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二)
你在密謀一場改造。
首先要和一個白皮膚男人戀愛。
就像你喜歡白。
黑,你不允許它過多的出現在身體上。
你開始企盼,就像企盼一次對基因的重構,至少是機體結構的變化,即使是狀态、表象。
或者是,造成一處破損。
總之只要它将你從那湖邊再拉遠一些。
你已經不會再時不時的想起那面湖,即使你偶爾站在鏡子前,光潔的鏡子裏恍恍惚惚的掠過像是湖邊的倒影。這不同,你望着鏡子裏頭對頭腳對腳的自己,這與以往不同,你們平行着對應着同等的處在一個水平面上。
屋外的光線穿過窗戶,雪白的牆壁上印着你拉長的影子,你望着周遭不同于以往的樁樁件件——這裏是美國。
你有點兒奇怪,你想這荒地方。不,這文明的國度,怎麽每個家裏都有一面這樣能從頭照到腳的大鏡子。
它清澈的總讓你聯想起遠方的什麽,你後退一步,望着這足以将你淹沒的高度。
你冒出一個念頭:讓它消失。
而在這樣一個完全暴露和聚焦到一舉一動都如同登臺表演的土地:“它高得足夠能将我擋住,只待夜深人靜,我舉起它從公寓門口穿過,放到那個合法堆放生活垃圾的地方。”
“就這麽幹。”
你走到它跟前,嘗試着一只手扶住它的腰部,另一只手配合着将它緩緩上提。
很好,是你能承受的重量。
夜幕降臨,對面公寓的燈亮了,裏面住着一對白人夫婦,那家女人嗓門奇大,是那種讓人憂心的,能喊出秘密裏的秘密的嗓門。
當地人的生活似乎總是無所事事,你常看見他們在你為鏡子預選的“停屍間”探物。
夜順着漸黑的外牆攀爬進來,你坐在床上沉靜的等待,只要窗外的黑色再重一點,你便起身扛上這具巨大的“屍體”穿過公寓的鐵門,借着它寬闊的身板将你的身體嚴嚴實實的擋住,你們将一同走過布滿地燈的小路,一路上你跑着,蒼白的冷光在它光滑的表面流動,像極了那天有風經過的湖面。
悄悄的你将它停在它該去的地方,慢,慢,不溢出一丁點水花。
“My goodness!”
對面亮燈的公寓裏突然傳出一聲驚呼。
你驚得腳下一歪“咣當”摔倒在地,想不到你先碎了,面前鏡子裏,你望着血肉模糊的自己。
地面的小燈幾乎快照到你的臉上,那沒有溫度的白光将你襯得更為蒼白,它們瞪大眼睛驚異的望着這破碎的軀塊。
你望着自己的軀體正支離破碎的散落在這異國的土地上,就像無從下手的玻璃碴子。而對面公寓的白人夫婦,他們驚叫着跑出來踢開狼藉一地的你,擡走你護在懷裏那面泛着青光的大鏡子。
“喂,那是我的。”
不,那是你不要的。
或許還心虛,或許是害怕它在你偶爾開窗的時候,反射過一束光。
不,你受不了你的財物以這樣一種形式存在于別人家裏。
可是,它讓你煩惱不是嗎?
