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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從辰王的卧房出來, 封衡就帶着虞姝回到後院。

廣陵的凜冬雖不酷寒,但入夜之後有一種刺骨的濕冷。

進了卧房,如豆的燭火之中, 兩人對視上的瞬間,有什麽旖旎的氣氛陡然而生。

白日裏尚且沒有覺得不妥,可一旦獨處, 又是夜深人靜,就總有一些詭異。

虞姝睡下後, 封衡小心翼翼,行徑上無半分僭越之處, 他側躺着,指腹摩挲着虞姝的下巴, 只覺得這小下巴又細了一些,不免擰眉,嗓音清冷,“三弟沒給你吃些好的滋補麽?”

真是越瞧越是清瘦。

虞姝也狐疑了。

她自诩對封衡已經算是了解,但今日的封衡, 仿佛是戴了一張面具,可虞姝又沒有确鑿的證據。

尤其是封衡提及“三弟”二字時, 言辭之間總有幾分冷意。

倒不是虞姝替辰王說話,這一路, 辰王當真是盡心盡力照料她。

她下巴有些吃痛,伸手握住了封衡的小指, 兩人的手掌截然不同的大小,虞姝抓着封衡的小指, 正好合适。

“皇上, 王爺不曾苛待于我。對了, 京都那邊……”

她很想問問,可轉念一想,問了又如何,她現在臨盆在即,走路都有些吃力,只能是瞎操心。

封衡知道她問什麽,不想讓她分了心神。

眼下,一切都以生産為重。

一想到虞姝腹中可能有兩個孩兒,封衡初為人父的歡喜竟然莫名其妙消減大半。

他在京都明明嫉妒魏安明有了一對雙生子。

可輪到他自己可能一胎得倆了,并無想象中的歡喜。

甚至于隐隐盼着,只有一個孩子即可。

虞姝的肚子看着并不大,但她本身就清瘦,故此,無法憑肚子大小來判定是否是雙生。

封衡的另一只手不動聲色的又放在了虞姝的小腹上。

他這一碰觸,裏面的小東西又開始生龍活虎。

封衡擰眉。

只覺得掌心像是被小東西拳打腳踢。

封衡本就是五覺敏感之人,這一感受,更是憂心忡忡,無需等到生産那一日,他又覺得自己幾乎能夠篤定了。

就是兩個小東西!

封衡突起的喉結滾了滾,看着虞姝還帶着些許稚嫩的臉盤,竟有些愧疚感。

是當初他太禽獸了麽?

不然為何一次來兩個?

虞姝愣了一下,“皇上,怎麽了?”

封衡到底還是沒說。

吓唬自己就罷了,萬不能吓着虞姝。臨盆前的休養也甚是重要。

封衡冷峻的眉目染上了一層淡淡微光,像寒冰逢暖陽,一瞬間,冰雪消融,寒意消散,溫潤至極,“無事,朕只是想你了。”

封衡一煽情,虞姝面頰倏然爬上一層薄薄的粉,眼梢帶媚,目光躲閃。

封衡喜歡極了她這副小模樣。

他突然閉上了眼,一條臂膀搭在虞姝肩頭,“昭昭,睡吧,朕太累了,別引/誘朕。”

虞姝一僵。

見男人當真閉上了眼,她也稍稍松了口氣。

她到底是怎麽了?

多日未見,怎還膽怯了?

再者,她哪裏引/誘他了?!

虞姝打量了幾眼封衡,越看越是覺得,他面容清瘦了不少,五官更是立挺了,他此刻身上只穿着雪色中衣,幹淨清爽,薄荷與冷松香的氣息,似有若無。

如此近距離的看着男人,虞姝心跳加速。

不得不承認,封衡躺在她身側,她無比心安。

這兩個多月以來雖是不曾受苦,可每每入夜,總難免覺得孤寂清冷。

可封衡躺在她身側,她有種心之所歸的感受。

封衡雖然閉着眼,但依舊能夠察覺到虞姝的目光,男人的喉結又滾了滾。

虞姝恰好看見了,柔嫩的指尖湊過去,摸了摸封衡的喉結。

可就在這時,男人突然睜開眼,握住虞姝搗亂的小手的同時,揮袖滅了火燭,以免叫虞姝目睹他眼中的無邊/情/欲。

黑暗中,虞姝仿佛聽見了男人的喘氣聲,低低沉沉的,染上了雄/性獨有的音色。

片刻,封衡才仿佛恢複如常,“昭昭,男子的喉結不可亂碰,否則……”

