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方乾安的意識空白了一瞬。
那是什麽?血肉?他什麽時候吃過這種東西……
男生盯着馬桶裏的東西眨了一下眼, 再去看時,卻發現裏頭的內容物已經變成了別的。
是他根本沒怎麽嚼的那口漢堡,以及……
一些白白的小顆粒?
看着怎麽跟完全沒有消化的生米似的。見鬼, 這他媽又是什麽?!
沒等方乾安辨別出自己吐的到底是什麽, 馬桶忽然發出了一聲“滋啦”聲, 自動抽水裝置猛然間方乾安的嘔吐物全部沖了了個幹幹淨淨。
在水聲響起的瞬間,方乾安條件反射地繃緊了神經,他不受控制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背部重重地撞在了門上。
很快, 馬桶裏的旋渦消失,裏頭只剩下了一灘清水。
廁所裏, 一時之間只剩下男生沉重的喘息聲,以及馬桶水箱上水時候的抽水聲。
廁所頂的白色燈閃爍了了一下。
片刻後, 隔間門被人粗暴地打開, 方乾安就那樣緊繃着臉, 僵硬地走了出來。
打開水龍頭, 方乾安用冷水不斷地沖着自己的臉, 好半天才冷靜下來。做完這一切後, 男生雙手撐在洗手臺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倒映出了一個臉色鐵青,眼神空洞的男生, 就連方乾安自己也得承認, 那家夥瞅着簡直就像是快死了一樣。
方乾安瞬間感到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暴躁。
“氫氦锂铍硼……不過就是幻覺而已,你怕個卵?!”
他對着鏡子裏的自己惡狠狠地罵道, 好像這樣, 他就可以忽視掉身體裏殘留着的恐懼。
鏡子裏的倒影依舊一臉晦暗, 看上去像是已經落入了陷阱的動物, 顯得那麽無力且狼狽。而且不知道為什麽,方乾安看着“自己”時,竟然覺得那張臉看上去有點陌生。
自己的表情平時也是這麽陰森嗎?
方乾安不自覺地微微前傾,仿佛這樣就可以把鏡子裏的倒影看得更清楚一點。
也就是在這時,他忽然間從鏡子裏,看到了自己身後的景象——在他身後,一間隔間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隔着門縫,方乾安直接對上了一只窺探的眼睛。
方乾安的心差點從嗓子裏直接蹦出來。
“誰?!誰在裝神弄鬼?!滾出來!”
男生的聲音嘶啞,一聲怒斥脫口而出。
“方,方少……是,是我啊。”
在方乾安後面,廁所的隔間門緩緩被推開,伴随着一聲怯懦不安的嘟囔,一張臉慢慢從另外一間廁所隔間的門後面探出來。
“對不起,方少,我看你不太舒服的樣子,所以沒敢出來打擾你。”
“宋城,怎麽會是你?”
方乾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會這麽好,因為此刻慢慢從隔間裏走出來的人,正好就是他想要找的。
昨天剛被救護車拉走的宋城,此刻就在方乾安面前。
短短一天的功夫,昨天早上還能氣勢洶洶找人麻煩的男生,現在虛弱得跟舊社會磕了藥的大煙鬼異樣,嘴唇跟臉的顏色都融為一體了,眼睛裏也全是紅血絲,瞳孔放得很大,顯得他一雙眼睛十分漆黑,目光卻是空空洞洞的。整個人就像是被包裹在校服裏的行屍走肉,看上去憔悴得令人不安。
“你什麽時候出院的?怎麽忽然跑到學校裏來了?”
饒是方乾安這種完全不關心身邊小蝦米的人,看着宋城如今這幅虛弱的樣子也被吓了一跳,不由問道。
宋城站在原地,遲疑了一下,然後才幹巴巴地開口。
“我,我不敢在醫院裏呆着。除了學校,我也……我也不敢在別的地方呆着。”他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說話時候顯得格外含糊。
一看到他的樣子,方乾安心裏頓時明白了。
校霸雙手環胸,不自覺中也壓低了聲音。
“你該不會也遇到了吧?”
