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生則不死
提起金花婆婆,紀曉芙的面色頓時不大好看,顯然是想起之前遇見那老婦人時的遭遇。張無忌和宋青書曾聽她提起過此事,想起那老婦人狠辣殘忍的手段,也不由跟着皺起眉來。
胡青牛對他們的神色并不在意,道:“他夫婦倆來到蝴蝶谷,禮數甚是周到,但金花婆婆有意無意間露了一手武功,我一見之下,不由得心驚膽戰。我雖不敢直率拒醫,但你們想,我既已迷途知返,痛改前非,豈能再犯?當下替兩人搭脈,說道:‘憑兩位的脈理,老島主與老夫人年歲雖高,脈象卻與壯年人一般無異,當是內力卓超之功。老年人而如此壯年脈象,晚生實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金花婆婆道:‘先生高明之極。’我道:‘兩位中毒的情形不同。老島主無藥可治,但尚有數年之命;老夫人卻中毒不深,可憑本身內力自療。’“我問起下毒之人,知是蒙古人手下一個西域啞巴頭陀所為,和拙荊原無幹系,但我既說過除了明教本教的子弟之外,外人一概不治,自也不能為他們二人破例。”
聽他說到這裏,宋青書已然猜出,定是此事讓他與那金花婆婆之間結了梁子。之前紀曉芙講述時,只聞金花,卻未聽說銀葉,想必那位銀葉先生已然去世了。
果然,胡青牛繼續道:“金花婆婆許下我極重的報酬,只求我相救老島主一命。但我顧念夫妻之情,還是袖手不顧。這對老夫婦居然并不向我用強,便即黯然而去。金花婆婆臨去時只說了一句:‘嘿嘿,明教,明教,原來還是為了明教!’我知道為了不肯替人療毒治傷,已結下了不少梁子,惹下了無數對頭。但我夫妻情深,終不能為了不相幹的外人而損我伉俪之情,你們說是不是啊?”
紀曉芙和張無忌默然不語,心中頗不以他這種“見死不救”的主張為然。
胡青牛又道:“最近拙荊在外得到訊息,銀葉先生毒發身亡,金花婆婆就要來尋我的晦氣。這事非同小可,拙荊夫妻情重,趕回家來和我共禦強敵。她見家中多了外人,便先用藥将無忌和你那師兄迷倒了一晚。”
張宋二人恍然大悟,這才知曉那一日昏昏沉沉的緣由竟是中了胡夫人的迷藥。這位毒仙傷人于不知不覺之間,果是厲害無比。張無忌更是心下慶幸,他自己還道那時的症狀乃是病發,當時還曾心驚膽戰一陣。若非師兄的緣故,或許就此自暴自棄也說不定——想到師兄,心中不由一暖,可轉念又想起師兄這幾日只顧圍着紀姑姑和不悔妹妹打轉,根本不曾理會他,又覺得隐隐有些難過。
胡青牛續道:“我見拙荊突然回來,自是歡喜得緊。她要我假裝染上天花,不見外人,兩人守在房中,潛心思索抵禦金花婆婆的法子。這位前輩異人本事太高,要逃是萬萬逃不了的。沒過幾天,薛公遠、簡捷以及紀姑娘你們一十五人陸續來了。我一聽你們受傷的情形,便知金花婆波是有意試我,瞧我是否真的信守諾言,除了明教子弟之外,決不替外人治療傷病。一十五人身上帶了一十五種奇傷怪病,我姓胡的嗜醫如命,只要見到這般一種怪傷,也是忍不住要試試自己的手段,又何況共有一十五種?但我也明白金花婆婆的心意,只要我治好了一人,她加在我身上的殘酷報複,就會厲害百倍,因此我雖然心癢難搔,還是袖手不顧。直到無忌來問我醫療之法,我才說了出來。但我特加說明,無忌是武當派弟子,跟我胡青牛絕無幹系。
張無忌這才明了,為何他那麽淺顯易懂的謊言,胡青牛卻從不拆穿。他看看躺在榻上的王難姑,道:“那麽今日之事又是怎麽回事?”
