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解脫 ...
祝之言把車停在霍家大宅的前院, 對着後視鏡調整了一下自己喪喪的表情,争取在見到霍家人的時候,擠出一副喜慶的神色。
畢竟是過節, 他苦着臉替上司送禮,看上去怪讨嫌的。
祝之言一下車, 就看見霍冬寧從客廳裏走了出來, 看見他, 愣了一下, “冬橋呢?”
祝之言擠出一臉的笑容,“老板讓我給家裏送節禮。”
說着也顧不上揣摩霍冬寧的表情是個什麽意思, 急匆匆的走到車後, 打開後備箱開始往外搬東西,一邊搬一邊還耍着小心思給她做介紹——看他說的這麽起勁兒, 大小姐應該不會問他什麽難以招架的問題吧。
“水果、月餅是老板讓送回來的,他說這是節前在北京路上那家蛋糕房預定的, 說夫人和大小姐都喜歡這家蛋糕房的點心,低油低糖, 比較健康。海鮮是雲端少爺他們實驗室裏發的節禮, 也是提前訂好,當天送來的。”
霍冬寧打電話把廚房的幫傭喊了出來,把這一箱一箱的東西都搬了進去。
她看出霍冬橋的這位助理很怕她追問什麽, 但沒辦法, 誰讓他就撞上來了呢?該問的還是要問。
“你知道冬橋上哪兒去了?”
祝之言連忙搖頭,“老板沒說。”
“雲端呢?”
祝之言心裏暗暗叫苦, 不過大小姐能猜出霍冬橋和李雲端在一起,這也挺正常。以霍冬橋對李雲端的重視程度,她猜不出才奇怪。
“他要出門, ”祝之言謹慎的組織了一下語言,“我走的時候,聽見他對我老板說不用送,他知道要做哪一趟車之類的。”
霍冬寧猜到不管李雲端要去哪裏,她弟弟肯定厚着臉皮追着去了。
自從上次在家裏大吵了一架,霍冬橋就一直沒有回來過。林雪音給他打電話他也不接。霍冬寧原本還想着把李雲端也請過來一起過節,順便也能借着過節的機會緩和一下霍冬橋和家裏的關系。
李雲端無處可去,大過節的,一個人呆在家裏也沒意思,他要出門散心很正常。但霍冬橋也跟着跑了,這就讓她有些生氣了。
中秋節和春節與其他的節日都不同,是家人團聚的節日。霍冬橋這麽一跑,一家人都過不好這個節了。
霍冬寧拿出手機開始撥打霍冬橋的電話,沒人接。她再打李雲端的電話,倒是很快接起來了。霍冬寧聽到電話另一邊亂哄哄的,詫異的問他,“你這是在哪裏?”
“我在車站。”李雲端說:“過節有幾天假,我也沒什麽事,打算去一趟外地。”
霍冬寧聽他這樣說,就猜到霍冬橋跟他沒在一起。果然她一問,李雲端也挺茫然的,說霍冬橋把他送到車站就走了。
霍冬寧沒辦法,只好謝過他的節禮就挂了電話。
竟然沒跟着李雲端當跟屁蟲?
霍冬寧想不出這臭小子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李雲端也在想這個問題,霍冬橋到底去哪兒了呢?
他從擁擠的候車室裏走出來,找了個稍微安靜一些的角落開始給霍冬橋打電話。打了幾次都沒有人接。
雖然說霍冬橋一個大男人輕易不會有什麽走丢的危險,但畢竟大過節的,他姐姐都開始到處找人了,可見這小子拿定主意是不打算回家了。
李雲端聽霍冬橋說起過前些天他跟家裏吵架了。他以為這事兒已經過去了,沒想到一直發酵到了今天。
看樣子,他這是不打算回家過節了。
李雲端知道霍冬橋一個大男人會照顧好自己,但又不放心就這麽甩手走了。正糾結着,有電話打了進來,是趙律師。
因為前兩天的那番談話,李雲端對趙律師的感覺有些複雜。但趙律師一直把他當成是家裏小輩來看,他還是感覺得到的。
李雲端做了個深呼吸,接起電話,沒想到那一端傳來的卻是霍冬橋的聲音,“雲端,你在車站等我一會兒。”
李雲端吃了一驚,“冬橋?”
