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重簾-2
和曾硯昭道別以後,郁弭獨自回到宿舍裏。
雖然距離和曾硯昭分開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他的腦海中還是不斷浮動着和曾硯昭相擁時的畫面。
那些畫面全是片段式的,曾硯昭看着他時寧靜得像是月華一樣的目光、曾硯昭被他親得微微發腫的嘴唇、曾硯昭的鼻尖上泛着淡淡的光澤,那是他呼在上面的氣……
郁弭沒有辦法把這些畫面全部完整地拼湊起來,只能一片一片地搜索,每想起一丁點細枝末節都覺得萬分甜蜜。
他近乎忘乎所以,根本無暇去追憶這樣的感覺以前是不是有過。
像是全然自由的思緒,在沒有束縛的腦海裏漂浮着,因為知道曾硯昭喜歡他,所以無論曾硯昭是誰,他是誰,都變得不再重要。
他在幡然中醒悟,談戀愛本來就是兩廂情願的事,而他原本自己也是沒有談過戀愛的。
唯一有郁弭不願意想起的,就是分別時曾硯昭沒有流露出不舍。他輕松地拿他取笑,轉身離去時也沒有一絲猶豫。
郁弭當然知道他們很快就會再見面,但如果可以,他希望沒有“再見面”一說,他希望他們不用說道別。
既然不願想起,郁弭索性就不讓自己去想了。
他枕着關乎曾硯昭的甜蜜入眠,盡管時不時他還為什麽時候能和曾硯昭再度相擁而苦惱,可這到底是濃情蜜意帶來的副作用。
郁弭的夢很美好,像是帶上了柔和的濾鏡,無論是夢中或是夢醒,他都記不清究竟夢見了什麽。
他只知道當自己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放松的,同時也是興奮的。因為他很快就能見到曾硯昭了。
郁弭等了十幾分鐘,聽見樓下傳來打板的聲音,立刻從床上爬了起來。
莫舒雲也起床了。
想到很快就能見到曾硯昭,郁弭連洗漱都完成得很快。
然而,當他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見莫舒雲穿着海青服,頓時心頭沉了一沉。
“今天是十五啊。”郁弭尴尬地笑了笑,“我都忘記了。”
在寺院,除了各種佛教節日外,初一十五同樣重要。每遇到初一十五的日子,凡在常覺寺居住的佛弟子,早晚課都會身着海青服。
莫舒雲早在六年前就已經皈依成為在家的居士,只因在常覺寺擔任志工,所以才沒有住在居士樓裏。
郁弭平時除了靠接送孩子們上學記住工作日和周末外,便是看哪一日僧人和居士們衣着正式,記住農歷的日子了。
他原就為身為居士的曾硯昭在寺中修行,需要守各種清規戒律而有些煩悶,現在得知竟是十五,不禁更覺得可惜。
早晨的鐘和鼓都敲過以後,随着雲板打擊的聲音,僧人們和身着缦衣、海青的居士們依次進入禪堂。
平日裏的早晚課,寺中對居士們穿什麽不做特別規定,凡是幹淨整潔的,居士們都是各穿各的。而到了初一十五的日子,師兄們全是穿着缦衣或海青,規規矩矩、安安靜靜地走進殿內,除了沒有剃度外,在遠處看着,真是與比丘、比丘尼無異。
郁弭和其他一些沒有皈依的信男、信女排在隊伍的最後,走進禪堂時,他忍不住朝居士們落座的方向望,險些沒能從一衆身着海青的居士中找到曾硯昭。
等他看見曾硯昭,後者已如往常般在拜墊前站立。
曾硯昭的雙手在身前結彌陀印,腕上的菩提手串在海青的袖口裏若隐若現,神情清冷而寧靜,加上剃的頭發不足寸,看着真像出家的僧人一般。
郁弭見了,恍惚間真懷疑昨晚發生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但這畢竟正是寺院中的生活,曾硯昭又是受過五戒的居士,他潛心禮佛,無可厚非。郁弭只能在心裏為自己是個凡夫俗子而無奈。
想到假如真想和曾硯昭做點什麽普通情侶眼中再正常不過的親密舉動,也有可能影響了曾硯昭的修行,郁弭的心裏多少有些難以說清的煩悶。
望朔之日,早課要多誦幾部經文,早齋過堂的時間比平時要晚一些。
鯉城市有很多佛信衆,遇到初一和十五,上香都格外積極。山門才打開不久,常覺寺已經迎來第一批前來燒香禮佛的信衆。
郁弭他們來不及去齋堂過堂,先開始灑掃的工作。
不少佛信衆之所以來得那麽早,既是為了能盡早燒一柱香,也是為了能遇見師父們,要是有緣,還可以請師父開示。畢竟,平日裏到寺院中來,還真不是那麽容易能遇見師父們。
郁弭原以為自己還是像往常一樣,陪着那些來做調查測繪的學生,沒有想到蘇春媚給他安排了別的活兒,讓他和另外兩個志工一起在大殿東側的菩提樹旁搭一個棚子,做常覺寺修繕資金的募集。
募集需要的公告海報已經制作完畢,郁弭他們把四角遮陽棚打開後,擺上桌子,将海報貼在布告欄上。
随喜功德箱自然是要準備的,除此以外,他們還得準備一個二維碼,方便沒有現金的信衆掃碼捐贈。
郁弭把立牌準備好後,才得知二維碼的海報還沒有打印。
此時,已經有幾個路過的信衆打算捐款,只苦于身上沒有現金。