他止了話。

虞姝哪裏會懂這些。

衛氏此前從未教過她男女之道。

她也不曾經歷過其他男子。

但她此刻隐約可以從封衡的嗓音和語氣中,感覺到他的異常。

大抵猜出了什麽。

臉上再度漲紅。

而封衡正握着她的細腕,自是察覺到了美人紊亂的脈搏。

昏暗之中封衡的薄唇微微揚了揚。

他知道,昭昭也是饞他的。

“睡吧,朕乏了。”

還是安生睡一覺吧,誰也不要輕易招惹誰了。

小別勝新歡,古人誠不欺他。

許久,耳邊蕩來清淺的呼吸,封衡再度幽幽睜開眼來。

眼下事态緊急,虞姝又即将臨盆,他卻還在肖想風月之事。

封衡啊封衡,你可真是愈發出息了!

外面孤影搖晃,投映在牆上,宛若魑魅魍魉。

封衡的眼睛早就适應了黑暗,他盯着虞姝的眉心看了幾眼,便輕手輕腳的下了榻。

他素來不怎麽休息。

小憩一會已經恢複了大半精力。

眼下,妻兒可以安生睡覺,但他不行。

離開之前,封衡給虞姝掖了掖被角。

其實,虞姝已經十七了,她這個年紀的女子,為人母是極為尋常之事,可封衡不知怎的,卻有一股強烈的愧疚感,總覺得是自己過于禽獸,才導致虞姝這般年紀就要受盡懷胎生産之苦。

換做是別的女子,這是理所應當的事。

可封衡卻像是虧欠了虞姝似的,恨不能将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雙手奉上給她。

來到門外,封衡合上了門扇,他往前邁出幾步,這才在庭院中甩出了響指。封衡立于庭院,雙手朝後,不多時,嗖嗖嗖的幾道人影出現在了他身後,抱拳道:“皇上。”

封衡沒有回過頭,只望着天際的銀月,嗓音又輕又冷,襯得他背影如同即将羽化而去的神仙,“如何了?”

他問的是京都,與雍州那邊的消息。

這陣子以來,京都與雍州陸陸續續會有信鴿,封衡權衡利弊過後,認為一切依然在他掌控之中,雖有小的變故,但不至于影響大局。

身後影子人抱拳,一一如實禀報:

“皇上,張相一黨果真與封奕奕那個逆賊勾結上了,至于其他世家士族,但凡主動倒戈逆賊的名單和證據,皆已搜羅整齊。不過,眼下玉玺不在京都,封奕奕暫未登基。宮裏的線人說,太後與蕭太妃俱被封奕奕軟禁了。”

無論是太後,亦或是蕭太妃,都是封衡和辰王不在意的人。

不然,也不會将她二人留在京都。

她二人不是心心念念着封奕奕麽?

喏,給她們機會了。

封衡唇角溢出一抹諷刺,随即就聽見了自己清冷寡淡的嗓音,“雍州境地呢?可有什麽反應?”

影子人抱拳,“回皇上,咱們的人一直在安營紮寨,不曾挨近虎頭山,亦未驚動雍州,眼下暫時風平浪靜。不過,京都一直在派人出來尋找皇上下落。”

一切皆如封衡所料一樣。

他微微颔首,眼眸眯了眯,道:“傳書信給虞铎,讓他以最快的速度趕來見朕。”

影子人應下,“是,皇上。”

又是嗖嗖嗖幾聲,幾名影子人很快就消失在了蒼茫夜色之中。

随即,十五和十七被押了過來。

她二人立刻跪地,垂首不敢直視帝王背影。

到了這一刻,十五和十七才明白,皇上今日沒有殺了辰王,絕非是他大度,而完全是看在修儀娘娘的份上。一切兄弟情深,親緣和睦皆是假的。

十三擔心皇上會下殺手,低斥道:“你二人也是糊塗!若非是皇上看在修儀娘娘眼下正需要照料的份上,你二人的小命都沒了!還不快向皇上謝罪!”

十五和十七無法替自己辯解,立刻以頭點地,“皇上恕罪!屬下該死!”可她們當真沒有察覺到辰王有半分不對勁啊。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十五和十七又是武藝高強的女子,留在虞姝身邊最是合适。

封衡自是不會直接弄死她二人。

封衡揮袖,“退下!”