胡青牛道:“今日之事,乃是難姑見無忌依着我的指點,施治竟是頗見靈效,每晚便悄悄在各人的飲食藥物之中,加上毒藥,那自是和我繼續比賽之意。再者,她也是一番愛護我的好意,免得無忌治好了這一十五人的怪病,金花婆婆勢必要怪在我頭上。”
他這般說,只怕前者是真,後者則有待商榷了。胡青牛續道:“但她始終不服我的醫術,今日突然來找我說:‘師哥,我和你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海枯石爛,此情不渝。可是你總是瞧不起我的毒術,不論我下甚麽毒,你總是救得活。這一次我自己服了劇毒,你再救得活我,我才真的服了你。’我只吓得魂飛天外,連聲服輸,不斷哀求,她卻在我口中塞了一個大胡桃,教我說不出話來。此後的事,你們都知道了。”說着連連搖頭。
紀曉芙和張無忌面面相觑,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對夫婦如此古怪,當真天下少有。胡青牛對妻子由愛生畏,那也罷了,王難姑卻是說甚麽也要壓倒丈夫,到最後竟不惜以身試毒。
對此胡青牛似乎也很無奈:“你們想,我有甚麽法子?這一次我如用心将她治好,那還是表明我的本事勝過了她,她勢必一生郁郁不樂。倘若治她不好,她可是一命歸西了。唉!只盼金花婆婆早日駕臨,将我一拐杖打死,也免得難姑煩惱了。何況近幾年來她下毒的本領大進,我壓根兒便瞧不出她服下了甚麽毒藥,如何解救,更是無從說起。”
張無忌道:“先生,你醫術通神,難道夫人服了甚麽毒也診視不出。”胡青牛道:“我夫人近年來使毒的本事出神入化,這一次我是無論如何治她不好的了。我猜想她或許是服了三蟲三草的劇毒,但六種毒物如何配合,我說甚麽也瞧不出來。”一面說,一面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寫了一張藥方,随即揮手道:“你們出去罷,若是難姑死了,我也決計不能獨生。”
張無忌看了眼桌上,對胡青牛道:“還請保重,多勸勸夫人。”
“勸她甚麽?一切都是我該死!”胡青牛哽咽着揮了揮手,這便是下了逐客令了。紀曉芙和張無忌當即退了出去,宋青書實在不耐這夫妻倆膩歪,也跟着出了門。
到了門外,确定屋中人聽不見他們談話,紀曉芙才搖搖頭:“天下竟有如此奇異的夫妻,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想必胡先生也是對其夫人敬愛頗深,才會如此。”張無忌雖然不懂夫妻恩愛之道,但他曾見過自己爹娘相處時的情形,與屋中那兩人是完全不同的。紀曉芙會有如此感嘆,顯然與不悔的爹爹也不是這般情形。他又看看一旁不發一語的宋青書,忽然便微微一怔:說起來蘭舟所講述的那個故事裏,他對那位心儀的姑娘倒是當真敬愛的很,不惜放棄一切也要追随。
宋青書被他這一看,不由微微皺眉:“瞧我作甚?”
張無忌輕輕搖頭,只是微笑卻并不語。宋青書被他看得郁悶,又見他因為紀曉芙在旁不好開口,只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不知怎地就有些煩躁:“你就是再看也看不出花來,當心旁人瞧你這幅模樣,還當你中邪了!”
張無忌微微一怔:他又是什麽模樣了?下意識伸手摸摸臉,倒引得紀曉芙詫異起來:“無忌,你怎麽了?”
“我沒事,紀姑姑。”張無忌連忙搖頭,紀曉芙仔細看了看他,确定無恙後道:“那就好。既然這邊已經無事了,我就先回去啦!你師兄還等着我回信呢!無忌你也早點回去休息罷,這些邪道中人的行事習慣,不是我們所能理解的,還是盡量遠離為妙。”她一想到王難姑為了與丈夫一争高低,便随意拿他們練手之事,就覺得不寒而栗。
張無忌點點頭,待紀曉芙離開後才微微皺眉:“蘭舟,你說紀姑姑和我師兄是不是走的太近了點?”
宋青書并未回答,張無忌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答案,自言自語道:“難道真像紀姑姑所說,師兄也覺得胡先生是邪魔外道,不願與之打交道,所以更喜歡親近紀姑姑?”
宋青書心中暗忖:那是因為現在掌控身體的不是我。陳一建如何想法,我是不知曉的,但若換成我,比起紀曉芙,倒是寧可與胡青牛更近一些。
不過這般想法自是不便讓張無忌知曉的,聽着對方越猜越離譜,他不由得暗自好笑,随口道:“誰知道呢?或許你那宋師兄看上了你紀姑姑也說不定。一個男子忽然向另一女子獻殷勤,大半都是這個原因。”
張無忌頓時皺眉,本能地不太喜歡這個答案:“紀姑姑已經有心上人啦!師兄怎麽可能會對她……”
話音未落,忽然聽見背後屋中傳來王難姑的哭叫聲:“師哥,師哥,都是我不好,你決不能死……我再也不跟你比試了!”
張無忌心中大驚,忙擡腳搶回房中:“出什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