你從床上起身,站近打量着這件物品。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一盞燈亮着,你低垂着頭,站在鏡子前,望着鏡子裏輪廓浮動的光。
它們隐隐的,像是黑夜中月光照過的湖面。
不,你又想起了遠方的湖,這一萬公裏外的聯想是對你絕地的反擊的亵渎。
望着漸漸平靜的湖面,不,是鏡子裏的影子,你想:“我不能丢掉它。”
你笑了,笑自己大意到剛進門就被自己的本性所控,扔掉讓你僞裝,不,是長成為異國人的鏡子。
你将房間所有的燈摁開,脫光衣服,站着鏡子前從各個角度仔細欣賞自己,這是接近報複式的炫耀。
你還有更大的計劃,你要在這塊炙熱的土地上生根,發芽。
而這面日日夜夜觀賞着你的鏡子,它會看見你,也會看見他,你要讓它見證你是如何被轉化的。
會有什麽樣的膚色在一起融彙,會有什麽樣的口音吟着一萬公裏外,你嶄新的名字。
然後你的腿間不再空洞,你的身體裏慢慢的孕育着一顆種子,你們相互補給着,緩緩的它從你的身下流到你的枕邊,呢喃着,吮吸着。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于你的,沒有水腥氣的孩子。
然後時光荏苒,它慢慢長大。
有一天你驚喜的發現,它立體的五官下,那底色,居然和你有五分像。
此時你便完成了自己全部的轉化。
你學成了。
M,你選擇了M。
他符合你關于重構所有的想象:白皮膚、高個子、數學好。
那是後來了,你更多的了解了英文裏關于“M”的含義。
以及之後的,他為了更便于你理解的,形象的形容出要你更為配合。
如果非要問那個綠眼睛紅頭發的男人姓甚名誰,你總習慣的覺得,就認打頭的第一個字母:“M”。
他是M。
他的存在颠覆了你前二十二年所有的想法與習慣。
伴随着不适應,你發現自己近乎癡狂的對他有着需求。
比起自己一點一滴的拔除,一個嶄新的人,連外表都是不同于過去生活中任何一種的,更能幫助催化你所希望發生的聚變。
你想你的內心沒有任何的抗拒,而那些身體上的誠實,你将它們理解為觀念上的滞後。
你甚至準備好迎合那種不符合你邏輯的進度。
你将一切表現得更為急切,你想既然已經知道了他姓甚名誰,甚至開始思考以後那個小家夥的名字。
對,小家夥、小鬼頭,絕對不是“囡囡”。
你被他帶到海邊。
不同于二十多年後,你遇到黑,他向你描述他第一次面對大海的狂喜。
現在的你是急迫的,你恨不能趕緊跳開這一項。
太慢了,青春期就要尾聲,你要趕時間,趕在發育的餘溫褪去之前。
你想告訴M,你不需要情景的推波助瀾。你急切的拉住他的手,而你亞洲人少有的白皙皮膚,水盈盈的大眼睛和總是暴露着你情緒的耳朵。
那樣的紅和你突然的顫抖,都被這個二十歲的美國男孩理解為東方女孩的含蓄。
車停在岸邊,他關掉發動機,往後伸伸腰,順勢側頭看你。
那雙金黃色體毛覆蓋的手輕輕的搭過你的膝蓋,你突然戰栗,戰栗于這場即将拉開序幕的改造。
而在你突發的戰栗中他像是觸電一般抽回手,一邊開車門一邊為自己的唐突道歉,望着欲解釋的他,你搖着頭幾乎脫口而出:“我願意。”
“到這了。”
腿側的車門在外力下被拉開,你磨蹭着下車,又突得反應要趕快跳到下一章,幾乎是小跑着往那片海。
你們用中文交流,你喜歡他的蹩腳和生澀。
這樣生澀的語言,提醒着你:遠隔萬裏,這不是你的故鄉,那也不是他的語言。
你看到了狂怒咆哮的海,如你一般急切的撕扯着,怒吼着。
蔚藍的海水猙獰着面孔,你看到了激情,看到了抽搐。
這是你從未見過的自然,露骨而狂野,是你想象裏所有關于海的另一種形态。你站在岸邊,鹹腥的泡沫飛濺在你的唇角,風嘶吼着你感覺自己也快被撕碎了。
“我不能再等了。”