郁弭連忙把攤位準備的工作留給其他人,自己匆匆地去往位于圖書館的會計室。得知修繕募捐的資金果然要專門管理,郁弭從那裏拿到了一個收款二維碼。
他又去往文印室,請那裏的秘書把二維碼制作成一個附帶文字說明的圖片海報。
郁弭記得,那張公告海報上寫着,凡捐資五百元以上者,會立碑列榜,永留芳名。這次的修繕資金全憑十方善衆捐助,不知道需要的錢多不多,要募到什麽時候才能募集完成。
從圖書館回到攤位上,郁弭不但帶了用于捐款的收款二維碼,還有一本空白的芳名冊,以便捐贈的善衆能夠寫下他們的名字。
之前沒能捐款成功的那幾個信衆又回到了攤位上,通過掃碼各自捐贈了善款。郁弭和另外兩名志工一一謝過他們,又請他們把名字和款額寫在芳名冊上。
漸漸地,寺裏來上香的人多了起來。
亦有人要點光明燈、供養牌位、請法器開光……寺院的清晨變得十分熱鬧,各處的志工們都沒有閑着的。
一些捐了款的善衆得知修繕前的測繪工作已經進行多時,禮佛結束後沒有馬上離開,還去往伽藍殿看看他們是怎麽修的。
郁弭遠遠地看見伽藍殿前有一些好奇的善衆在觀望,而方訓文早已帶着學生們在那裏工作。
王譯旬負責維持現場的秩序工作。隔着圍欄,依然有信衆在殿外朝裏面的伽藍菩薩跪拜。
郁弭沒有見到曾硯昭的身影,心裏納悶得很,才轉過頭,就看見曾硯昭和顧晦之一同從羅漢殿那邊走了過來。
顧晦之拎着昨天來時背的那個包,看樣子是要離開了。
郁弭終于看見曾硯昭,原本應該高興,可見到後者仍穿着早課時穿的海青服,心底還是有些發沉。
發覺二人是朝自己走來,郁弭頓時坐立難安。
他在餘光裏瞄見另外兩個志工已經站起來了,也跟着起立,等曾硯昭他們到面前的時候,合掌行了禮。
“現在才開始募捐嗎?”顧晦之一邊看倡議書一邊問,“還以為你們來以前就已經準備好了。”
曾硯昭說:“寺院有自己的安排,我不了解。”
他又問:“你捐了?”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有募捐,方丈沒和我提起過。”現在看來,比起長秋寺的戒壇有政府出資,常覺寺的修繕工作要完成,得等上一段時間。
顧晦之開玩笑道:“該不至于修不完你就走不了吧?”
曾硯昭淡漠地回答:“把方案交上去,通過以後就結束了。後續具體的修繕,會由寺院另外找團隊完成,我們會時不時來跟進一下。”
“如果沒有錢修,怕是跟進到青青她們畢業也做不完吧。”顧晦之若有所思地說,“不過,單純靠十方信衆的善心,确實如此了。除非,能遇到多幾個‘有緣人’。”
曾硯昭看他說話的神情飄飄然,好笑道:“你要不要當那幾個‘有緣人’之中的一個?”
“當然要。”顧晦之說着,拿出手機,“早點了結,你也能早點回去嘛。”
看見顧晦之有意要捐款,郁弭把芳名冊和筆放在二維碼立牌的旁邊。可是,聽完顧晦之說的話,他心頭一凜,擡頭看向曾硯昭。
曾硯昭不知聽沒聽明白顧晦之說的話,對他微微笑了一笑。他垂眸看向寫了大半頁紙的芳名冊,聽見付款成功的聲音,說:“請在這邊寫上您的名字和捐贈的款額。”
話畢,他沒有聽見顧晦之回答,擡頭一看,發現顧晦之居然再次掃了二維碼。
郁弭愕然,只見曾硯昭同樣好奇。
他湊近顧晦之,下巴幾乎貼在顧晦之的肩頭,因為沒戴眼鏡,他眯起眼睛往顧晦之的手機屏幕上湊。忽而,顧晦之斜眼瞄了他一眼,壞笑着把手機屏幕貼到曾硯昭的臉上。
曾硯昭厭惡地皺眉,向後退,回視顧晦之的目光十分冰冷。
顧晦之卻沒有一絲愧意,仍得意地笑着,說:“我只綁定了一張卡,今天的額度已滿,只能幫你到這兒啦。”
“你如果不是恭敬布施,錢不捐也罷。”曾硯昭毫不領會這玩笑話,又說,“你确定這一路回析津,不需要再用微信付款了嗎?”
聽罷,顧晦之臉上的笑容僵了。他轉而讪笑道:“你等會兒轉五百元零錢給我。”
“我不要。”曾硯昭說。
“明天還給你就好了嘛。”顧晦之說着,擡起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
曾硯昭不耐煩地避開,餘光發現郁弭正默默望着他們,目光中似有怨氣,立刻往旁邊移了半步,站得離顧晦之遠一些。
正在這時,和郁弭在一起的一個志工謹慎地問道:“請問……這位師兄剛才捐的善款,一共是多少呢?請方便寫在芳名冊上,以便以後立功德碑留名,立延生消災祿位。”
顧晦之聳肩,說:“沒關系,不用留名。”
“這是寺中的規定,要留的。”另一個志工堅持說。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拿起筆在芳名冊上做登記。
剛才他說付款額度已經用完的時候,就引起了郁弭他們的注意。
随着顧晦之在款額那一欄寫上“50000.00”,和郁弭在一起的志工連忙說:“顧師兄,請在這裏稍等片刻,我這就去請監院過來。”
顧晦之聽罷驚愕地看向曾硯昭。
曾硯昭聳了聳肩膀。
顧晦之至此才知道原來他明白會發生這種事,狠狠地瞪他,說:“誤車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