十三暗暗松了口氣,十五和十七,是與他一塊長大,他當真不忍心看着她二人遭遇橫禍。

要怪就怪,辰王太過心機陰沉了,僞裝的過于細致,叫人真假難辨。

這廂,沈卿言和楚香二人正躲在別苑的安靜角落裏揣測紛紛。

楚香一雙眼睛炯亮,“皇上和辰王竟然沒有打起來,啧啧,都是狡猾的狐貍啊!”

她算是瞧出來了,皇上和辰王皆不是什麽善人。一個比一個陰。

瞧瞧,今日白天裝得好似一對手足情深的兄弟呢。

沈卿言用拇指撇了一下鼻梁,對皇上、辰王、虞姝是三人之間的關系也甚是感興趣,恨不能連夜奮筆疾書,撰出一部曠世話本出來。

“阿香,你可真好,沒給我惹來那樣多的情敵。不然,我可不像皇上那般能忍。”他若是有情敵,那就見一個宰一個。

楚香眼睛一眯,賊笑了兩聲,“你怎知,我在冀州沒有愛慕者呢?”

沈卿言猛然一凜,“那你就莫要回冀州!等這一次變故結束,你我就立刻大婚,你便是我沈家的少夫人了。你也得給我生兒育女。人家魏大人都生了兩個了。”

楚香望着天,翻了個白眼,抱着長劍轉身就要走,背對着沈卿言,腦後馬尾左右搖晃,“且等到安然回京再說吧。”

她可不要亂世懷孩子。

瞧瞧修儀娘娘,一個弱女子,都折騰成什麽樣子了。

即将臨盆,從背影去看,卻仿佛一陣風都能刮走似的。

沈卿言莫名心急了。

魏安明當爹了,皇上也即将為人父,同齡的他,就連孩子的影子都沒有。

沈卿言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他不能在時間上占據先機,等到日後,他可以在數量上勝一籌,屆時多生幾個便是……

封衡再度折返內室。

卻在上榻之前突然止了步,他催動內力,驅散了身上的涼意之後才躺在了虞姝身側。

此前一路追蹤辰王和虞姝的下落,他夜不能寐。

而今,人已經在自己身側,且安然無恙,他還是毫無睡意。

盯着虞姝尚有一些稚嫩的眉目看了好一會,封衡才逐漸來了困意。

總歸是要養精蓄銳的。

接下來還有一場大戰。

封衡睡意極淺,恐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夢見了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凜冬寒風蕭瑟,他正帶着虞姝摘柿子,還特意摘了一只黏在一塊的雙生柿,“昭昭,你看。”

封衡正将柿子遞給虞姝,可下一刻,卻見虞姝的雪青撒花百褶裙上溢出了血漬,她絕望的看着封衡,一個勁的喊着疼。

“昭昭!”

封衡驚坐起。

第一反應就是查看身側的虞姝,時辰尚早,外面天際還未大亮,虞姝這個時候還在睡熟,并沒有醒來。

她近日身子很容易疲倦,每日都要睡上七八個時辰才能解乏。

封衡一瞬也不瞬的盯着虞姝的睡顏,見她面頰粉潤,雖是閉着眼,可好歹是鮮活的,不像夢中那般面色煞白如紙,也沒喊着疼。

封衡吞咽了幾下,等待臨盆的日子,竟比行軍打仗還要令人煎熬至厮。

旁的事,他可以竭力而為。

可生孩子,他着實有心無力,幫襯不上任何忙。

封衡複而再度側躺着,指腹有一下沒一下摩挲着虞姝中衣衣角,表面風平浪靜、凝重清冷,內心卻是一片焦灼,如同正燃燒的汪洋岩漿。好生折磨人。

京都城,大清早。

晨時,冷氣氤氲,烏衣巷兩側的歪脖子棗樹,已經落盡了枯葉,上面殘存的冬棗,顆顆嫣紅。

一輛青帷馬車緩緩停靠了下來,車簾子從裏被人掀開,衛氏抱着一只包裹走了下來。

她脖子僵硬,一宿未睡,這個時辰反而不困了,就是有些乏力。

太後和蕭太妃還真能折騰,愣是拉着她打了一宿的葉子牌。

衛氏亦不知,為何太後和蕭太妃會突然拉攏她。

是因着昭昭麽?

