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謝齡偏首看了眼窗外。雲舟不停向前, 速度極快,稍過片刻,回頭看到的風景便有所不同, 先前還是重山,眼下成了江流。
他們一路往西,而越向西,日落的時間越晚,雲舟上灑滿餘晖,像是晚霞追在後頭。
防風結界擋住了風,卻不攔那些被胡亂飛旋的落葉。謝齡擡起手,拈住從窗外飛來的一片。他們在的位置太高,樹葉可是稀客。
這是片綠葉。翻來又覆去, 謝齡瞧着上面的脈絡,在心底輕輕一嘆。
也罷, 就是吃個飯。
謝齡起身,将這片綠葉丢回空中,甩袖打開房間的門。
門外的人露出驚喜之色,下意識走向他,但走了一步又駐足。
“師父。”蕭峋隔着稍遠的距離喚了一聲, 取出兩張凳子, 一張擺在靠門之處, 一張擺在對面。
謝齡坐到卧房門口, 平平一“嗯”。
蕭峋準備了火鍋,自然不會忘記準備蘸料。謝齡打算自己動手,卻見蕭峋早調好了他的那一碗, 他手才一伸, 那人便遞到他手中。
這碗蘸料完全符合謝齡的喜好和口味, 堆滿花生碎、白芝麻、香菜、小蔥,淋了一點蚝油一點辣椒,沒有放蒜蓉。
金桔檸檬茶也送來謝齡手邊,特意冰鎮過,杯壁上滲出細細水珠。
蕭峋還為他盛了一碗湯,湯中料很足,半碗都是松茸和滋補的藥材。
謝齡見蕭峋有條不紊做這些事,心情又變得複雜。他擱下筷子,垂手置于膝上,看定站在桌旁的蕭峋。
這還是昨夜之後謝齡第一次認真看他。蕭峋臉色不錯,想來和葉輕鴻交手時受的傷調養好了,但情緒可見的不佳,沒往常自在,時不時瞥謝齡一眼,眼神和動作都帶着試探。
謝齡收回目光,話語透出冷淡:“你不用如此。”
蕭峋沒立刻接話,他在蘸料架前慢慢給自己調好味碟,慢慢去到謝齡對面坐下,往火鍋裏涮了片牛肉。這是給謝齡的。他撈起來放到謝齡碗中,爾後就着這個動作擡起眼皮,将視線落到謝齡身上。
他試着笑了一下:“我們就像從前那樣相處,不行嗎”
謝齡反問他:“你能像從前那樣嗎”
蕭峋心道我以前待你的心思也是如此。他涮了第二片牛肉,這一次是給自己。反正他在謝齡面前沒有掩飾過自己的倔脾氣,輕輕哼了一聲,說:“我不能,但我不後悔。”
說完丢了些毛肚和黃喉下到鍋裏,瞥了謝齡一眼,又給自己的話來了個轉折:“不過你現在願意出來和我一道吃飯,我已經很開心了。”
謝齡真想一記爆栗敲掉這家夥的腦袋,看看他成日裏都在想些什麽。
黃喉和毛肚不能久燙,約過十數息,蕭峋将之撈起,一半堆進謝齡的碗裏,剩下一半才給自己。這些時日蕭峋和謝齡朝夕相處,很清楚他不是個浪費食物的人,況且這些都是他喜歡的菜。
謝齡還是個面冷心軟的人。若早知如此,昨夜和葉輕鴻交手時,他就不該太拼,該讓葉輕鴻将他傷得更嚴重些,這樣一來,謝齡縱使生出将他踹走的想法,也會舍不得。
念頭轉到這裏,蕭峋有了一些想法。他埋頭吃菜,掩飾神情。
謝齡稍微吃了一些便停下筷子,轉身回去卧房前,還将自己用過的碗筷給清理幹淨。
蕭峋自是注意到他的舉動,但沒說什麽,亦沒挽留他再吃一些。他目送謝齡進屋,看着謝齡合攏門扉,然後低下腦袋,繼續吃東西。
這一桌異常豐盛,火鍋底下架着爐子,也不怕涼,蕭峋坐在謝齡門口,生生吃了一個時辰才結束。
夜色四合,天穹星疏月朗,蕭峋把桌椅碗碟羹勺筷子都收拾好,去到舟頭,對雲舟上的陣法作例行檢查,然後走進茶室,鋪了張地圖在桌案上,研究半晌才收起。
蕭峋依然宿在這間茶室裏。
翌日天光亮起,晝陽破雲而出時分,他一反常态霍然起身,将自己仔細拾掇了一番,推門而出,去敲謝齡的門。
謝齡沒給他開門,只隔着門問了一句:“何事”
謝齡也起了,聲音很平靜。
這樣的反應在蕭峋意料之中,比起昨日他早中晚來敲三次門,最後才得到回應,已是好了太多。
蕭峋覺得事情在向好的方面發展。
