉強同意他過來。方連雲非要跟着,就算萬重為此刻再不待見方家人,萬行川也得帶她來。
因為方家洗錢的那個公司,有方連雲牽扯在裏面。
客氣話說了幾句,萬行川便切入主題,語氣還算平和。大概就是你要做什麽我不管,現在管也沒用了,但方連雲不能出事。她現在是萬家人,是兩個弟弟的親媽,方家對不起你,方連雲沒對不起你。
最後總結陳詞,再查下去對誰也不好,就到此為止吧!
萬重為抿了口咖啡,眼皮子擡也沒擡,淡淡地說“好”。
這下連方連雲都驚訝了。他們原本做好了舌戰三百回合的準備,或者還得承受萬重為不留情面的打壓和憤怒,沒想到他會這麽痛快。
目的達成,該說的也說透了,萬行川站起來,說:“那我去看看他。”
萬重為叫了祁望進來,讓他帶着萬行川去病房。
“他沒醒,站在門口看一眼就可以。”萬重為語氣裏沒什麽感情色彩,然後又說,“她就不用去了。”
萬行川很快出去了,方連雲坐在沙發上,和萬重為保持一個盡量遠的距離。
萬重為看也不看她,徑自打開筆電處理工作,當對面是團空氣。
“這一切都是你的計劃吧?”方連雲冷冷地開口,萬行川不在,她懶得繼續裝腔作勢。
“那段錄音是引線,時溫是餌,你最終要的,是整個方家徹底完蛋,再無翻身之日。同時還收獲了一堆同情,連萬行川也産生了一絲愧疚。”方連雲精致的眉眼有些扭曲,平常的儀态全無,“你贏得十分徹底。”
“如果你們沒作惡,我再計劃又有什麽用。”萬重為連頭也沒擡,語氣很平。
“你真的會放過我?”
萬重為嘴角挑了挑,似乎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不過他依然沒擡頭,方連雲緊張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判斷他剛才那話裏有幾分真假。
筆電屏幕上的白光打在萬重為臉上,從方連雲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冷肅的眉眼。
見他許久沒說話,方連雲反而松了口氣。她料定萬重為不敢和萬行川撕破臉,而且自己手頭上也有萬行川不少把柄,萬重為要對她下手,除非不在意萬源的死活。
方家已經沒救了,這些年積攢的惡事太多,一旦進入司法程序,基本不會再有轉圜的餘地。她現在首要是保住自己不受牽連,其他的事再從長計議。
時溫徹底清醒是在一周後。
又下了幾場雪,臨近聖誕,醫院樓下的花園裏挂上了彩球和裝飾燈,過節的氣氛很濃。
從病房的窗口能看到落雪的樹梢和那些紅紅綠綠的裝飾。這家醫院以昂貴著稱,來這裏的人非富即貴,力求讓病人感到貼心舒适。
時溫常常躺在病床上盯着樓下發呆,寬敞奢華像五星套房的病房,不吝投入的頂級醫療資源,醫護人員的小心呵護,一切都讓他覺得陌生而恍惚。
他不太說話,遲鈍又敏感。
萬重為每次進來的時候,他就轉過頭去,或者閉上眼睛,有些抗拒對視或者交談。幾次溝通無效之後,萬重為也跟着沉默下來。
外面的事情漸漸清朗,一切都按照萬重為的計劃在走。但他和時溫的關系卻陷入混亂無序和方向不明之中。
不忙的時候,他中午會在病房裏陪着時溫一起吃飯。兩人吃的都是醫院配的營養餐,只不過時溫的餐飲要清淡很多。
他們全程沉默着各自吃飯。時溫吃得很少,有時候只喝一點湯。護工撤走餐具的時候,萬重為看着已經瘦得不剩幾兩肉的人,皺眉攔下護工,說:“再吃一點。”
時溫垂着頭沒動,萬重為突然就生出來一股怒火,這怒火來得莫名其妙。他幾步走過來,将時溫面前的湯碗端在手裏,另一只手拿過勺子,盛了一點湯,遞到時溫嘴邊。
時溫半躺在病床上,萬重為緊貼着床沿站着,上半身微微彎着,手裏舉着一只碗從上而下壓過來,存在感很強,壓迫感也很足。
時溫的抗拒便帶着點不明顯的慌。
勺子在嘴邊,他不想吃,也吃不下了。他緊抿着唇,兩人無聲地對峙。
進門的護士看到這一幕,立刻上前給時溫解圍:“萬先生,他不想吃就別勉強了,目前病人吞咽困難,能吃多少吃多少就行。而且現在每天都有打營養針,不會出問題的。”
聽到吞咽困難這幾個字,萬重為默了一瞬。他拿着勺子的手握緊了,終于收了回去。
護士開始忙碌着換藥,護工也收拾好了餐具走了出去。萬重為站在病房裏,像一個毫不相幹的局外人,插不進手,連話也說不出來。
時溫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只有手傷看着厲害一些,換藥的時候,他很明顯地抽動。繃帶打開的時候,血肉模糊到不能直視,光看着就疼。
萬重為覺得呼吸困難,後背僵直地站着,在又一次聽到時溫的嘶氣聲時,轉身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