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消亡的愛情
顧文熙以為自己手裏拿着一張王牌,每次回來,都每次有效。十年間,他回來兩次。其中一次,帶着老師一起。少年時代的愛情,對于姜竣來說,是天大的事;對于顧文熙來說,卻不過眨眼一瞬。永遠有比愛情更重要的事。世界那麽美,那麽多有趣的事情等着他,有什麽是值得他停留的呢?
在上學的時候,姜竣就比他笨。永遠是他第一個爬牆出去,第一個淘新磁帶回來,第一個探索到新世界回來報給他。為此,兩人沒少吵架。姜竣因為他換了自己送他的手表,兩人大吵一架。顧文熙不懂,手表嘛,今天戴這個樣式的,明天戴那個樣式的,沒必要手腕上始終一個款式,那多土啊。他今天戴電子表,明天戴機械表,後天又變成HelloKitty表,每天都變一個花樣,永遠都沒有重複的時候。但姜竣堅持自己送他的那只表是唯一的,要一直戴着,不能換。兩人吵了,好幾天不聯系,顧文熙照樣玩,和其他男孩踢球、送其他女孩回家,往來如織、交友廣泛。顧文熙告訴他,沒有姜竣他也能活,而且活得更好。
兩人憋了一個星期,姜竣憋不住了,在教室門口攔住他。顧文熙笑一笑,大方求和:我們和好吧。
我們和好吧。
我們重新來過。
我們還在一起吧……
這樣的話,顧文熙說了無數遍。在別人看來,顧文熙是相當深情的。只有姜竣知道,他随時都能想走就走。這是他在很久之後悟出來的,在熱戀的少年期,他只感受到撕裂的痛苦。是母親、是學校、是所有人,分開了他們。顧文熙有着各種不得已的理由。
他被送出國,他也很痛苦,是那個老男人支撐他走過最黑暗的日子,給了他音樂。他應該原諒他、接受他回來。他從來就沒想過,是他背叛了他,遠在那個遲遲沒來的暴雨天,就已經背叛了他!
現在,他又回來了。
姜竣提着行李上車,厭倦的神色。顧文熙回來,一切都沒有變。兩人在酒店門口互捅刀子,結束,姜竣渾身虛脫。他最終選擇了去接他,和以往的千百次一樣,他厭惡這樣的自己。他沒回家,公司的宿舍已經搬走了好幾波人,其中也有他的隊友。他們正在鬧解散,隊友見他回來,有些訝異,不過解散對于姜竣來說并不是一件壞事。大家各懷鬼胎,蠢蠢欲動,在最後這段時間裏維護着脆弱的和平。隊友沖他點點頭,進去洗澡了。
他躺在床上,一夜無眠。內心海嘯和地震并發,沒有精力面對霍敏。四點半,經紀人來,沒收了所有手機。團隊開往機場做最後的巡演。
那是一段艱難的日子,外界的輿論沸沸揚揚,公司不允許他們拿手機上網。大家頻頻開始不合作,演唱會被人拍到角落的隊友劃水,唱歌忘詞,上節目不團結,甚至打起來。被經紀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各回各家。當晚工作結束回酒店,他從唐悅那裏要來手機,想給霍敏發一條短信。
打開了編輯框,說什麽呢?
他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對不起。
删掉,又寫了一長段話:敏敏,對不起,我現在在東京。這裏房間很小,好多人一起住。浴室的門很矮,每次都撞到頭。化妝師已經沒法遮瑕了。我好累,好想回家……
顧文熙的電話打進來,他按掉。接着給霍敏寫。
顧文熙繼續打,他繼續寫。
最後接到電話沖他吼:“你到底要幹什麽!”
“你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
“你回來陪我去買衣服呗。”
“你自己不能買?”
“演出的衣服,幫我參考參考嘛。”
顧文熙沒事人一樣,在那邊絮絮叨叨。“你還記得以前教我們琴的周老師嗎?我碰見她了。一個人帶着女兒來做透析,挺慘的,和老公離婚了,女兒又得了尿毒症。她以前還想把師妹送到上海的,你記得嗎?”
“你想說什麽?”