“師父,我們現在在蜀州地界了。”蕭峋在門外說道。
屋中的謝齡予以一聲“嗯”。
“蜀州多山,山林裏生活聚居着不少妖獸,我想下去練練。”蕭峋又道。
謝齡的回答依舊是一個字:“練。”
“那我将雲舟停下去了。”蕭峋道,這話算得幹脆,之後放低了聲音,聽起來又有點兒悶:“你……你若要出去逛,記得早些回來。”
他擔心謝齡一去不回。
“嗯。”謝齡的反應仍是平平。
謝齡是個說到做到的人,蕭峋放下心,去舟頭修改陣法,将雲舟降落。
雲舟停穩了,他沒做任何耽擱,也沒再去找謝齡說話,徑直奔往妖獸所在之處。
謝齡一刻鐘後才走出雲舟。
天氣晴朗,碧藍天空裏雲絮皎潔。這裏的山水和路途上看到的那些甚是不同,湖泊并非碧綠色,而是綠如藍。這和謝齡在東華宴秘境裏看見過的湖水相似,他由此做出判斷,過不了多久便能到雪域了。
他挑了一處景致怡人的地方,擺出書案,鋪開畫紙,調配顏料開始作畫。一畫就是一上午,畫遠處那被樹林半遮半掩的湖泊。
蟲鳴聲不斷,飛鳥時而停留。這期間謝齡想起蕭峋沒來尋他吃早膳,也沒聽見蕭峋去廚房煮飯,轉念又想起那家夥已然是神心空明境的修士,不再需要人間五谷,心說白擔憂了。
可他擔憂那家夥做什麽,就算那家夥因為沒吃飯有了個三長兩短,也是自己作死。謝齡面無表情在紙上落下一筆。也是最後一筆。
謝齡清楚他們不會在這座山裏待太久,便沒想着在這裏将畫晾幹。他施了一個法術,連帶桌案畫筆顏料一并收起,擡頭四望,準備去別處看看。
風送來了一些異樣的聲響。
謝齡心覺不妙,腳步一頓,放開五感,掃出神識。
下一刻,他踏進風裏。
山澗流水冷,風更深,青石在山壁上撞出聲響,石徑裏斷木斜橫。這裏處處都是打鬥痕跡,地面更是裂開了,被某股力量撕扯出一道深不知幾許的溝壑。蕭峋距離溝壑不過數丈遠,被十多頭妖獸圍攻。
妖獸之間沒有特別明确的等級劃分,實力強的稱為大妖,實力弱的則是小妖。圍住蕭峋的這些妖獸大概算做中等,同蕭峋現如今的實力相近。
若是蕭峋一挑一也就罷了,以他越境殺人的本領,謝齡相信他閉着眼都能解決。但它們的數量在十以上,将蕭峋東南西北四面八方全圍滿了,甚至還有倆占據了高地位置。
蕭峋已受了不少傷,最嚴重的一道在背上,從左肩到了後腰。他手持雙劍同這些妖獸周旋,血腥味兒被風送出數十丈遠。
謝齡來時,正好看見他手臂被妖獸抓出一道深且長的口子。這只手抓的是斷劍,蕭峋不顧傷口,狠狠往前遞劍,刺進妖獸心口。又是以傷換命。退開時蕭峋垂手,血頃刻淌到指尖。
而占據高處的兩只妖獸開始行動。
謝齡額上青筋暴起。
蕭峋會陣法,無論是布陣的手法還是時機,都老練到老辣。這樣的人,在面對如此數量的妖獸竟用自己不算太擅長的劍,與其說是來練練,不如直說是來送死!
謝齡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反手往虛空一抓,抓出一柄長劍,向着妖獸所在之處落招。
此刻臨近正午,劍光卻勝天光明亮,如同拍岸的浪潮拍向圍困蕭峋的妖獸們,激起震耳欲聾的響。
碎石飛滾。被謝齡擊中的妖獸當即斃命,其餘的頓時作鳥獸散,急吼吼逃遠。
謝齡沒追,把劍丢進芥子空間,面無表情看向蕭峋。如果可以,他真想連同蕭峋一塊兒給劈了。
“師父。”蕭峋對上謝齡的視線,将眼一彎,露出個笑容。但笑到一半蕭峋變了臉色。他猛一下偏頭,想忍卻沒有忍住,頭一低,咳出一口鮮血。
滿地狼藉,蕭峋更是狼狽。謝齡擰起眉,疾步上前,揪住蕭峋衣襟要帶人回到雲舟上。但在他有動作前,蕭峋把兩柄劍交到一只手中,上前半步,擡手環住他脖子。
血腥氣息撲面而來,謝齡又生出把這家夥拍飛的心思。蕭峋小心翼翼看了謝齡一眼,再往前湊近些許,額頭抵上他肩膀,輕輕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