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重簾-4
藥石過後,郁弭果然見到曾硯昭去了禪堂。郁弭知道自己就算去了禪堂,也沒有辦法禪定,如果出去散步,四下無人,他怕是會更想起與曾硯昭有關的那些糾結。
既然二人已經說定找個時間離開寺院,去市裏約會,而這又是曾硯昭主動提出的,郁弭思來想去,還是希望自己能夠稍微冷靜一些。
關于感情的事,他和曾硯昭之間确實讨論過一段時間了。不過真要計算從什麽時候開始交往的,連郁弭都心虛。
他相信從曾硯昭的角度看來,他們已經是情侶的關系。但那應該是從他先一步吻了曾硯昭開始的。
在這個快餐時代裏,用接吻來确定交往的關系,已經不足為奇。但是真要那麽快發展到更深的階段嗎?這對于像曾硯昭那樣的人來說,應該是太快、太不可思議了。
在普通人的戀愛裏,應該也會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吧。可惜,郁弭從來沒有談過正常的戀愛。
之前,他和葉懿川在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就發生關系了。
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一張床,就是一座橋。葉懿川在橋的另一端,假如不是為了上床,根本不會到橋的這一端來。
郁弭對葉懿川的愛意,是通過一次次的床笫之歡建立起來的。他根本不知道循序漸進的戀愛是什麽樣子。
在他單純,甚至木讷的外表之下,窩藏的是一顆眷戀于親密、性愛的心。
曾硯昭是不是被他吓着了?二人被關在羅漢殿的那個晚上,曾硯昭之所以會問他想不想交往,應該也是沒有想到,原來他所謂的寂寞,當真指的是低俗和淫猥的事情吧。
不能去禪堂,又不願意去外面走一走,郁弭索性去了經堂抄經。
比起禪定,對普通人而言,抄經更是能夠擯棄雜念,使自己專注的事。
根據經文一字一句、端端正正地抄了,不能出錯,等到把經抄好的時候,其中的意思未必能夠理解,心也能夠在專注的過程中獲得一份平靜。
常覺寺對抄經的要求不多,郁弭怎麽也寫不好毛筆字,所以只用圓珠筆來抄。
郁弭抄的是《金剛經》,這部經書他從來常覺寺的第一天就開始抄寫,到現在斷斷續續地抄了十幾遍。裏面的內容,有些他聽師父說過,有些沒有;有些記住了、理解了,有些沒有。
他本打算在休息前好好地抄一遍《金剛經》,但起筆沒多久,監院釋知淨師父來了。
像這樣,寺裏的師父在禪修的時候四處走一走,遇見信衆,彼此坐下來聊一聊天,大家請師父開示是常有的事。
不過,見到釋知淨的時候,郁弭想起的是找個機會把捐錢的事告訴他。
經堂中的衆人見到師父來了,紛紛放下紙筆。
釋知淨閑閑地坐在衆人的身旁。
不一會兒,大家你一言、我一句,慢慢地就開始聊起天來。
有的人說起最近遇到的煩惱,有的人說的則是修行過程中遇到的困惑。
寺院的生活裏,郁弭蠻喜歡這個時候。當他們說起自己的心事時,郁弭打心裏頭地佩服他們的坦率。
這不比基督教在忏悔室裏忏悔,只有做到真正的發心虔誠,才可以在師父和同修的面前,不避諱地說起自己的煩憂。
郁弭從來沒有說起過。
他們聊的是《六祖壇經》裏的公案。很難得,說起的第一偈郁弭就聽說過——“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原來這是慧能大師的故事。
衆人就這個偈子談論了一番,郁弭津津有味地聽着,忽然間,看見門外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什麽佛、什麽禪都忘得一幹二淨。
他呆呆地望着曾硯昭走進來,明明知道這再平常不過,還是不由自主地緊張。
“我還知道《壇經》裏有一個‘風吹幡動’的公案。”李修凱說完,衆人都露出了然的表情。
眼看着曾硯昭朝自己走來,郁弭只好刻意讓注意力回到師父的身上。他在這時才發現,原來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全都專心致志地聽師父說話。
他愧疚地扁了扁嘴,餘光瞄見曾硯昭在自己的身旁坐下,心底一時有些煩悶。
釋知淨說:“那李師兄說說看,是什麽公案?”
