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永夜無光(11)
幽林墳谷,初落之處。草木陰郁,骷髅踏足。
八匹黑馬落地,血仆隐沒無蹤。公爵摟着他的夫人從車上下來,也不管林間的枯枝敗葉、腐爛泥土,徑自踏了上去。
一瞬黑氣缭繞,陡然鋪成大毯。在黑氣的侵蝕下,植物凋敝、動物衰亡,它如黑水般淹沒周遭,徒留一塊寒碜的墓地在中間。
公爵本是帶笑的,可在察覺墓碑被人動過之後,驀地陰沉了臉。
有人來過這裏!
是誰?
他曾對利奧波德一族的墓地下過詛咒,除非是比他更尊貴、更正統的公爵來到此地,否則任何靠近這裏的人都将凄慘死去。
自詛咒下定開始,一切都在按照他說的形式進行。這麽多年過去了,詛咒從未失手。樹林內白骨遍地,使墳冢變成禁忌中的禁忌。
然而……
“我親愛的愛彌紗。”公爵轉過頭,與他的愛人額頭相抵,“你來過這片墓地嗎?”他淺吻她的唇角,“你知道的,我的詛咒永遠不會針對你。”
愛彌紗擁抱他:“我的公爵,我每天跟你在一起,怎麽會獨自來到墓地呢?這兒的泥只會髒了我的裙擺和水晶鞋。”
公爵輕笑,又陰沉沉地看向“複原”的墓碑。他注視着貝內爾·利奧波德的名字,深沉的舊恨漫上他的心口,仿佛心髒處插了一把銀劍,生疼。
“手下敗将。”他諷刺道,“誅滅惡魔的一族最終被惡魔誅滅,多麽可笑。”
但凡利奧波德一族肯安分地當個伯爵,世代繼承爵位、本分守己,都不會淪落到滅族的地步。可他們非要與世道作對,不僅收容女巫、幫扶她們的後嗣,還以“滅魔”為貴族血統的己任,一直與惡魔抗争。
仿佛世間的真善美、偉光正都彙聚在他們身上,令人看得生厭。
他殺了他們,并掠奪了他們的一切。
“我的公爵,你在不開心嗎?”愛彌紗撫上他的臉,幽幽一嘆,“不過是一塊拼湊起來的墓碑而已,要是惹你不開心了,那就讓它消失吧。”
說着,她看也不看墓碑,只伸出手輕輕一撫。就見墓碑寸寸皲裂,很快化作一堆齑粉零落在腐土中。
公爵笑了:“我親愛的、深愛的愛彌紗,你總是能讓我高興起來。”
愛彌紗閉上眼抱緊他:“因為你是我最愛的人啊……”
所謂的夜行散步似乎只是出來“掃墓”,掃墓完畢即刻返程,真是片刻也不逗留。八匹骷髅黑馬再次飛天,紮進月光與星輝的海,只是環繞着馬車的黑氣太過濃重,遠遠看去就像一片遮天蔽日的烏雲。
夜間飛行總是惬意,畢竟黑夜是魔物的天下。
可偏偏今時不同以往,竟然不止一只惡魔倉皇飛走,仿佛身後追着什麽窮兇極惡的猛獸。
“跑!快跑!她來了,她來了啊——”
血仆正要斥一句“無禮的賤種”,誰知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下一幕吓得說不出話。只見一道流光從身後襲來,當場貫穿了惡魔的胸膛。它慘叫一聲從高空跌落,在下墜的過程中一點點化作灰。
卻見那道流光不但沒跟着落下,反倒穿過惡魔的胸口飛了出來。它在空中繞過一個弧,忽地加速飛行,精準無誤地飛回主人手裏。
厲蘊丹握住了昆吾太和劍!