顧文熙冷冰冰的問:“你不問我為什麽去醫院?”
姜竣心裏一驚:“你去醫院做什麽?”
“我死了也不用你管。”
咔嚓一聲,顧文熙挂斷電話。姜竣瘋狂撥回去,顧文熙挂斷,再撥,再挂斷。最後顧文熙嘻嘻哈哈接了:“我騙你的,我去看同事。”
“好玩嗎?”姜竣怒吼。
顧文熙道:“你還是愛我的。”
姜竣竭力讓自己冷靜:“文熙,我實話和你說。我有人了。我們不能再這麽下去。”
“你愛我的。”
顧文熙天真又篤定地道。
“你瘋了。”
“回來接我哦,我們去買衣服。”
姜竣和顧文熙打完電話,就像打一場仗。每次面對他,都要傷筋動骨。唐悅在旁邊聽着,姜竣的情緒已經瀕臨崩潰。她小心翼翼地問:“我回去了?”
姜竣愣了一瞬,看着屏幕沒打完的話,那些軟弱的、赤裸的、暴露他可恥內心的句子,他沒法讓霍敏看到。他力氣盡失,虛脫道:“回去吧。”
他把手機扔到床頭,倒頭就睡。
機場,顧文熙戴着墨鏡來接他。姜竣從特殊通道走,沒見粉絲。他臉上的疲憊已經遮掩不住,胡茬都長出來了。手機從出關開始就不停響。他接了,顧文熙在那邊道:“我在二號航站樓,你在哪呢?”
姜竣道:“我要回公司。”
“那我等你。”
“文熙,我已經……”
“我知道你有人了,但不妨礙和老同學一起吃個飯吧。我等你。”
顧文熙不等他回答,就直奔目的地而去。姜竣先回公司,洗了澡,換了衣服出來。顧文熙在路上催:“快點呀,菜都要涼了。下午還要逛呢。”
姜竣無法拒絕他,盡管他內心已經在竭力抵抗,可是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往他身邊去。他厭惡這樣的自己。兩年前,他決定要放下一切,重新來過。兩年後,還是如此,什麽都沒有改變。
兩人定了個私人房間,顧文熙親自出來接:“來,我們先吃飯。”
顧文熙幫他夾菜,點的都是他愛吃的,兩人小時候搶不夠的紅糖糍粑、土豆泥餅,還有姜竣最愛的蒜香排骨、香辣蟹。顧文熙要了一碗回鍋肉:“喏,沒有我媽做的好吃,還算湊合。你還記得嗎?那時候你總愛搶我的便當吃。”
姜竣沉默着,顧文熙發着感慨:“還是國內的飯好吃,好懷念我媽做的家常菜啊。”
姜竣道:“你可以回去看看。”
“算了吧,他們不會原諒我。”
“有時間讓他陪你回去看看,這麽多年了,早定下來吧。”從開始的嫉妒、怨恨,到現在雲淡風輕提起這些,誰知道他經歷了些什麽呢?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姜竣看着他:“怎麽不是真心話。”
“你撒謊,你明明愛着我。”
姜竣不說話了。
“姜竣,你不覺得你很虛僞?你心裏沒我,你為什麽來?你家裏有人等你,你為什麽來?你口口聲聲說忘了過去,全放下了,你為什麽來?你明知道你來了我會說什麽,我就是要談過去,我就是要感情,你為什麽來?”
“因為你,從骨子裏就愛着我。十五歲的時候愛着我,二十五歲的時候還愛着我,就算是我和別人滾上床了,你都不計前嫌地愛着我——”
姜竣騰地一下站起來。
氣氛有些沉重,壓得兩個人都透不過氣來。
姜竣道:“我先走了。”
顧文熙慌了:“不,不要。我說的都是假的。我們還做朋友,不好嗎?飯還沒有吃完,你要去哪?”
姜竣痛得沒有一絲力氣,是的,他是混蛋。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和混蛋。現在的他,和顧文熙有什麽兩樣?
顧文熙苦笑着:“好嘛,陪我吃完飯,還沒買衣服呢。”
兩人沉默地吃着飯,再沒人提愛不愛了。顧文熙看他在筍幹裏動了幾下筷子:“這些菜不好吃嗎?”