李修凱答道:“慧能法師到法性寺的時候,遇上印宗法師講經。正巧有一陣風吹過來,牆上的幡旗随風飄動。有一個僧人說,是風動,另一個僧人說是幡動,兩個僧人争執不下。慧能法師上前一語道破,說那既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是他們二個的心在動。”
“這和‘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是差不多的意思了。”莫舒雲說。
很快,就有人質疑,這是不是太過唯心主義了?風吹幡動是自然的現象,說是因為心動,未免有些自欺欺人。
這樣,立即有人跟着争辯起來,說這是六祖所言,假如不能理解,就是沒有參悟。
釋知淨聽他們說着,始終微笑不語。
郁弭哪裏有心思聽他們辯論?他時不時地偷瞄一眼曾硯昭,想看看他突然來經堂是為了什麽。忽而,曾硯昭斜眼瞄向他。
他心頭一梗,只見曾硯昭向他遞了個疑問的眼神,反而變成他莫名其妙了。
郁弭搖搖頭。
正在這時,曾硯昭的手機忽然傳出了微信消息聲。
這聲音打斷了衆人的辯論,他面色一僵,取出手機看見是顧晦之的微信,皺起眉,稍稍看了郁弭一眼,又起身往外去了。
微信的消息聲打斷了師父的開示,曾硯昭匆忙離開,郁弭可以理解。可是,他瞄見那消息是顧晦之發來的,忍不住将之理解為曾硯昭的重視,一下子就打翻了醋壇子。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起身,跟着曾硯昭走了出去。
當郁弭走到挑廊外,曾硯昭已經把手機放回口袋裏了。
他轉身見到郁弭出來,驚訝地挑了一下眉。
郁弭不知怎麽解釋自己的行為,在原地杵着不動。
“去走走嗎?”曾硯昭問,“快要打板了。”
言下之意,如果他們再不趁這個時候說說話,就得各自回宿舍休息了。郁弭點了點頭,想起自己抄經的紙筆還留在桌上,猶豫過後,沒有回去收,而是直接跟着曾硯昭走了。
月色很美,清清朗朗的月光照在大地上,一磚一瓦都像是覆了一層薄霜。
難得見到這樣的圓月,像一個巨大的冰輪高懸在天幕中,連月亮中的瓊樓玉宇,也看得分外明晰。
郁弭忽然間發現,自己從前真是很少有機會在這樣的月色下漫無目的地散步,更毋庸提還是與別人結伴。有這功夫,大家都更樂意在房間裏玩手機或者追劇。
走着走着,曾硯昭的手機又響了。
郁弭在他取出手機時瞄向屏幕,看見是顧晦之的信息。曾硯昭低頭回複,郁弭看見二人的對話很空泛,猜不出他們在具體聊些什麽。
不過,曾硯昭好像并不打算一直和他聊下去,他回了信息以後,就把手機收起來了。
郁弭故作随意地說:“那位顧教授長得真帥,而且性格看起來也很好。”
曾硯昭不知道他們是否有過別的交流,疑惑道:“怎樣才算性格好呢?”
他想了想,說:“我覺得郭青娜她們都很喜歡他。”
曾硯昭忍笑,說:“她們也喜歡你呀。”
“才沒有。”女孩子們更願意和誰說話,郁弭還是看得出來的。
看他不以為然地撇嘴,曾硯昭問:“如果她們不喜歡你,我喜歡你,夠不夠呢?”
郁弭垂眸,嘟囔道:“這種程度還不夠。”
他委委屈屈的樣子,叫曾硯昭看了,十分喜歡。想到平時別的人叫他去做這做那,他明明心裏有怨言,也不情願,可還是去做了,煩悶只肯往自己肚子裏吞,現在他卻肯這麽自然地表達自己的不滿足,曾硯昭覺得妥帖極了。
半晌,郁弭扭頭看他,慚愧地問:“我很貪吧?”