趁在這無邊無際的海浪的拍擊聲裏,一個蒙住視線的巨浪來襲,你将頭埋進M泡沫一樣的頭發。
在異國他人的懷抱裏,今天開始,鏡子是鏡子,湖是湖。
你們在下一個海浪來臨前離開。
車輪卷起磚紅色的泥土,望着被紅土漫漫爬滿的後視鏡,你明白,前二十二年也将這樣絕塵而去。
他仔細環顧着你的住處,妄圖捕捉到那傳說中來自遙遠東方的神秘氣息。
沒有,都沒有,你早在一萬公裏以外的高空就将有關于底色的一切全部抛棄。
柔軟的床墊上,你看見它挺立着,飽滿的頭部像最早出土“龍”的形狀。
你還沒有意識這樣的聯想是出于某種對原生自然的崇拜。
他握住你的腳腕,松松的像随手拎起路邊掉落的樹枝。而此刻你的意識裏似乎也并不是和眼前這個男人,你全心全意的在乎着床對面鏡子的觀感。
你終于毫無遮蓋的暴露在這面鏡子之下,你甚至想讓那個男人挪一挪,不要擋住它看你。
那枚圓潤溫熱的物,像是某種來自沉靜的挑弄。
仿佛回到那個潮濕的蓮藕豐收的季節,溫軟的濕泥裏,翻湧的泥浪從腳踝舐到大腿根,它們濕滑綿密的往你的皺褶處攀爬。
你似乎不是置身事中,你恨不能從這身體裏跳出來,趴在床邊,仔細的觀看。
他驅動着揚起波浪一般的起伏。
似曾相識的一幕,萬裏之外,再退回二十年,掌燈結彩的老屋裏,堂前披紅挂彩的新娘。
修長的喜稱緩緩探進蓋頭,輕輕一挑,挑出了今生今生永相随那張面孔。如同現在,你腿間,那躍躍欲試的。
只是,它沒有顫動。
它那麽驕傲的,玩味的思索着,要在什麽時候挑開。
你努力平歇着,手裏緊緊拽住,就像那時候揣在兜裏拽緊糖果的小小手,安靜的靠在大人腿邊,在人群的喧聲中,火紅的蓋頭落地,張大着嘴等待着從裏面發出呼聲。
紅色落盡,那聲久遠的歡呼響起,而此刻,它仿佛是穿越而來的遙遠聲音。
不同于那時靠在大人肩膀上恬然的夢鄉,他堅硬的骨骼頂着你的臉頰,你感受到了成長至今最大的疼痛——就像被人從中間劈開。
而你嘴裏那聲關于撕裂的痛楚,就像是從二十年前那張圓的嘴裏貫穿而來。
它穿越重洋,穿過你的童年期、青春期。
穿進這道門、這扇窗、這間屋,從此刻躺着的你嘴裏呼出來。
你的眼角、嘴角也像被挑開,細密的傷口感受着這一切。
眼眶裏止不住的熱流湧出,你覺得自己像是躺在鈍斧下的竹篾,正被使勁的砍,使勁的破,每一刀都連皮帶血的剮下來一大塊,每一次刀刃的落點都不同,無一例外的是,每一下都把你捶得更碎,捶出了完整的毛細血管、痛覺神經,這些撞擊直接形成疼痛毫無損耗的在你身體裏傳導。
你将頭深深的埋進枕頭形成的夾縫裏,你害怕他看見你此時扭曲的模樣,你還要他的配合,很多次配合,直到将你蛻變。
而在這鏡子面前,你極力平複着,不允許自己再呈現出任何關于痛楚。
眼前M波浪一樣湧動的頭發,他似乎沒有注意到你的幾乎繃斷的關節。
你感于他的投入,你明白,這具身體被浸染得太久。
你松出一只手,插進他的頭發,頭頂的吊燈離他很近,光線穿過你的手指照出刺目的紅。
這如同分娩的過程,你在痛苦中涅槃,在異國他鄉嶄新的土地上即将出生一個全新的你。
遠一點,再遠一點,你手指的輪廓在燈光中渙散,那渙散的光仿佛來自每個從姆媽膝上醒來的午眠。
在那個漏雨的屋檐,姆媽總是靠牆坐着,手裏的小刀沿着牡蛎閉合處緩緩的探進,皺縮的手腕上,那只翠玉镯子下青黑的脈忽的一頂。手裏那塊緊閉的蚌現出一道肉粉色的縫,在刀面的翻動下,就那麽一撬,開合處輕微的斷裂的破響,一汪水被破口吐出。
就像現在,一萬公裏外,你被擒住的,也是這麽一撬。
那時候空氣裏的氣味和現在很像。
一樣是白汪汪含混着泡泡的水,一樣是鹹腥的味道。
鏡子前,你微微的張開,那不久前剛有一組基因流出的地方,你望着它,确實與貝類無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