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夏季的夜晚比白天的溫度好不到哪裏, 一樣的難耐。
江望靠在沙發上,看着頭頂的燈。
他不知道跟路停舟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他很少有被人掌控的感覺, 路停舟算是實打實的給他了他一次重擊。
他本來不應該相信任何一個人的花言巧語, 卻還是在三年前,選擇了對路停舟抱有期待。
對旁人抱有期待,就是意味着把掌控權交給了對方。不是全部, 但總歸也是不完整了。
那應該是他第一次期待家的感覺, 這個字是他此前從來沒有擁有過的。
再濃烈的感情也是會淡的,他和路停舟或許就到此為止了。
相見有時候不如不見, 不見還能給各自留一些回憶。
江望在沙發上睡了一夜,第二天被鬧鐘叫醒後簡單吃了兩口東西, 收拾了一下, 就往片場去。
門剛打開, 就發現了坐在樓梯上的人。
他倒是忘記了, 路停舟本質上是個犟種。別說等一夜了,不達目的,等一個星期也有可能。
“想說什麽?”江望倒是有些好奇,這個人會如何為自己開脫。
路停舟聽見動靜,即刻站了起來,他看向江望,沒有及時張口, 微微下垂的眼角卻透露出很多東西。
這樣的目光跟第二人格很像, 但江望明白, 路停舟不會輕易放第二人格出來。
“不是我要離開。”
“是有人帶走了你, 你說過了。”
這些話, 江望昨天晚上就聽過了, 他不并不覺得有什麽說服力。
如果這個人真的想見他,一定會想辦法和自己取得聯絡,可事實是沒有。
他像是從來都沒有來過,三年前突然離開,三年後又突然出現。
他把這一切當作什麽,一場想續就可以續的夢嗎。
“路停舟,如果還是昨天晚上的那番話,你可以不用說了。”
江望的目光落在路停舟的眼眸上,在路停舟擡眼看他時,眼白處的紅斑落入視線。
那樣的痕跡,很明顯是外力造成的。
路停舟沉默了片刻,在江望即将要走時,開口道:“從我被帶走後,他們就管控了我所有的賬號。對我實行了全方位的監視,在幾次試圖向外傳遞消息後,我被帶到了一家醫院。”
“醫院……”
“對,就是那種醫院。有很多所謂有效的治療手段,他們想讓我跟第二人格完全剝離,也就是徹底消滅第二人格。一開始是關着,後來……我不是不想回來,是不能。”
藥物控制,電擊,心裏施壓,催眠,斷食……
很少有人在經歷過這些後,還能有活下去的欲望,但他活下來了。
一想到活下去就有回來的機會再見到江望,所有的事就變得不是特別痛苦。
他也在期待,期待重逢。
這樣的情緒在三年裏瘋長,甚至完全變成了支撐人的信念。
他的管控,持續到老爺子的死訊秘密傳到國外,遺囑交代的遺産和股份正式生效,才得以徹底解除。
路停舟的聲音略微有些顫抖,他不知道該怎麽讓江望相信這一切,但事實就是如此。
他從來都不是表面上風光無兩的路總,而是董事長被迫無奈選擇的傀儡。
他們需要的一直是一個頂級Alpha的繼承人,一個新的完美的繼承人,而不是一個雙人格,随時随地會失控的Omega。
到現在,他所得到的一切也并不真正的屬于自己,而是那個遺囑上已經被人認可的小Alpha。
踏上這片熟悉的土地的那一刻,路停舟便開始查詢江望的下落。
一直到終于結束跟決策團的對峙,才敢過來看一看。
他已經許多個夜晚沒有睡過覺了,腦子已然亂的徹底。
在江望說出下一句話前,路停舟開始動手解自己的衣裳,不顧江望蹙起的眉頭,将西服和襯衣全部扔在了地上。
西裝革履之下的身體江望見過無數次,但這一次很是不同。
他見到路停舟胳的小臂上遍布針孔,四肢和脖頸也有各樣因為掙紮留下的傷痕,除此之外,身體的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裏去。
像是一朵被風刮倒破碎飄零的花,卻仍舊直直立着,。
江望的目光凝了一凝,他想到路停舟的計劃跟股份有關,但從來沒想到路停舟的處境如此被動。
怪不得今天的路停舟看起來格外憔悴一些,他還以為是一夜沒睡得緣故。
“還有一件事,路總沒說吧。”
江望把落在地上的襯衫撿起來,拋進路停舟的懷裏。
他拿出終端,将當年那份體檢報告調了出來。
上面的數據,有些過于詳細了,更是清清楚楚寫着兩個人的契合度。