他問道。
果然,明明方乾安什麽都沒有明說,宋城整個人卻發起了抖來。
“方,方少……”男生呼吸急促,聲音裏逐漸滲出了恐懼,“你怎麽知道……知道我……”
【知道我遇見了鬼?】
其實宋城對于昨天早上的記憶,是非常模糊的。
細想起來,他似乎是在早上去找了一下那個瘸子的麻煩,結果瘸子跑了,他……
他後面就記不太清了。
恢複清醒時,宋城已經在醫院了。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在學校裏吐了什麽,只知道自己躺在醫院急診的休息區,整個人都是軟的。喉嚨裏泛着一股說不出是什麽的塑料味,還是護士小姐過來給的點滴換藥時,宋城才知道自己剛洗了胃。
陪在他身邊的是他媽的生活助理——他媽最近熱衷于靈修,此時正在國外某個小島上學習所謂的宇宙理論呢。保養得很好的女人在手機屏幕裏唉聲嘆氣,先是問宋城到底幹了什麽,宋城自己都還迷糊着,自然也答不上來,他媽就變了臉色,嘀嘀咕咕罵了好幾句,煩得宋城直接挂了他媽的電話。
宋城他爸倒是在百忙中抽空來瞥了兒子一眼,畢竟宋城送的醫院就是他爸管的,只可惜中心醫院這位院長大人如今忙得腳不沾地,中午和下午都有非常重要的飯局。
從醫生那了解到宋城就是食物中毒,現在并無大礙之後,宋爸也沒有仔細研究,直接把兒子丢給自己的下屬們,自己連忙去趕飯局了。
當然,雖然父母都不在身邊,宋城也不用擔心自己無人照顧。
院長的兒子,哪怕現在只需要挂點水平衡下電解質和護胃,也不用像是普通人那樣苦哈哈擠在輸液大廳,自有人替他上下打點,在住院部擠出了一間病房給宋城躺着。那間病房之前就是老幹病房,位于特殊樓層的盡頭。
單獨一間,十分安靜,裝修也相當舒适,與其說是病房,更像是高級度假酒店的套間。
宋城躺在舒适的病床上,隐約可以感覺到護士們每次進來給他換藥時,看他的眼神都很怪。可真要說哪裏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他只能豎起耳朵聽着門外護士們偶爾響起的交談聲,聽到的也都是一些不明所以的只言片語。
“哇,你說他吐的真的是……”
“滿滿一盤子蛆,好多都長了翅膀……也不知道現在小孩子在想什麽,估計又是什麽獵奇挑戰吧……”
“聽說那邊的護士都吐了。”
“真是瘋了……”
“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之前不是還有人往自己肚子裏塞黃鳝嗎?現在這些人啊,啧啧。”
……
這些護士到底在說什麽?
宋城沒想明白,而且他越是想,就越是覺得腦子裏一團漿糊。這樣想着想着,不自覺中,宋城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再次喚醒他的,是腹部的疼痛。
最開始那種疼痛屬于尚且可以忍受的範圍,可沒過多久,疼痛就變得讓人完全無法忍受。
【好痛……】
宋城在病床上痛苦地響着。
他迷迷糊糊地用胳膊支起身體,想要去按呼叫鈴。
然而,身體卻重到根本無法起身。
是護士給他蓋的被子太重了嗎?為什麽……為什麽會這麽重?
宋城強忍着疼痛,睜開眼睛。
眼前映出了一個黑影。
宋城的眼睛愕然地睜大,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前方,終于明白為什麽他身體會那麽重——一個穿着病號服的老人正蜷縮着身體,穩穩地蹲在他的肚子上。
老人已經蒼老到看不出年紀和性別,頭發上只有一層稀疏的白毛。
臉上的皮膚松垮,擠在一起,五官就那樣深深地陷在皺紋的深處,宋城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老人咧開的嘴。
幹癟的嘴唇裏露出了深紅色的牙龈,幾顆黃色的牙齒七零八落地卡在牙床之上,上面挂着幾塊黏糊糊的,暗紅色的肉。
再往下,宋城看到的,就是老人的手。
老人的指甲很長,長得都已經自行彎曲了。而此時,老人正仔仔細細地用長着黃指甲的手,扒拉着宋城的肚子。
宋城看到,自己的肚皮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條長長的刀口。
而那個老人……正在從刀口中往外拖拽着某種又軟,又紅的東西。
那是宋城的腸子。
“嘻嘻,好吃,這個好吃。”
似乎是注意到了宋城的視線,老人猛地偏過頭來,前言不搭後語地沖着宋城嘟囔道。
“面條好吃。”
“呼……呼……救……救……”
宋城想呼救,可是,劇痛與恐懼卻讓他的聲帶完全卡住,他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血,熱乎乎的,正在不斷往外湧。
血液浸透了被褥,甚至透過了床墊。
滴答滴答的,一直落在了地上,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灘血泊。
而就在這時,那老人忽然間往宋城的臉前湊了湊。
口水不斷從他的嘴角滴落。
“湯圓。”老人渾濁的雙瞳,直勾勾地盯着宋城的眼睛,“湯圓也好吃……他們都不準我吃……湯圓……”
“我想吃湯圓!”