衛氏近日來一直在憂心封衡和虞姝,但封奕奕派人過來請她入宮,她不得不去。

眼下,全京都城禁嚴,到處皆是封奕奕那個逆賊的眼線,衛氏毫無他法。

好在,昨夜也只是打葉子牌。

不過,衛氏依舊心有餘悸。

她昨日出門之前,甚至還特意佩戴了一枚鋒利的塹金玫瑰簪子,一旦有任何意外,她就自刎。

總之,當然不能給兒女,還有女婿,蒙羞。

若是封奕奕妄圖從她身上得到女兒女婿的下落,那也是萬萬不能的!

她已經置生死不顧,可想而知,眼下又能回到将軍府,她自是劫後餘生的。必然是疲倦不堪,身心疲乏。

本想回院泡個澡,再好生睡一覺,她需要壓壓驚。

可誰知,這才剛踏足府門,便有一股煞氣迎面而來。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虞青山。

衛氏屈身,淡淡道:“侯爺。”

這便直接往前走。

虞青山見她渾身無力,低喝道:“站住!”

中年男子的嗓音,濃厚十足,中氣甚強。

還有一股不可忽視的怒意。

衛氏吃了一驚,她本就膽子小,又擔驚受怕了一夜,得不到安撫就罷了,還被這般吼叫,自是拿不出好臉色了。

“侯爺有何事?”

虞青山眼底有暗青色,一看就是昨夜沒睡好。他眸中布着血絲,肝火過旺。

“你就沒什麽要坦白的麽?!”虞青山繼續低喝。

衛氏白了他一眼,自是聽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她是被封奕奕的人宣見入宮的,昨日也不見虞青山阻擋,更是沒有護着她。

她被困在皇宮過了一夜,太後和蕭太妃也不知是存了什麽心思,拉着她打葉子牌。她記憶力驚人,過目不忘,會記牌,還贏了好些銀錢。

至于封奕奕今晨為何又放了她歸來,衛氏自己也捉摸不透。

此刻,她只想回房沐浴睡覺。

天知道,昨日被帶上馬車,眼前目睹虞青山不作為之後,她有多麽絕望和後怕。

哪怕她只是一個深閨婦人,她也知道,京都城眼下亂了。

衛氏唇瓣幹澀,笑了笑,“侯爺想讓我坦白什麽?可曾是被楚王觊觎上了麽?既然侯爺還在意我,為何昨日不阻止?眼下昭昭生死不明,侯爺為何半點不作為?”

一言至此,衛氏突然冷笑,“也是了,侯爺又不止昭昭一個女兒。”

虞青山被寥寥幾語,就堵得啞口無言。

眼下,全京都都在監視之中,他如何能直接反抗封奕奕?

難道以阖府安危為重,以大局為重不對麽?!

衛氏繼續往前走,虞青山本能的伸出手,試圖擋住她,卻不想正好攔下了衛氏懷中的包裹。

嘩啦一聲,金銀珠寶首飾落了一地。

這些都是衛氏昨夜從太後和蕭太妃手裏贏來的。

衛氏坦蕩蕩。

虞青山卻是浮想聯翩出一副活/色/生/香的茍且交易。

他語氣頓時更加嚴厲,捏住了衛氏的手腕,指着一地的財物,“說!這些都是哪裏來的?!你果然還是貪財啊!為了錢財什麽都做得出來是麽?你昨天晚上究竟在宮裏做了甚麽?!”

衛氏天生是個美人,沒甚力氣,哪怕出生鄉野,也是小姐的身子,奈何只是丫鬟的命。

她哪裏能夠抵抗虞青山?

既然抵抗不了,索性就不抵抗了。

衛氏無力笑了笑,“侯爺,你說什麽,便是什麽。這下,你可滿意了?”

虞青山太陽穴直跳。

他需要一句話來安撫。

可衛氏偏就不說。

如此,虞青山更是狂躁羞憤,眼中血絲更加明顯,近乎咆哮,武将不愧是武将,就像是炸了毛的刺猬,每一個字都甚是紮人,

“阿琴,你老實告訴我,你當初之所以答應降妻為妾,是不是因着貪圖京都的富貴?你心裏到底有沒有我?!如今我失權了,你又想攀高枝?!”

竟還是封奕奕那個風流鬼!