姜竣似乎沒聽見,恍惚道:“嗯?”
他遍觀餐桌上精致美味的飯菜,曾經他最愛的,如今卻已經不合時宜了。服務員上來一鍋番茄炖牛腩,顧文熙煩躁道:“我們沒要這個菜吧。”
姜竣忽然攔住:“不,我要的。”
他如常地将沸騰的牛腩盛了一碗,一時都沒反應過來,是誰喜歡吃這個菜的呢。
姜竣走了,顧文熙要他每次演出都來接,今天不買衣服,那就明天買。在那之前,姜竣回家了一次。霍敏的情況很壞,比他想的壞。沉重的壓力和內疚痛苦折磨着他,他回去一次,霍敏比上一次更壞。在兩邊的角逐拉力中,他精疲力竭。他到底想要什麽,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兩人在商場挑衣服,奇怪的是在幾次三番的糾纏和争吵之後,他們還能心平氣和地買衣服。姜竣用口罩遮住了滿臉的疲憊和麻木,等着顧文熙換衣服。
顧文熙換了,出來問他:“這件好不好看?”
姜竣道:“好看。”
“你都沒看!”
姜竣看了他一眼:“好看。”
“沒有靈魂的答案。”
顧文熙撇撇嘴,拉着他到下一家。
顧文熙拿了衣服,叫他:“進來。”
姜竣沉默以對。
顧文熙沖他眨眨眼,一把将他拉進試衣間。年輕男人的軀體,毫不避嫌地開始脫,脫上衣、褲子,露出內褲,穿着襪子踩在地板上。彼此之間挨得很近,顧文熙撅着屁股穿褲子的時候,還要他扶了一把。姜竣漠然看着,偶然間注意到他腳上的襪子。似乎是換了新的款式,他總能注意到這些。他的發型、手表、襪子、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換了什麽他都知道。但總也猜不到新的款式,他恍惚覺得他是又換了,他以前極為抵觸這些。顧文熙每穿一件他不知道的新衣服,他都要介意許久。他盯着那雙襪子,顧文熙笑道:“怎麽了?”
“什麽時候買的?”
“哎,別人送的。”
姜竣想着應該是那位送的,心裏竟然沒有覺得別扭。
“挺好看的。”
顧文熙拉下臉來:“你盯着我襪子做什麽?”
“沒什麽。”
顧文熙笑了笑,往前想要吻他。在試衣間能做什麽呢,他裸着半個身子,想要吻他。姜竣默默推開:“我去買雙襪子。”
“姜竣,姜竣!”
姜竣走出來,到旁邊打折的門店,買了雙海綿寶寶的襪子。家裏都是這樣的襪子,海綿寶寶、派大星、松鼠……各種各樣卡通圖案的襪子,沒了再買,還是這樣的襪子。家裏也有很多襯衫,白色的、藍色的、粉紅的,一個款式買一打。那人笑嘻嘻地道:“那麽麻煩幹什麽,我可以一個顏色穿一星期呀。”
姜竣将襪子收起來,放進了貼身的口袋裏。
顧文熙出來不快道:“去哪裏了?”
姜竣望着他的目光有些陌生。
讓他意外的是,霍敏在停車場等着他。所有的事都脫軌了,從霍敏的眼睛裏,他明白他知道了一切。當謊言終于有一天被拆穿,他竟然有些如釋重負。他鎮定地送霍敏回家,要他等他,他送顧文熙回去,沒答應他的邀請。但彼此都知道,他一定會去的。
顧文熙費勁了所有的心思,帶他走遍過去,回憶過往時光。那些美好的過去,砸在他臉上就像砸糖。糖衣炮彈砸着他,渴望他走到自己這邊來。他摸着他的臉,兩人之間是那麽的近,又是那麽的遠。他渴望用最後一點舊情感動他,姜竣回家,他追到家裏。
“姜竣,我不走了。一年、兩年、十年,我都不走了。”
當這個答案隔了十幾年最終落地的時候,姜竣終于有所動容。他叫他:過來。
他們擁抱,有什麽東西從身體裏迅速地流失,人生的恸變就像一次大換血,你偶然回首,發現過去已經面目全非,眼前的那個人早已不再是當初的少年了。
當他真的回來了,當所有過去對他加以償還,當多年的執念最終得以回應,也是什麽都結束的時候了。
情到濃時情轉薄,頭頂的那只靴子轟然落地,他竟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
他終于,從這場漫長無盡的噩夢中,清醒過來。
姜竣讓顧文熙洗把臉,坐在沙發上,竭力安撫他的情緒:“文熙,不一樣了。如果是兩年前,不,或者一年前,你告訴我,你回來了,你不走了。我會很高興,我感激你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但現在,不行。”
顧文熙哭得眼淚止不住:“為什麽?”