曾硯昭微笑道:“長得可愛的男孩子撒嬌的話,當然就更可愛了。”
郁弭沒有想到曾硯昭會覺得他的嫉妒是可愛,頓時面紅。明明有一絲被調笑的感覺,可被賦給甜美的誇贊,他的心裏到底還是甜蜜的。
“您怎麽會和顧教授成為好朋友呢?”郁弭好奇地問,“以前是同學?”
曾硯昭回想着,答說:“讀初中的時候在學校裏認識的。具體究竟怎麽成為好朋友,記不清了。”
他猜測:“是因為都考到了析津的學校嗎?”
“不,他大學不在析津。”曾硯昭搖了搖頭。
“這樣……”郁弭身邊的朋友不多,不過真有那麽一兩個能長時間聯系着的,他同樣不記得關系為什麽能維持這麽久了。
曾硯昭奇怪道:“你為什麽對他這麽好奇?”
“大概是嫉妒他吧。”郁弭煩悶地說,“他好像可以對您随随便便的。”
曾硯昭不知道他怎麽理解這個詞,想了想,說:“你也可以對我随随便便。”
“我不敢。”他低頭。
“是嗎?”曾硯昭故意表示質疑。
郁弭匆匆瞥了他一眼,小聲說:“我吻您的時候,會忍不住想是不是冒犯您了,您是不是不願意。而且……那算不算是邪淫呢?我老是想這個。”
曾硯昭原以為當他和郁弭相擁的時候,郁弭是專注的,就像那時的他很難考慮除了郁弭以外的別的事情。他聞之錯愕,說:“原來這麽不專心。”
“不是的!後來……”郁弭緊張地看他,很快又看向別處,“後來顧不上,就想別的事情了。”
知道他指的是什麽,曾硯昭愣了一愣,頓時也變得赧然。
“不說這個了,不然,又得想了……”郁弭晃了晃腦袋。
看他苦惱的樣子,曾硯昭既覺得同情,又覺得可愛,說:“是你先提起來的吧?”
“對不起。”他低聲說。
曾硯昭沒有戀愛的經驗,人情世故,多半全靠參悟。他不得不承認,對于怎樣才能好好談一場戀愛,他一竅不通。
郁弭從前談的戀愛,是怎樣的?和那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也像現在這樣充滿情欲和妒忌嗎?曾硯昭忍不住想了解是什麽樣的境遇造就了如今的郁弭,可是,又不想聽見郁弭說起過去的事情。
曾硯昭驚訝于自己會懷有這番糾結的心緒,這應該也是嫉妒吧。
這就是別人口中說的“占有欲”嗎?但是,怎麽辦呢?就算他對郁弭産生了占有欲,能占有的,頂多也只有現在或者未來的他罷了。他還是拿過去毫無辦法,而令他嫉妒的,恰好又在過去。
曾硯昭問:“你今年幾歲?”
郁弭答說:“二十五了。”
他想了想,寬慰道:“你這個年紀的孩子,會想那些很正常吧。”
“我不是什麽孩子,”郁弭蠻不高興地說,“您也沒比我大幾歲吧?”
他失笑道:“也是。”
郁弭遲疑了一會兒,問:“您不會想嗎?”
曾硯昭一愣,道:“不是說不提嗎?”
“啊呀。”他懊惱地嘆了一聲。
曾硯昭懷疑道:“其實一直在想吧?”
“沒有的事。”郁弭執拗地否認。
曾硯昭不禁有些生氣,皺起了眉。
郁弭左思右想,說:“您說想念我、喜歡我,卻什麽都不想的話,我覺得很奇怪。”
“一定得想嗎?”曾硯昭問。
兩個人談戀愛的話,怎麽可能不想和對方親近呢?郁弭無法想象,或者說,他根本想象不到戀愛中的兩個人除了親近以外,還能做些什麽。
“我不知道。應該都會想吧。以前……”郁弭說到這裏,終于借着月光看清曾硯昭難看的臉色,心中大驚,改口道,“沒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