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按着原定計劃本來今日應該啓程回宮,誰料已然過了巳時還不見明枝起身,文舒只得派侍女前去喚人。
侍女蹑手蹑腳的進入帷帳中小聲喚道:“小主該起身了。”
只見她的額頭滾燙,嘴裏還說着胡話,眉目之間滿是痛苦,平日清秀中帶着些許珠圓玉潤的臉頰上,經過了一夜仿若消瘦了許多。
見此情景只得趕忙喚了郎中和裴淵。
近乎把城中的郎中都請遍了,都沒有人能診斷出明枝的病情,只得按着她頭痛醫痛,腳痛醫腳。
在侍女不停地擦拭着她的身子和灌下退熱的湯藥後,體溫降至正常溫度卻已然未醒。
唯有一個頭發已然花白的郎中,眉頭緊皺捋胡子說道:“此番症狀老朽年輕時見過,這人啊,要麽是極度的悲喜交加亦或是受到巨大的創傷便會沉睡不醒,靠此來逃避生活,救不了了。”
文舒問道:“那您見到的那個病人呢?”
“沒過半年就死了,老朽第一次見他還是痛苦地呻-吟,臨死前已然嘴角微勾。可能這世間沒有留戀的人,夢中自有他編織給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文舒把老先生的話彙報給裴淵的時候,他正在寫着提交給皇帝的奏折,手指一頓,一滴濃厚的墨點便沁濕了書寫整齊的奏折上。
他甚至并未擡頭,淡淡地說道:“去找找蘇達萊,莫要讓她死了。”
文舒領了命便離去了。
而裴淵的身體卻是未動,卻在剎那之後,那手中的狼毫已然斷成兩截。
明枝啊明枝,就算我騙你在前,你竟然打算先抛下我。
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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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這小子是個不要命的瘋子,每次不是要毒瘋別人,便是要禍害自己,一向待人為善的蘇達萊卻是分外地不願來此處,更何況每次“請”他的手段卻是分外不同。
今日當他看到明枝虛弱地躺在床榻之上,不屑地說道:“莫不是你主子又禍害的?別人家的好姑娘竟然被折騰成這般。”
罵罵咧咧地把手指緩緩地搭在明枝的脈搏上。
而文舒卻是悻悻然地看着端坐在椅子上的裴淵,心道:“蘇大師,您下次可以直接罵的,讓我這小奴才在中間實屬為難。”
蘇達萊身為西南巫醫之中登峰造極之人,今日診脈卻是用了整整一刻鐘的時間。
文舒的心情逐漸緊張,眼睛一動不動地盯着蘇達萊的面容,當他搖頭時,他緊張地問道:“我們小主怎麽樣了?”
此時裴淵雖然面容上仍是一副冷靜的樣子,但在聽到文舒的問話後,原本虛扶着扶手的手掌此時卻是緊緊攥着,就連身子也緩緩向前傾了些。
蘇達萊對裴淵他們的行為很是不齒,嗤之以鼻道:“你們究竟幹了什麽,她怎會受到如此大的創傷。”
文舒在裴淵的身邊久了,且不說是長袖善舞,總是能說會道也沒有問題,但蘇達萊犀利地提問卻使他支支吾吾,沒敢說出口。
“她看到我殺人了。”
此時裴淵石破天驚的話語,使得在床邊的兩人一驚。
蘇達萊聽到此話,身子一震,低聲斥責道:“小子,你們能不能積點德,人在做天在看!”
文舒小聲應道:“那是細作,不是他死就是我們死。”
蘇達萊氣得胡子都要飛起來,應道:“好呀,你們都是伶牙俐齒,我這老漢自是吵不過你們。但這丫頭卻是難醒。”
文舒眉目緊皺:“為何?”
“這病啊又喚作醉夢,很好聽的名字吧!還是我師祖取的。想當年啊,前朝破滅後,一些忠心耿耿的老臣以及世代忠于皇帝的将軍們自是不能接受這國破家亡的局面,其中便有幾個人得了這睡病。他們用遺留下的人脈尋到我師祖,便發現了這類病症…”
蘇達萊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竟是一句都沒有說到重點。
裴淵冰冷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絮叨:“能不能治。”
蘇達萊甩着額前的小辮子,學着裴淵冷冷的語氣還帶些陰陽怪氣的強調模仿道:“能不能治?自是能,但是會有後遺症,若是輕些,記憶便會混亂,若是重些,可以去城南買棺材了。”
“幾成把握?”
“五成。”
裴淵能在深宮中活到今日全是靠着賭,賭贏了,他便能活下來,若是一朝輸了,那便只能淪為禦花園的花肥亦或是郭貴妃的狗口中的美食。
五成,已經很多了,不論怎樣,他只要她活着,哪怕是死也得在他的身旁。
逃離?