“我不愛你了……”
我不愛你了,如同一個響雷炸在頭頂。
“真的,我們感情沒了。不止我,你也不愛我了。”
“不,我不相信!昨天你還愛着我,前天,上個星期你還來機場接我,我還摸到你的臉,我們就站在那,誰也進不來。你怎麽會不愛我!”
姜竣蹲在他面前,耐心地:“你聽我說。”
“不是突然沒有了,是很早之前,一點一點地沒有了。霍敏不是一個替身,我很清楚地知道,他就是他自己。你們不一樣。我一想到他,就覺得開心、舒服。我會在工作的時候想到他,想快點回家,我給他發個短信,随便聊些什麽都很開心。他愛吃什麽,我想着去超市買。臨走的時候放進冰箱裏,回去的時候一起做飯。我想的都是很實際的東西,十天半月見不到面的時候,就很想家……”
“我不想聽這些!”
“可是想到你,我會很累。我不知道你什麽時候來,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走。甚至,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有。分了和好,和好又分,一點一點耗盡了感情。我和你,都在消耗。你也不一樣了,我們變成了另外的模樣,你真的還愛我嗎?這些年來,我們去過很多地方,有過最甜蜜的時光和最痛苦的經歷,可是我們有平心靜氣,坐下來好好吃過一頓飯嗎?我們總是幻想去洱海,最後一次也沒去成。即便真的去了,還是原來的心境嗎?”
“我不,不要。”
“我覺得自己大錯特錯。我們用大半輩子的時間遷就對方,用十幾年去維系一份錯誤的感情,我們真的理解彼此嗎?我騙別人,也騙自己。失去了,就沒有了。我從沒想過,失去了,還會再生。我還會有愛的能力。我感謝你,給我一個答案。”
即便我們一再受傷,但仍然會有愛和美的能力。還會有體會到它豐富與快樂的能力,體會它難過和悲傷的能力,真的很好吧。
最終的救贖,是自救。
顧文熙看得可恨:“我不信!如果是這樣,你昨天為什麽不說,前天為什麽不說,我回來的時候你不說?”
姜竣拿着手機發呆。
也許他在他面前太久了,身體都擁有了本能。只要他在面前,就無法挪動一分。
也許到了今天,他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那晚霍敏的消失,讓他極度恐慌。他找遍了他去過的所有地方,最後又回到家裏來等。他看到滿屋的狼藉,害怕他一個人跑到危險的地方去。他從未有過如此的感受,甚至比上一次的海邊更為恐懼。
人生路上,誰也不會等誰,誰也沒有早一步和晚一步,大家一切剛剛好。在不同的階段,遇到不同的人,經歷不同的人生。
“我愛上他了。”
姜竣低語着。
過往徹底消失,新的蓬勃再生。
那個有着雪花飄落的夜晚,臺風過境的下雨天,積攢起來,不知不覺中在心裏開出一朵花。
愛是長明的燈火,愛是恒久的忍耐,愛是轉瞬消失下個路口遇見,發現它已經星火燎原、攀附生長,如洶湧的潮汐湧來。
愛是不得不接受,不能不承認的隐秘。
他從這奔騰的激流中,慢慢地笑起來。
顧文熙不可思議地看着他,聽啊,聽他在胡說八道些什麽!他們都瘋了嗎?
他跑出去,外面也是個下雨天,但雨水澆在臉上,已經感覺不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