雖說這是劍修的東西,但對她來說相當好使。神劍有靈、自動認主,既能投擲出去,還能自行回來,都不需要她用天蛛冰絲去拴,簡直是居家旅行、殺魔越貨的必備精品。
就像現在,她靠投擲神劍已射殺十七八只惡魔,而下一個目标——
厲蘊丹一劍掼向馬車,就見那血仆被神劍強大的殺氣籠罩,竟是動彈不得。到底是正道神劍,對惡魔總有這樣那樣的克制力,血仆的心髒被劍氣攪碎,當場殒命。
天馬嘶鳴一聲,像是吹響了戰鬥的號角。它前蹄一揚,羽翼帶動身體朝馬車滑行,俯沖之勢又快又狠。就在厲蘊丹拔出橫刀攻向車廂時,四散的黑氣忽然凝聚,彙成一面閃爍着黑色六芒星的大盾。
橫刀狠狠劈在盾上,擦出金色的火花。伴随着“咚”一聲沉悶的巨響,大盾四分五裂,厲蘊丹也被氣浪掀飛出去。
頭一回空戰,她的經驗委實不足,平衡感也不好,一下子就被沖出十幾米遠。天馬立刻振翅掉頭,接住厲蘊丹。卻不想公爵已打開車門,提起一把漆黑長劍劈斷了其中四匹骷髅黑馬的缰繩。
接着,他們從一體分成兩半,四匹黑馬載着公爵夫人離開戰區,而公爵的身後張開漆黑的羽翼,額頭冒出惡魔的雙角,連雙手也化作了爪子。他早已習慣空戰,當下便朝弦月發出一聲嘹亮的嘶吼,召喚來源源不斷的惡魔!
“獵魔人?”公爵注視着厲蘊丹,又自我判斷道,“不,獵魔人沒有這種實力。”
又看向一身聖潔的天馬:“神聖物種?”
難以置信,早就滅絕在這片大陸上的神聖物種竟還有遺留。并且,它的血聞上去很純粹,似乎一點都沒有被稀釋過。這怎麽可能?從神聖物種消失至今不知道過了多少個千年,哪怕是親族之間的繁衍,都不可能保持如此純粹的血脈。
它更像是一代種或二代種,譬如惡魔中的純血,珍稀又高貴。
公爵:“你是女巫之後。”他篤定道,“只有她們有機會接觸到神聖物種,當然,也只有她們才能召喚出強大的惡魔。”
他見過女巫與珍貴的獨角獸為伍,她們曾騎着它去年邁的巫女那兒上課。
只是,純淨的東西總讓惡魔垂涎,他們聯手覆滅了女巫的小村落,卻被一名大巫女瀕死的一擊帶走了大量惡魔。他記得她傾盡所有血液,用一腔恨意召喚出了遠古魔龍的虛影。那時,惡魔沒讨到好……
不過眼下不适合舊事重提。
就這零星的幾秒,厲蘊丹已從天馬背上躍下,附在她身上的阿瑞斯戰甲調整到飛行狀态,在她身後張開一雙金屬羽翼。
她握着刀從上往下俯沖,與公爵的劍正面撞在一起。力與力的碰撞掀起氣浪,他們同時撤出一只手締結魔紋。在紋與紋的互相絞殺中,厲蘊丹手腕一翻彈出一根細長蛛絲,拴在公爵的角上。
接着猛地往下一拉,再迅速出腿一擊。就聽咔嚓輕響,面部骨裂聲驟起。果然,比起什麽空戰,她還是更适合近戰。然而公爵并不好惹,他的羽翼比厲蘊丹的機械翼靈活,馬上卡入二者之間重擊厲蘊丹的腹部。
但機械翼比羽翼多變,厲蘊丹收攏一只翅膀化作铠甲、覆蓋在腹部,生生挨了對方的一擊,又徒手拆下另一只機械翼,一巴掌扇在公爵臉上。
頃刻,以太金屬化作液體,眨眼朝厲蘊丹凝聚。她在下墜途中重獲羽翼,再度翺翔天空之中。
被打了臉的公爵怒意勃發,恨不得将她碎屍萬段。就在他全速朝她俯沖的那刻,厲蘊丹一把掏出了雷霆加特林,并朝彈夾中灌入滿滿的聖水!
