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春夢》(美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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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SS,
這是我第一次與你對話。你知道為何我叫你——或者你們——做SS嗎 你應該知道的。我說的事,你都知道,因為我本來就是你的一部分。現在你睡著,我就趁你睡著的時候寫這封email。在你醒來之前,我會删去你電腦裏的浏覽紀錄。
你把我當做敵人。你要打倒你,我要迎戰我。
三個月之前,我作了一個夢。這個夢只有我記得,你忘了。夢裏,我跟一個男人睡在一起。對方沒有臉——或者說有臉,但在我面前一閃即逝,使我不能捕捉他五官的特徵 ; 或者說他的臉很普通,使我記不住 ; 或者說……
總之在那一晚之後,我是記不住對方的臉。我在夢裏沒有太多感受——感官上的,只是感到自己回到最初所處的地方。與某一個人相擁,那一次相擁與一般的性行為不同,我們之間沒有侵略。和平。沒有角力。慣於男女性行為模式的人,認為只有插入才能帶來滿足,認為只有精液可被視為激情的證據。但靈肉合一的擁抱為人帶來心的滿足,類近於宗教靈性為人類帶來的那種滿足。
令我想起《花樣年華》中,周慕雲與蘇麗珍未能「幸福地在一起」,他去了吳哥窟旅行。他親吻石牆,那一刻他将自己的情殇、被背叛的傷痛,用嘴唇傳達給石牆,讓那股未知的力量為他分擔這一切痛苦。在那刻,任何性快感都是膚淺的。
我所做的第一個夢,就是那樣。
你注定要輸給我,因為你一開始就掉入自己所營造出來的恐慌。你不能夠從痛苦中抽離。你不能敏感地分辨出痛苦中的各種特質 : 美醜、甘苦、醉醒。
我比你走得前。
親愛的SS,你在這一個月以來才做夢,太遲了。
你将會輸。
Yours,
Dearest Enemy Self, ES」
「三月二十一日 : 昨晚沒有夢見楚兆春——我沒有睡。我收到很多封ES(敵我)寄給我的電郵。我已經分不清敵我到底是我,抑或是我以外的個體。我明白為什麽我将會輸給ES——照ES所講,人每晚所作的夢比他醒後能記得清的要多。我只能記得醒來之前,ES所為我呈獻的、與楚兆春有關的夢。
「原來那不是假楚兆春——那是ES所做過的夢。在三個月之前,ES就開始作一些關於楚兆春的夢——在我(我是SS,想通什麽叫做SS了——True Self以及Self,即我的真我與自我)未意識到之前。那些夢只有ES記得,身為SS的我卻一無所知。我現在每晚所作的夢,都是ES從他所作過的夢中挑出來的——我該說精挑細選嗎
「我問ES,到底他有目的。ES卻叫我問自己。我問他 : 什麽是自己 我已經搞不清我是誰,而我體內有多少個像ES般的存在。為什麽是楚兆春 難道我的确是愛楚兆春 然而這不可能,這不可能……ES說 : 有些事不是人能逃得過,有些事是早有決定、安排。每個人的生命都被那股力量主宰。不該害怕。人從那裏來,回到那裏去。我問ES : 我是否只有兩個選擇——回到那裏,或者楚兆春。然而楚兆春的什麽 我要殺了他 我要他fuck me Fuck me for…how many times should I ask for Once Twice And how could I ask him Say to him if you don’t fuck me, then I will get killed by ES And how could I explain to him who the fuck is ES I’m probably losing myself. I want to be God so that I could kill ES. But I could kill myself even if I’m not the God.」
