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被嫌棄的上輩子
陸止有些累。
許多的事情碰到了一起,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下班的時候,他想去給司信言買生日禮物, 但安素卻偏偏來了電話。
陸止其實并不想去見他, 但是他也記不得安素說了些什麽了,總之是什麽十萬火急的事情, 他就去了,一開始好像是說他父親要動手術, 中途出了什麽事情, 但是去到那裏, 陸止卻發現安素是拉他喝酒來的。
聽他說, 是他喜歡的那個師兄又出什麽狀況了。
陸止想走的,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就留到了現在。
他實在煩得厲害,聽安素說了那麽多無意義的事情,回去司信言可能還要和他生氣,陸止就覺得這日子亂糟糟的, 看不到頭。
他為什麽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呢?
将近淩晨,小區內卻并不安靜,許多人家的窗口都亮着,很多人都還沒有睡。陸止站在自家門前,門口的自動感應燈感應到他的出現,亮了起來,照亮他有些疲憊的面容。
司信言沒開門。
他估計是生氣了,平日他晚回家, 他總會注意到門口的動靜的。
他大概也是煩透了他吧,估計覺得他這個人無可救藥吧。
陸止有些煩躁的揉了揉眉心。
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大哥……”他壓低了聲音,對電話那頭說。“怎麽了?”
“你現在在哪?”
陸始的聲音通過電話傳過來,有些失真,但是陸止卻覺得有些冷,他抖了抖,覺得自己可能是怕大哥成習慣了,這可不太好。他皺着眉,有些疲憊,卻又不得不強打起精神的開口:“我剛到家,怎麽了?信言去找你們了?”
“來同安區第三人民醫院。”陸始說。
那是一切噩夢的開啓。
對于陸止來說。
他一路狂奔到醫院,卻還是沒能夠見到司信言的最後一面。
陸始說,他是開車的時候出了意外,人還沒送到醫院,就已經不行了。
陸始質問他,他們今晚約好要一起吃飯,為什麽陸止不知道司信言的行蹤?為什麽司信言會出事?為什麽陸止你什麽都不知道?
陸止沒辦法回答。
其實他根本不知道陸始在說什麽,他能看到的只有陸始的嘴一張一合。
看到司信言的屍體上蓋着的白布的時候,他是不敢相信的。
他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被司信言逼着給了他一個早安吻。司信言下午的時候還發短信警告他,不能放他的鴿子。他還等着司信言和他發脾氣,然後他才能夠順其自然的哄哄他。
鬧脾氣的司信言也很可愛……
可是他不會再睜開眼,不會再說話了。
他回家的時候,門口再不會有人為他打開一盞燈了,床上永遠不會再有他的身影了。
睡着了,再不能夠伸手就把他抱到懷裏。
他死了。
死亡,這個詞,在過去的陸止看來,并不是什麽很重要的詞語,他知道那是一種狀态,甚至可以說出“死亡是一種解脫,所以要活的沒有遺憾”這種話。但是今時今日,他才明白,死亡是如此的震撼。
是再也不會亮起的家裏燈,是再不會響起的,家裏另一個人的腳步聲,是星空之中他孑然一身的背影,是他此生都不能在追求到的美好的一切。
死亡将他們永遠的分隔開,那些該說的,不該說的話都無法再說出口,他所有的忏悔,他所有的愛,都無法再傾述。
他沒辦法告訴那個人他的心情,他就那樣懷着滿腹怨氣的走了,他甚至無法哄他開心一點。
因為不願意相信,陸止失聰了。
他的耳邊是一片轟鳴聲,忽高忽低的鳴叫聲沖擊着他的腦子,他跌跌撞撞的朝着那個人走去,走到一半,卻直接摔坐到了地上。他感覺不到疼,只是伸出了手,想要去碰一碰那個被白布蓋着的人。
不會是他的,怎麽會是他。
他明明,明明還有好多的事情沒有說,沒有做……明明是他混賬,是他不是人,為什麽死得那個不是他?