雖然加特林用不了多久,但它“什麽都能裝”的特性深得她心。
既然裝進符箓就能把槍口調整成符箓出口,那麽裝進聖水的話應該也沒問題。
事實證明,雷霆加特林是能裝聖水。它不僅裝,還能變身“水槍”!它以十滴水為一枚“彈”飛速填充着,很快占滿了槍管,就在厲蘊丹擡起它的那刻,數不清的聖水彈從槍孔射出,連綿着朝公爵殺去。
後者驚得立刻更改“航道”,他一下側轉避開聖水彈,擦着它險險飛過。可身上的衣物還是沾了些許,而它們沾之即分崩離析,足以見這水威力不俗。
公爵一把扯下禮服,露出黑紋密布的上身。他沖厲蘊丹咆哮,可——後者卻沖他一笑,豁地張開金屬翅膀,一邊往槍裏灌水,一邊朝他突突。
“噠噠噠、噠噠噠……”
局勢反轉過來,原來位高權重的“公爵”也怕聖水。恰在這時,天馬解決掉了四匹骷髅黑馬,它瞅瞅另外四匹離開的方向,再看看玩得不亦樂乎的主人,思量片刻,它決定留下。
于是,天馬與厲蘊丹形成追擊夾角,把惡魔公爵往聖水密布處趕。
他确實中了不少聖水彈,但他的力量似乎有些特殊,只要有月光的不斷補給就能飛快地補充自身。傷是傷到了,卻沒辦法致命。
厲蘊丹本想試試魔刀的威力,可也明白“窮寇莫追”的道理。
當公爵心生退意、決定避開加特林的鋒芒時,在加特林的使用時間快到了的前提下,見好就收就行了——公爵為了離開,留下了不少惡魔。
厲蘊丹收起戰甲坐回馬背,決定拿這些惡魔練練空戰。
只是有一點她比較在意,如果月亮能補充惡魔的力量,那麽“新月可以夜行”這句話就有待商榷了。
新月沒有月亮,滿月月光最盛。若是按照這個邏輯,那惡魔在滿月時才是實力巅峰時刻。
女巫密文中有寫:新月到滿月是一個從無到有的過程,暗示事物漸漸變得圓滿,适合許下與豐盛相關的願望,比如財富;而滿月到新月是一個從有到無的過程,表示事物不斷減少歸零,适合許下與削減有關的願望,比如瘦身。
要是以此為延伸,這似乎也能用在惡魔身上。
從新月到滿月,它們的力量不斷變強,在滿月那天達到頂峰;從滿月到新月,它們會不斷失力、虛弱,方便獵魔人狩獵。
思及此,厲蘊丹不禁擡頭看了一眼弦月。
是下弦月……從滿月到新月的過程,方便獵殺。遺憾的是,因為女巫傳承的斷裂,導致在刀口舔血的獵魔人不知道這一點。
在獵巫運動後的數百年中,人類辜負了多少個“下弦月”,才讓惡魔肆虐至此。興許,獵魔人還會聽從命令,在“上弦月”、“滿月”時出動吧?
厲蘊丹:……
她要把消息帶回去,再借“聖女”之口傳開。試煉場馬上要進入第六個月,已過了五分之一的時間,而她的“版圖”才開拓了這一點。
……
帶傷的公爵飛回城堡,愛彌紗迎上去擁抱他。
他回抱愛彌紗,附在她耳畔道:“我遇到了女巫和聖物,愛彌紗。我們需要更多更多的惡魔,如果能有魔龍那就更好了。”
“我的公爵,你的心願一定都會達成。”愛彌紗安撫着他,“我與你的願望是一致的,黑暗終會降臨這片大地,而魔龍會摧毀所有。”
“地獄會來到人間,世界上不會再有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