衛氏手腕吃痛。

然而,她只是一動也不動的怔在原地。

她這些年到底是吃了什麽迷魂湯,竟一直以為,她與虞青山是命中注定的緣分。

她突然又笑了笑,十分無力又無奈,嗓音又輕又穩,“嗯,侯爺說得是,我的确是貪圖權貴,才看上了侯爺。我對侯爺從未有過真心,我只是愛慕京都的繁華。如今,侯爺不過如此,我已不再奢望從你身上得到太多的富貴了,那……眼下可以和離了麽?”

她一直盼着成為他的妻。

而今,擡成平妻沒多久,她就想着和離了。

“你……”虞青山要被氣煞了。

衛氏手腕用力,趁着虞青山失神之際,就從他手中掙脫了出來,不顧落了一地的金銀珠寶,轉身就徑直走開。

虞青山要面子,都快“被和離”了,他豈會上前哄人?

遂也甩袖而去。

春桃是衛氏的貼身婢女,她一直以為衛氏對虞青山情根深種,而今兩個人鬧成這般,她也捉摸不清,一路勸說道:“夫人,侯爺是大将軍,火氣難免大了些,您讓讓他就好了。”

衛氏一邊往後院走,一邊擡手揉了揉眉心。

昨夜一開始她也是心驚肉跳,生怕會出事,一回府就被虞青山這般質問,也是蓄了一腔愠怒。

她已好一陣不曾睡好,一心記挂着一雙兒女,心思不再放在虞青山身上了。

不過,方才說出和離的話,她竟然莫名爽快。

他虞青山既然認為是她貪上了權貴,她便認了吧。

左右……是當真沒有情了。

來到自己的偏僻小院,衛氏詫異的發現,她院中長了十幾年的海棠樹竟然枯死了。

這棵海棠,是當初虞青山親手所植。

那時,樹下的年輕郎君,滿目含情,對她說,“阿琴,我這輩子都不會負你。”

而今……

徒剩唏噓。

衛氏看着枯敗的海棠樹,呆了呆,自言自語,“我以前看見侯爺,只覺得哪兒哪兒都好,可如今,為何看他卻是那般尋常無奇。”

一言至此,衛氏回過頭,問道:“春桃,你說,這是為何?”

春桃緘默。

大抵,情,真的會消失吧。

得知封奕奕為了一個婦人,竟然故意設計挑撥人家夫妻之間的關系,張相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王爺他,到底想作甚?!風流成性就罷了,還看上了一個鄉野之婦!”

張相氣不打一處來,怒其不争!

心腹道:“相爺,眼下皇上毫無行蹤,這難道不奇怪麽?為何皇上不去雍州?辰王亦不知所蹤。”

原本,封衡就沒打算去廣陵,故此,張相等人也絕對想不到,封衡等人會在廣陵落腳。

越是找不到人,張相心中就越是不安,他長嘆一聲,“皇上這一次,當真不按常理出牌啊。”

心腹又說,“相爺,咱們為何非要讓楚王登基?辰王和五皇子難道不是很好的人選麽?那楚王就是一個老纨绔。”

只要是封氏皇族的人,就算是謀反,亦可以名正言順。

張相哼笑一聲,“老纨绔将來才好掌控!封衡遲早會吞了樹百年來建立的龐大世家士族們,你且看看,尚存的望族還有幾個?!封衡就是一頭獨狼,豈容旁人分享江山?封奕奕自是最好掌控。 ”

辰王已讓張相失望至極,他自己都不奢望皇權,還指望着別人将江山搶來再塞進他手裏麽?

若是封奕奕扶不起來……

那就迎五皇子回京都!

張相眼下最擔心的,是封衡會突然使出什麽陰招。

然而就在這時,陸陸續續幾名仆從送來了消息。

“報!相爺,有皇上的下落了,眼下正在姑蘇一帶!”

“報!八百裏加急!皇上他已抵達雍州!”

“不好了相爺,皇上去了冀州!”

“相爺!皇上近日在北地出沒!”

“……”

一天之內,前前後後送來十幾道消息。

所以……皇上他究竟在何處?!

張相原本還狂喜,但到了這一刻,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如此,他更是懷疑封衡在暗中部署什麽。

奈何,他眼下就是一團亂麻,無從下手。

張相眸色沉了沉,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來人,把獨眼龍叫來!讓他親自出馬,去尋皇上下落!”