陸止伸出了手,陸始卻擋開了他的手。
“我想,他應該不想再被你碰了。”陸始這樣說。
陸止聽不到,他只是愣愣的望着那個躺在上面的人,後知後覺,伸手一抹,才察覺自己滿面都是淚水。眼前的一切已經模糊不清了,他又伸出了手,想碰那碰他,幻想着,也許是個玩笑呢?也許只是為了懲罰他呢?如果這是玩笑該多好……陸止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司信言的葬禮準備的很快,來的人也很多。陸止雖然人還在,但是魂早就沒有了。
他的狀态非常的糟糕,家裏人也不會讓他負責什麽,他只是站在司信言的遺照邊,聽每個人對他說“節哀”。
這是對他最大的懲罰,每個人的話都像是一把利刃,他們擁抱了他,然後用一把利刃捅穿了他的心。
有人說“節哀,多好的孩子啊,怎麽就這麽不小心呢……”,陸止就想,都怪他,是因為他沒有去,所有司信言才要自己開車回來,都是因為他沒有去,所以司信言的心情會不好,都是因為他,司信言才會死的。
有人說質問他“你不是說會照顧好他的嗎?你就是這麽照顧的?!”陸止就站着不動讓他打,多疼也不會出聲,直到那人氣呼呼的離開,氣卻是半點都沒有消。
他是司信言最好的朋友,被他打是應該的,因為他沒有照顧好司信言。
他答應過的事情,卻沒做到。
有人看着他“早知道他在你的身邊不幸福,我一定會把他從你的身邊搶過來。”,陸止擡頭和他對視,他的視線無法聚焦,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是他可以感受得到,這個人想打他。
其實也沒關系,打就打吧,他本來就該被打死的。
他是殺人兇手,他是罪魁禍首。如果不是因為他,司信言本可以有幸福快樂的人生,就是因為和他攪和到了一起,所有他才如此的不幸。他就是給司信言帶來一切不幸的人,他不敢奢求有什麽來世求什麽圓滿,他只是想再見見司信言,想哄哄他。
他的言言,走的時候應該開心點,而不該是滿腹的怨言。
有人來了,有人走了,陸止始終不發一言,他只是站在那裏,就好像丢了魂魄一樣。
時間到了,司信言的屍體要被送到火葬場去了,他才猛地回神,跟着靈柩一路的走,看着躺在裏面的人舍不得移開一眼,他的腳步匆匆,跌跌撞撞,最後竟是從樓梯上翻滾而下,摔斷了腿。
陸止有些自暴自棄,他想要一死了之,他想跟着司信言一起走,他想要從家中一躍而下,和這個沒有司信言的世界說再見。
他這麽想了,也這麽說了,然後被陸始打了一巴掌。
“你覺得殉情了不起嗎?呵呵,你有資格給他殉情嗎?”陸始冷笑着看他。從司信言走了後,大哥每次看他都是這副模樣,陸止知道,大哥也很痛苦,他拿他們兩個都當成親弟弟疼,現在一個走了,一個也去了半條命,對大哥來說,何嘗不痛,對家人來說,何嘗不苦。
“言言走了,你也要跟着去死?你為言言考慮過沒有?你只是在找借口想死而已,你不過是在逃避,覺得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你不想想你死了,言言要背上什麽名聲,爸媽會怎麽樣,你就覺得你解脫了,你有資格解脫嗎?”陸始一字一句,都不是好話,但是陸止覺得他說的都對。
他不過是想死了一了百了而已,他不過是個膽小鬼,不想過沒有司信言的日子,所以想跟着他一起死了而已。
“我……”陸止說:“我沒資格……”
“呵。”陸始看着他,說:“你該孤獨終老,這一輩子都逃不離這個噩夢。”
很多時候,家裏人對你說這樣的話,是為了刺激你活下去的欲望,讓你有求生的意志。但是陸止清楚,陸始并不是這個意思,他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該後悔一輩子,一輩子受這樣的折磨,煎熬,痛苦卻不能解脫,只能一日日的回憶着過去,悔不當初,漸漸的瘋魔。
陸始說的是不是氣話陸止不知道,但是自那之後,他便不敢去死了。
他如果死了,其他人會如何看待言言?會說司信言什麽?他的死會被歸結到誰的頭上?他死了是一了百了的,但是家裏人要怎麽辦?
媽媽剛白發人送黑發人,他還要她送第二次。司信言那麽孝順,他若是知道自己這麽不孝,一定會罵他。
陸止想聽他罵他。
他想他可能是瘋了吧。
司信言葬禮結束的那個星期,他辭去了冬城設計總裁的位置,不再辦公,而是住回了兩人的家中,每日躲在屋裏,貪婪的吸收着屋中僅存的,司信言的氣息。
他回憶着在這個屋子裏兩人度過的每一天,他好像可以看到司信言,看到他每天早上叫他醒來,做早餐的模樣。
陸止瘋了。
他臆想出了一個人,存在于他幻想之中的,一個還沒有死去的司信言。
他整日不離他們的那個公寓,封閉自己的世界,在那裏和他幻想的司信言過着美好的生活。
他也不去治療他斷了的腿,他說這樣他就走不了了,可以永遠的留在司信言的身邊,不會離開司信言的視線範圍。
直到陸始帶着人進來,将他強行從屋子裏帶走,将屋裏的一切全部都拆了,毀了,陸止才撕心裂肺的哭了出來。
那是司信言死後,他第一次哭出了聲。
他有許多人不曾進食了,骨瘦嶙峋,坐在輪椅上,哭得撕心裂肺,他對陸始說:“哥,他死了……他死了……我沒有愛人了,我的愛人死了……哥,我是個罪人……哥,我想死,我想去找他……”
陸始沉默的看着他,就算是他,此刻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只是靜靜的看着,看陸止哭到發不出聲音,流不出眼淚,昏厥過去。
在那之後,陸止就病了。
他纏綿病榻,人倒是精神了起來,只是再也不能離開病床和輪椅。
那大概是他死之前回光返照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堅持着做了很多的事情。他說那些都是司信言曾經想要去做的,他想要替司信言去完成。
盡管他沒有這個資格。
他打起了精神,但其實還是毫無求生的信念,他大限将至,拉着沈敏的手,像是很小的時候一樣,哭着對她說:“媽媽,我想孤獨一生,我該受這樣的懲罰的,但是我沒有膽子,我是膽小鬼,我想去追他……”
沈敏握着小兒子的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孩子,不知道何時,已經變成了她不認識的模樣。
司信言用情至深,用八年的時間換了陸止的一條命。
沈敏想,強留又有什麽用呢?到底是要走的。
司信言死後兩年,陸陸續續搶救過三次,陸止還是死了。
在閉上眼的那一刻,他的心也沒有片刻的安寧,依舊是悔恨不安的。
他想,我能再見到他嗎?
我該再見到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