樊夢告訴自己,事情不能就此完結——不應該以他作為一個瘋子,去完結整宗鬧劇。不,這根本不是一套完整的劇 : 人物由始至終只有一個,楚兆春只是被他潛意識所愛上的人,與樊夢的生活并沒有實際關連。樊夢是一個因自己而發瘋的瘋子,沒人推他去懸崖邊——是他一手做成。因為他是他自己世界的神——ES是他的神。ES決定他必須得到楚兆春,便要SS去做,當SS不能夠達到ES的要求,ES便毫不留情将SS逼成瘋子,借此占據樊夢的肉身。他太清楚這一點。
他的遺忘,就證明ES的潛入。他無法阻止ES,因為樊夢不想死。再者他沒有信心能殺死ES,說不定他就算捅死自己,ES也會在他死後順理成章地主宰這具身體。抑或到時候他會與ES交換身份,成為新的ES 他想通了,ES與SS是相對概念,對於ES,SS不欲與楚兆春接觸,因此SS其實是ES的敵人——是ES的ES,而ES自然自覺是SS。那樊夢到底是ES或是SS 或是什麽也不是
這天是禮拜六。樊夢的家人都外出了,故此樊夢容許自己在房內失聲痛哭。哭完,他就寫東西。寫到想哭,就哭。走出房外,已經是下午——他一個上午粒米未進,甚至未梳洗。刷牙洗臉,雙眼紅腫,臉頰微凹下去,他腰間僅有的肉都好似消去,樊夢被這一個月以來的生活消磨成一個高大的骨架。
他撐著鏡櫃,專注地凝視自己的臉 : 他要記住這張臉——當他(他是SS ES)在這具身體裏,所露出的表情。他想知道ES占據他的身體時,眼神會變成怎樣,可是樊夢無法得知。或者現在已代表ES占據了他的身體 因為樊夢已經将ES與SS的界線模糊化,他失去了一個可供打倒的敵人。他只有他自己——這時,SS與ES又好似合一了。
樊夢想,那個fake enemy self的電郵帳戶應是他申請的。他想 : 以ES的性格,到底會設定什麽密碼 他嘗試用 : forss——果然正确。樊夢登入了fake enemy self的戶口。他可以肯定這就是他申請的戶口。那些email是他寄給自己的。但為什麽他沒有印象 是ES。ES洩入他的意識,控制他的身體,一回覆完電郵,就讓SS重掌樊夢的身體。亦即是說這一整個早上都是樊前自己與自己通電郵。
他得出這個結論時,兩行眼淚自紅腫的雙眼流下來,使臉頰生癢。他揉自己的眼睛,用死勁,幾乎要把眼球剖出來,眼睛愈痛,淚流得愈兇,不知是因為太痛還是什麽。
樊夢走出廁所,看見桌上放了一碟早餐,用一個透明的膠罩蓋著。碟旁有一只保溫壺,裏面大概是一杯熱奶茶——樊夢每天必須飲一杯奶茶,才有精神做事。保溫壺旁邊卻有一張明信片 : 封面是一片布滿星星的夜空景色,角落處用白色筆寫下 : SECRET——字跡似曾相識。
翻去背面一看 :
「Dear SS,
Here I am.
Yours,
ES」
樊夢看見署名的ES,已沒有任何感覺。人的情緒好似一條橡筋,拉扯太多,會變得松弛。近日樊夢的情緒變動太大,由緊繃、放松、幾乎斷裂、再緊繃再放松……尤其經過一個上午的寫作與哭泣,他已不能再擠出更多悲傷。他捏著那紙片。他放下紙片。他摸摸肚子,餓得胃痛。他坐下來,揭開膠罩。他吃。
早餐早已涼掉,大概母親沒想到他會這麽遲才吃。母親去了婆家,今天樊夢本來要去婆婆家吃飯,但樊母昨天見他神不守舍的,便說只帶樊英去,這天留樊夢一個人看家。
樊夢很想知道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張卡片。不,使他感到熟悉的不是卡片,而是字體。很熟悉的字體。他一邊食,一邊想,忽地一個猜想蹦入腦海,一陣癢而寒的顫栗通過他身體流向四肢,明明是春天,他卻緊緊抱著自己的身體,力圖阻止那份寒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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