帶着與年齡完全不符的幼稚,老人叫了一聲,撲了過來。
而一直到這個時候,宋城才忽然想起來,在這一層的病房裏,其實住着好多已經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甚至因為嚴重的阿茲海默症而智商嚴重退化的老人。
……
“啊,所以你夢到的是你的腸子被人當着面條吃了,眼珠被當成湯圓吃了?艹,你這夢也太惡心了。”
男生廁所裏,方乾安聽着宋城不遺巨細地複述自己的噩夢,已經有些不耐煩。
确定對方也因為鬼屋而開始做噩夢之後,方乾安想問的就是鬼屋裏他們一同經歷的“那件事”。
“關于那天在鬼屋裏,我們……我們一起霸淩李秀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方乾安眉頭緊鎖,臉色十分難看,“哦,對了,手機,當時你确實開了攝像頭錄像對不對,把手機給我。”
方乾安朝着宋城伸出了手。
經歷了這幾天的種種,方乾安都快要被幻覺和噩夢逼瘋了,他已經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記憶,那麽,現在唯一可信的,恐怕就只有當時宋城拍的錄像了。方乾安迫切地想要确定那天在鬼屋裏到底有多少人,或者說,又什麽東西。
“手機,對,我拍了,我拍了錄像。”
聽到方乾安的催促,宋城這才從恍惚中回過神。他低下了頭,開始翻找自己的口袋。
“我記得我的手機就在這裏。”
片刻後,宋城的語氣開始變得驚慌。
“好奇怪,為什麽我找不到我的手機了?我一直都放在口袋裏啊?”
“為什麽,為什麽我找不到它?”
一邊拼命尋找着手機,宋城一邊低着頭,用帶着哭腔的聲音向方乾安開口道。
“方少,你把燈開亮一點啊,我看不清……”
方乾安沉默地擡起頭,看了看廁所裏雪亮的燈光。
他的神經開始拉緊。
廁所裏的溫度好像一下子就變低了,寒意伴随着潮氣一點點滲入方乾安的皮膚。他僵硬地看着自己面前,頭越來越低,動作越來越詭異的男生。
“什麽,什麽看不清?”
方乾安聽到自己無比幹澀地開口問道。
“咔,咔。”
是骨頭在皮肉中摩擦發出來的,濡濕的悶響。
方乾安話音剛落,就看見宋城用一種非常奇怪的方式,直直地擡起了頭。
他瞪着方乾安,聲音變得又陌生,又空洞。
“方少,好奇怪啊,為什麽我什麽都看不見了——”
在男生的臉上,原本是眼睛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兩團汩汩冒着鮮血的血洞。
同一時刻 A市警察局
“給,頭兒,這是法醫那邊發過來的東西,你看一下。”
一疊圖片被放在了辦公桌上。
“啓明那個學生的案子?”
負責辦案的年輕警察一邊吃着飯,一邊毫無防備的拿起了照片翻開起來,下一秒,他嘴裏的外賣就有點咽不下去了。
“卧槽,這是什麽……變态殺人魔嗎?”
警察也算是大風大浪的人,可現在,他的語氣卻有些不穩。
圖片上是他們在肖家花園廢棄放屋裏找到的學生屍體的圖像報告。照片上,家世優渥的男生眼眶空洞,眼球早已不見蹤影。腹腔上有一道非常粗糙的刀口,腹部皮膚向下塌着,因為本應填充整個腹腔的內髒,現在都已經消失了。
“別提了,我寧願是變态殺人魔。”
一旁的警察面目微白,說話不自覺地壓着聲音。
“這個案子,就是特邪門。這男孩就是食物中毒,被送進了醫院,他爸不是那個,那個宋一刀?所以這男孩就被送進了老幹病區,結果你猜怎麽着,有個已經植物人十多年的老頭竟然忽然恢複了意識,然後誰都不知道他是怎麽進的這男孩的病房……反正等發現的時候,這老頭已經把這孩子眼睛挖出來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