張相也有自己的暗部,獨眼龍因着缺了一只眼,才因此得名。他是張相的暗部首領,手段陰損駭人。

但凡被他盯上的人,至今還沒有活口。

半月後,廣陵。

被封衡連續喂了半月的黃蓮,辰王的舌尖已經有些麻木了。

他傷勢恢複大半,至少外表看不出負傷了。

如此,虞姝也放了心。

辰王可以感覺到虞姝逐漸不再關心他,他敏感又細膩,虞姝一個眼神亦或是一句話,都可能在他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這一日,風和日麗,封衡又帶着虞姝四處轉悠,不為旁的,就為臨盆那日,可以發作的快一些。尋常時候多多走動,生産也能順利。

廣陵人傑地靈,是典型的江南水鄉。

虞铎已經抵達廣陵好幾天,他帶了一些人馬過來,又聽從封衡的吩咐,派了人前往了四面八方,到處造謠皇上就在那處。

眼下,估計京都那邊要忙瘋了,必然正在四處派人尋找封衡。

誰又能想到,皇上眼下正在悠閑的陪同虞姝待産。

就算事實被張相和封奕奕知曉,他們也決然不會相信。

衆人從別苑啓程,一起行走在長街上,感受着江南風情。

大抵是個好日子,竟然當街碰見了吳員外家的千金抛繡球征姻。

長街人來人往,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封衡瞥見虞姝臉上挂着笑意,似是很感興趣。他也是心生一計,對幾步開外的沈卿言使了眼色。

鬼使神差的,沈卿言竟然一下就明白了帝王的意思。

就在繡球抛下來時,沈卿言縱身一躍,長腿擡起,将繡球提向了辰王。

辰王俊臉瞬間就黑了。

又将繡球提向封衡。

封衡長臂一擋,卻給擋了回去。

辰王經歷半個月的“洗禮”,已明智的選擇不再與封衡正面抗衡,他又将繡球提向沈卿言。

楚香臉色一冷,也縱身一躍,那只可憐的繡球再度落入辰王胸口。

辰王,“……”

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封衡不是個好的,他身邊也沒一個好東西!

站在秀樓上的女子,是吳員外的千金,生得渾圓目癡,已克死數名未婚夫。

封衡故意讓他接繡球,這分明是寒碜他!

到了這個時候,虞姝也瞧出端倪來了。

她藏在滾兔毛披風之下的手伸出,悄悄捏了一把封衡的腰肢。

因着在外面,也改了稱呼,湊到封衡身側,道:“夫君,小叔一表人才、驚才絕豔,你何故如此?”

封衡這半月來的無數小手段,虞姝起初毫無所覺,但不知不覺之中,察覺到了什麽。

好歹,封衡和辰王沒有動真格,暗暗搓搓使壞,總好比過真刀真槍的厮殺。

可這姻緣之事,當真不能馬虎。

辰王在京都已經娶了張珺瑤,哪能再娶妻?

虞姝很是嫉恨像她父親那樣的男子,娶了一個又一個,看似深情,其實負了兩個女子。

封衡不過就是給辰王一點難堪。

也沒真的讓辰王留下來當上門女婿。

一場鬧劇結束,辰王一直繃着臉,也懶得再做戲,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在一家茶樓歇腳。

辰王兀自倒了杯茶,一飲而盡,仿佛喝得不是茶,而是怨氣。

“二哥,你待我可真好!”

封衡似笑非笑,“三弟,我是擔心你身邊沒個知心人,遲早會變成孤獨老者。”

辰王被氣笑了,“那有何妨?不是還有二哥麽?待我老去,便纏着二哥就是!”

沈卿言正喝茶,聞言,愣是咳了出來。

辰王真是被氣傷了,不然,怎會這般口無遮攔。

虞铎挑挑眉,他見虞姝面色紅潤,眉眼含笑,倒也放了心。

但願一切都能順遂。

雖然他聽從封衡之言,命人去了各處散播消息,可虞姝一日不生産,他就得擔心一日。再者,他今晚就要啓程去北地了,封衡将虎符交到了他手上,他便是虞家軍的正統首領。

從此,肩頭重擔再不能忽略。

思及此,虞铎鄭重道:“我今晚就要啓程了,望諸位好生照料吾妹。”