蘇達萊的眉目卻是緊鎖,他再次重申道:“她這般沉睡自是不會死,但你可知當年那些強行喚醒的人,不是瘋了,便是傻了。說得好聽些是腦袋出了問題,若是難聽些便是瘋子。若是她身子撐不住我的藥劑,那便只得去奈何橋上尋了。”
裴淵并未看向他,徑直地站起身來,轉動着手指上的扳指說道:“治!”
蘇達萊瞥了裴淵一眼,嘟囔道:“真是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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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枝感覺自己睡了好久,感覺自己的身子骨都有些酸痛,她緊張地環視着四周,手指緊緊地攥着被子。
“我就說會成傻子你不信,你看看她現在這個樣子估計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
看着床榻旁邊的老頭正在劈頭蓋臉地罵着一個瘦弱的男子。
他們在說她嗎?可是她記得自己是誰啊。
她不滿地看着面前的兩人,正欲反駁一番,忽然想到娘親說不可輕易對別人說出自己的名字,會有拍花子的把她抓走。
忽然屋內的大門被人猛地推開,明枝悄悄仰着頭朝外看去。
裴淵身着一襲寶藍色繡銀絲的衣衫,就連那發冠都是分外典雅奢華的羊脂玉,就連那眉目之間都溫和了許多,俨然是一副芝蘭玉樹,龍章鳳姿的翩翩公子樣子。
文舒暗念道:“這頂發冠好像被殿下說過太過奢華,好像被束之高閣,今日怎得突然尋到了。”
就在他疑惑時,明枝仿若脫缰的小馬駒,赤腳跑到了裴淵的面前,濕漉漉的眉眼中滿是欣喜,就連那手指都不知該放到何處,只得攥着自己的衣角,小聲說道:“夫,夫君。”
夫君?
明枝的一番話使得蘇達萊和文舒瞳孔一縮。
完了,真的傻了,殿下應該不會殺了他們吧。
而裴淵只是微微一愣,随後便在明枝的驚呼中,橫抱起她,帶着些許沙啞地嗓音說道:“走,我送你回床榻上。”
他已然做好了明枝會瘋會傻的事實,如今這般卻是正如了他的意。
一輩子都會依附着他,不會逃離。
明枝的眉眼此時卻是一片緋紅,她輕扯着裴淵的衣衫,窩在他的懷中,小聲說道:“我的頭有些痛。”
裴淵像往常一般輕撫着她的頭頂,溫和地說道:“這個老先生便是郎中,讓他給枝枝看看。”
蘇達萊卻是裴淵這般裝模做樣的惡心到了,竟然還叫他老先生,以前可是都叫老頭的。
但他一向心慈,陰陽怪氣地瞥了裴淵一眼,便搭在了明枝的手腕上。
“不對,我這藥劑當真是完美,按理說最多傻了,不可能會頭痛,可是她之前還服過什麽藥劑。”
裴淵自是不懂,文舒卻思考了一會,在蘇達萊的耳邊悄悄說道:“避子藥。”
蘇達萊掐指一算,囑咐道:“停了,這藥性相處沖,幸而發現的早,要不然人就沒了。對了,這兩日靜養,讓她乖乖躺着,切莫颠簸,要不然這頭是止不住的疼。”
明枝感覺身邊的人都好奇怪,這個老頭奇怪,就連裴淵也很奇怪。
她的心情卻是有着些許緊張,見那白發老頭離去後,她撲在裴淵的懷中,随後悄悄露出眼睛。
恰好與裴淵的視線撞到,四目相對,滿是情意。
“夫君,我想我爹娘了,明日是我回門的日子,你定要備好禮物帶我回英國公府。”
裴淵不停地把玩這明枝細膩柔嫩的小手,在聽到此話後一愣,又恢複了往日的神情:“我自是省得。”
忽然他的手掌卻被明枝的小手輕輕摳動,那輕柔到仿若被蝴蝶親吻一般,觸碰到了他的心尖一般。
而那雙小手卻見他沒有回應,摳動的力氣便大了幾分,裴淵卻笑出了聲,但眼底滿是寂寥。
他知道明枝願意沉浸在其中不願蘇醒的美夢究竟是什麽了。
回門,成親,英國公府。
那便是英國公府并未被屠,她仍是被嬌寵長大的貴女,而不是在冷宮打掃衛生的小小宮女。
到了适齡的年紀也許會遇到了他,他性情溫和不偏執,願意在任何時候都會寵着她。
還會在親朋好友的祝福中與他成親,會在鞭炮聲中拜堂,會在洞房共飲交杯合卺。
四目相對,情到濃時,燃燒整夜的紅燭便會見證那一夜的缱绻纏綿。
明枝一向喜歡他溫和,竟然在見到他殺人後情緒便會崩潰。
他不知自己之後該以何種身份見她。
忽然兩人的溫情被急促的拍門聲打斷了,明枝從他的膝間坐起,裴淵問道:“何事。”
門外的侍衛急匆匆地喊道:“殿下,陛下急召您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