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紅(一)
從那時起你便知道,男人與女人不同。
一個攻一個納,本質上不等,而這設定就是要讓女人受傷的。
你在沿海的城市長大,對,你成長的地方很早就被稱之為“城市”。你總是看見它,報紙上、挂歷裏… …
以及後來你從一萬公裏以外的地方回來,從機場到老家的院子。下車的時候,出租車司機遞回給你的一沓零鈔,裏面有一張綠色的。
而在你認知裏家鄉所被描述的沿海,那個“海”。
那不是波瀾壯闊怒放的海,你幾乎沒有見過海,你絕非人們定義裏靠海而生的人。
你的表象更像湖,溫和平靜的湖。
“誰往裏丢一顆石子,它都不喊不叫。”
姆媽說話的時候,你別過頭故意不去看她,只是臉頰兩側延伸出來的兩片火辣辣的燒。
好端端的一句話,也不知道怎麽的就被你這樣理解了:“往裏”、“不喊不叫”。
潛意識裏,例行貞操、繁衍的灌輸。
算是你關于“性”最初的幾乎模糊的啓蒙——一個東西往裏進入另一個。
從那時起,耳朵就總是暴露你。他摩挲着紅透的它,即使你的胳膊已經抵到他的喉嚨。
你也一直這樣以為,事後讓你眼眶發熱,喉嚨幹嘔的複雜情緒,你也以為這是你情感極限傾倒留下的後遺症。
那個人從來都是洞悉所有的看着你,你看見他臉上:“我懂你”的嘴臉。也不明白為什麽這時起,平日裏雲淡風輕的人就只顧得上“嘴臉”了。
久久以後,有一個人遠遠而來,隔你半米便不再向前,他伸手觸着通紅的它,摸摸你的頭:“別生氣。”
你才明白,原來它的異況也會出現在你害怕、憤怒、窘迫、難過的時候。
是他開發了你,而他的遲到讓你很晚很晚才不再不為人知。
同齡的孩子都開始叛逆,而這荷爾蒙在你身上的直接體現便是——離群,你總是一個人走着去往湖的方向。
那時候家人們總是欣慰的與人樂道:“囡魚倒是乖。”
少與人閑話的父母在那個時期出奇的活躍,他們談論着将來的你,那些你都不知道會成為什麽的将來。
你的注意力總集中在那些被石子擊起的若有似無的水花上。
“投一顆石子。”,在預判到即将發生這個動作之前,那片水域好像早有感知的将性狀發生了某種變化,輕薄的水面轉化成了一種厚重的流質。
你望着它突然緊繃的表面,柔柔的潤潤的凝結起像是一層灰色的膜。在石子進入的一瞬,這層膜突然一緊,擊起的水花瞬間被這流質所吸納。
它們緊致、顫栗的執行着上迎的趨勢,又突然醒悟般頓了下來将石子拖入水中。
在以微秒計數的動作裏,流質以毫厘為刻度覆蓋住半顆石子兒,餘下置身事外的一半像是被連拉帶拖拽進去的。
你發現了它關于謀害的小動作,而日複一日,它所演繹的,總是默默地吞納了它。
你站着岸邊,輕輕抿着嘴唇,舌尖在兩片合起來的溫軟中悄無聲息的咬吮,你得意于自己的發現—— 一望無際的湖面,這謀害的情節日日上演。
後來,你的心裏竟生出莫大的惡,盼着它能出次錯,然後拿着這例外,當看來的洋相一樣講給媽。
“不是這樣的。”
許在最初,關于設定,你就是不認同的。
當意識到自己開始長大。
那時候你早已習慣了一月裏潮濕的幾天。
你已經可以不被任何人察覺的将它捂熟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每一天,別人眼裏的你都是有序且不動聲色的。
他們猜不着哪幾天需要對你格外小心,日日你都像嶄新的,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溫和。
于是你成為了身邊人都理想的、都符合想象的,或者是:“就要像這樣兒的。”
你的身體正發生着質的變化,而你明白造就這變化的是你突然意識到——那關于水花的急迫。
它們是那麽着急的把闖入的石子拉進去,不惜在光滑的身子上拉出一道口子。
如此可着勁兒的發出與自己性質不匹配的力量。
幾乎是強硬的、不容分說的将誤入的、主動的,都往自己身體裏拉。
像是鬧矛盾的兩口子,最先嫌臉上挂不住的那方使勁把另一方往屋裏推,然後關上門。
打着勸說為幌子的圍觀人群散了,隔着門板傳出歇斯底裏的揪責。
這并不美好。
你開始抗拒,抗拒像水生長。
可成長就是這樣的,偏偏變本加厲的朝着你對立的一面發育。
于是你明白了,大人們口中的叛逆期,其實就是你,關于成長的抵抗。
而你的表向,越來越趨向人們所希望的,關于成熟的企盼。
那些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組織,耀武揚威的貼在你的身上。
更管制不住的還有激素,你覺得自己的意志已經如此的堅定,最初,它們還只敢蹭你熟睡的時候分泌。
很快,那些突發的飽滿再也不甘心被你用衣服藏着,它們明顯占了上風,激素也乘勝追擊,在你醒着的時候、走路的時候、看書的時候、動的時候、靜的時候,燎原般點亮你身體上的每一個角落。
你望着鏡子裏煥光的自己,不再是那個可以隐藏在湖邊柳樹下、教室課桌後、傍着父母以“另愛”、“囡魚”稱呼的産物了。
你被關注到了本身。
有人開始打聽你是誰,你的名字也開始從各種的嘴裏以各種發聲的習慣被念出。
你是“紅”。
終于,你還是放下對抗,你驚然發現了自己身上那擺脫不了的——水的宿命。
而這樣的發現來自于你第一次關起門來祈求匆匆長大。
匆匆長大,最好一夜之間。
你拉開衣櫃将行囊裝滿,那一層一層壓進箱子的衣服,你要走,你要離開。
想不到絕地反擊的最後一招,竟是向水妥協的一步——“曲線救國”。
“曲線”,“救”多麽符合于水的特質阿。
你望着鏡子裏,如波飄蕩的影子,憎恨、厭惡,随即又立馬推翻。
“都是為了離開,盡快離開。”
“離開以後,都會好起來的,過去也都将忘掉,我的委屈最終是可以求全的。我和那些暗自吞納,害怕隐疾被人所知的女人不一樣。”
而“委屈求全”,又是多麽接近于水的姿态。
登上飛機的那一刻你幾乎就承認了:你改變不了,改變不了宿命與生俱來的賦予。
但當飛機加速騰地失重的一瞬間,你推翻了對自己所有的苛責。
“誰說不可以人定勝天。”
“你看,這不是飛起來了嗎,人類千百年的夢想。之後,不,現在,我将開始一段全新的,脫離一切關于原生的生活。”
如果你能預見,二十多年後,你遇到了他,名字是“黑”的人。他會一本正經的告訴你:“為了克服重力正有高數量的燃料正被分解燃燒,它們犧牲了,又回過去宇宙裏,幾乎腆着臉的等待着被重組的時候,待到那時再來這世上短暫的作威作福。”
然後他又會一本正經的追加到:“這過程中,不管是它們還是你,從來就未曾脫離過重力一秒。”
“可笑嗎?”
你不管,至少,現在,你的腳已經抽離了那片湖。
你和它隔着一萬公裏,從此,不管誰問起,都查無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