封衡和辰王的臉色倏然肅重了起來。

在場所有人都不再玩笑了。

仿佛,虞姝即将臨盆,成了所有人憂心之事。

當晚,虞铎就與衆人辭別。

他看着虞姝如今依舊是嬌小一只,難免心疼不已。

在他眼中,妹妹自己還是個孩子呢。

“待我歸來,就能抱上外甥了。昭昭,為兄走了。”虞铎對封衡、辰王幾人點頭示意,這便調轉馬頭離開。

他要盡快趕去北地,徹底征服虞家軍。

封衡接下來的計劃之中,少不了他。

無論如何,他都要辦成封衡交代之事。

只有封衡安然回京都,自己的妹妹和外甥也才能無恙。

月垂柳稍,巷子裏起了白霧,琉璃燈火下,水汽氤氲。衆人回到庭院,正打算各回各屋,卻在這時,虞姝的步子一頓。

封衡立刻警覺,因着一直以來他都十分謹慎,故此,虞姝的動作,他一下就察覺到了。

“昭昭,你怎麽了?”

辰王也是立刻走了過來,“哪裏不舒服?”

沈卿言和楚香二人也眨眨眼,一動也不動的怔在原地。

虞姝籲了口氣,“我、我亦不知……”

她從未生産過,哪裏會懂呢。

封衡倒是反應極快,“昭昭,你可是腹中一陣陣疼痛,後腰發酸?”

虞姝握緊了他的手背,連連點頭。

封衡仿佛立刻了然,“來人,端催産湯藥去屋內!快!”

因着臨盆的日子将近,催産的湯藥一直都備着。

封衡将虞姝打橫抱起,大步往內院走。

辰王愣了一下,也立刻跟過去。

楚香拉了拉沈卿言的胳膊,“皇上懂得可真多。”

沈卿言一臉與有榮焉,“那是。皇上當初還給母馬接生過。”

楚香一噎,斜睨了一眼沈卿言,立刻又覺得封衡沒那麽高大偉岸了。

不消片刻,女醫、穩婆、老幺,皆來到了虞姝的卧房。

因着老幺是男子,就隔着一方屏風,靜等被召喚,以防修儀娘娘有任何意外。

辰王在廊下來回踱步,沈卿言被他晃得眼花。

楚香聽着屋內的跌宕起伏的尖叫聲,小臉有些發白,對生孩子這種事隐隐産生了抵觸。

封衡一直守在虞姝床榻邊,他握着虞姝的手,這個時候縱使他有渾身本事,也是幫不上半點忙,“昭昭,朕……”

封衡活了二十一年,頭一次慌了。

同一時間,影子人皆守在別苑暗處。

他們都知道,修儀娘娘腹中的孩子對皇上而言太過重要。

極有可能是下一位儲君,是他們的少主。

衆人也都不約而同的開始摒息緊張了起來。

就在這時,風起,樹枝搖晃,習武之人立刻察覺到一股強烈的殺氣。

“不好!有殺手!”

十三一聲驚呼,不由得捏了汗。

早不來,晚不來,為何偏偏是這個時候?!

衆人立刻警覺。

兩個呼吸之後,極致的死寂之中,突然出現數百只箭矢,如驟雨般飛射而來。

“保護主子!立刻防守!”

辰王的人,以及影子人們頃刻間進入戰鬥狀态。

巷子外,一獨眼的清瘦男子勾了勾唇,僅有的一只眼中溢出一抹冷意,對身側心腹道:“立刻調人過來!全部都過來!”

就在此處了!

還真是讓人好找啊!

別苑中,女子因為生産而發出的慘叫聲,一聲高過一聲,獨眼男子又笑了,“看來,來得正是時候!”

別苑被圍攻的消息傳到了辰王耳朵裏。

辰王拔劍的動作一滞,随即眼神銳利如鷹。

他就是豁出性命,也定保昭昭和孩子!

沈卿言和楚香也當即拔劍,所有人進入高度戒備之中。

産房內,封衡那雙狹長鳳眸猛然一挑,仿佛下一刻,就要吞噬一切。

這一刻,他發誓,但凡昭昭和孩子有任何損傷,他會讓所有始作俑者阖族盡滅!寸草不生!誰也別想活!

作者有話說:

封衡:不要逼朕黑化,朕黑化起來,自己都害怕!

辰王:已黑化,了解一下~

楚香:太可怕了,不生孩子!

沈卿言:(⊙o⊙)…

————————

寶子們,今天的粗長章節奉上,咱們明天見啦~祝安~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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