這份報告當年直接發送到了路停舟的終端上。
“路總剛才一直在解釋自己為什麽沒回來,可從來沒打算解釋這個。現在我來問一句,路總不是Alpha嗎,又怎麽會跟我的契合度是百分之百呢。”
江望從前是被第二人格眼中的赤誠打動的,當時對這樣的赤誠有多少喜愛,現在就有多心有餘悸。
他跟路停舟的相逢,本來就是安排好的。
他在安排,路停舟也在安排,到最後兩個人的安排都出現了意外。
“我……”
路停舟的眸光微微發顫,像是最為不堪的事被揭露,曝光在眼前。
很諷刺。
這輩子高傲到了極點的人,最後卻還是選擇了最卑劣的手段去試圖改變自己的處境。
他無法改變所有人,只能改變自己。
他騙了江望,早在見到江望的第一眼,就是利益為先。
但原本的計劃早已經改變,他想處理好路家的一切,再将真相和盤托出,但到底是沒有等到這個機會。
“路總到底是Alpha,還是Omega?”江望的音聲漸冷。
路停舟的呼吸沉了幾分,許久,他閉了眼睛,道:“Omega,我是Omega。”
一件他從來不肯承認的事,到今天終于被他承認。
江望看着仿佛脫皮退骨的人,略略蹙了眉。
他隐約能感覺到在谒川Omega完全沒有進入決策團的機會,但沒想到這件事對路停舟的影響這麽大。
“又為什麽會選中我。”江望又問了一句。
盡管很不想承認,路停舟還是如實道:“孩子,我需要一個孩子。”
一個頂級Alpha,一個身體裏有路家血脈的頂級Alpha繼承人。
他心中有這個計劃,但從來沒想過要實施,是遇到江望後才察覺到,原來結婚生子,沒有想象中的讓人難受。
如果是因為利益,他可以不實行這個計劃,但如果是江望,他可以接受。
路停舟的回答讓江望震撼,也是今天才終于了解到,這對看似關系融洽的祖孫之間到底有多少不可調節的矛盾。
是至親,也是仇敵,是血濃于水,剪不斷的孽緣。
路停舟從出生起就是傀儡,潮流湧動着讓他前進,他不得不前進。
在這樣的處境裏,不做改變就會被淹沒。
“你,很好。”江望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僅僅是客觀的評價。
路停舟的困境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能做成這樣,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平心而論,如果他是路停舟,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也是無法靠尋常手段很快擺脫困困境。
做大事的人能耐得住,路停舟也确實能耐得住。這麽大的計劃,他居然一個字也沒向他透露。
他分明已經身在局中,卻又沒有知曉這個局的機會。
“在你眼裏,我有這麽不可靠嗎?”江望問了一句。
“不,我只是想先處理好一切。”
“這就是你處理的結果?”
三年。
路停舟光是從國外回來就花了三年的時光,他分明一個人應接不暇,卻還是理所應當的自己扛着。
“抱歉,我用了太多時間……”
路停舟的腰塌了一塌,眼皮也有些沉重。
他現在客廳,始終沒有坐下。
他要說的已經全部都說了,現在輪到他看不懂江望的情緒了。
江望看着仿佛被他丢棄,如今又遭受拒絕的人,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走吧,回去睡一覺,做你該做的事。”
路停舟現在能過來找他,就證明這人的處境已經好了太多。
決策團那幫人很會見風使舵,林總在的時候聽話的像狗一樣。現在老爺子沒了,權柄下移,不可能跟路停舟再起沖突。
路停舟看着沒有一絲表情的人,垂了垂眸道:“我,睡不着。”
他早就睡不着了,離開江望的信息素,就很難有睡着的時候。
見江望不說話,路停舟又道:“我可以在這兒睡嗎,沙發上也好,地上也可以,只睡覺,睡醒之後我會自己離開。”
這裏是殘留信息素最多的地方,他實在太需要睡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今天早點,以後還是九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