他看看手機屏幕,确實是趙律師的電話號碼沒錯。
“碰巧了。我碰到趙律師,借他電話用一下。”霍冬橋說完,又囑咐了一句,“等我啊,我最多一小時就過去。”
說完啪嗒就給挂了。
李雲端,“……”
李雲端有點兒懷疑,他真是碰巧才遇到趙律師麽?
李雲端不确定霍冬橋到底多久才能趕過來,只能先把票退了。還好他沒等太久,就接到了霍冬橋的電話——這一次是他自己的電話了。
李雲端順着他指示的方向走過去,遠遠就看見霍冬橋的那輛車停在路邊。
霍冬橋下了車,十分殷勤的走過來幫他拎行李。其實李雲端的行李不多,不大的一個運動背包,只帶了洗漱用品和幾件換洗衣服。
李雲端看他這架勢,似乎是要跟自己一起出門。他心裏就有些矛盾起來了,一方面不想讓他再繼續跟家裏發脾氣,老老實實回去過節,但另一方面又有些隐隐的欣喜。
李雲端心想,他可真是個壞人。
“出發啦。”霍冬橋扭頭沖他一笑,笑容明亮,充滿了淘氣雀躍的孩子氣。
李雲端被他這一笑,心情立馬就飛揚起來了,好像他們兩個是背叛了家庭去私奔的苦逼小情人,即将奔向自由又叵測的未來。
又驚喜,又忐忑。
李雲端回憶自己的前世,覺得離婚之後的日子都過的死水一般,一開始為溫飽奔波,後來又為了自己的名聲奔波,不論軀殼如何辛勞疲憊,那顆心始終被重重包裹着,沉在生活這一汪潭水的最深處。
但是自從遇到了霍冬橋,就好像有一塊抹布擦掉了玻璃上的灰塵一般,他的整個人生都變得鮮亮了起來。
李雲端聽着霍冬橋手機裏導航的聲音,挑眉望了過來,“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霍冬橋點頭,“你不是一直說想去看看?如果不去,你會一直想着這件事的。”
李雲端默然不語。他心裏其實是很矛盾的,一直想去,但又一直抗拒。理智也時不時跳出來提醒他:時過境遷,當年住過的地方說不定早就沒了。
“你以為我為什麽又要去堵趙律師?”霍冬橋露出一個壞笑來,“這老家夥看見我,臉都青了。”
李雲端就猜到他是故意去找趙律師的。
“他說什麽了?”
“沒說什麽。”霍冬橋也不指望趙律師能向他透露什麽,“他也多少年沒去過那個地方了。知道的有限。我就是找他要了幾個地址。”
李雲端其實也想過找趙律師打聽這些事。但霍冬橋想到他前面去了,他心裏還是特別感動。
“睡一會兒吧。”霍冬橋伸手揉了揉他的額發,“這幾天也累壞了。”
李雲端把座椅放倒,閉着眼睛躺了下去。
對于這一趟尋找過往之旅,李雲端原本是有些緊張的。但是有霍冬橋陪在他身旁,他好像也沒有那麽緊張了。
李雲端在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下了高速。
李雲端隔着車窗看到公路兩側茂密的松樹,和松樹縫隙裏一閃而過的田地,有一種特別陌生的感覺。
這裏已經很接近青溪鎮了,但他卻沒有被周圍的景色勾起一絲一毫的熟悉感。甚至在汽車駛入了青溪鎮之後,他仍然完全沒有認出這條熙熙攘攘的公路跟記憶中的小鎮的主幹道有什麽相似之處。
李雲端心裏的緊張都化成了茫然。
出發之前,霍冬橋已經訂好了酒店,他們辦好入住手續,稍事休息,然後出門去尋找李雲端記憶中的故居。
遺憾的是,當年李青溪帶着他居住的那條街已經不存在了。那一片在幾年前就修成了新型的生活區。小區周圍環繞着高大的梧桐樹,十幾棟粉白牆壁的住宅樓一字排開,這嶄新又陌生的畫面将李雲端關于老房子的記憶沖擊得渣渣都不剩。
神奇的是,小區外面有一家湘菜館,竟然還是李雲端記憶中的樣子。只是招牌重新做過,菜館裏外也都重新裝修過,仔細看,還是能分辨出現在的湘菜館遠比李雲端記憶中的樣子更大、也更氣派,
兩個人就在這家湘菜館解決了他們的午飯。
李雲端心裏的緊張早就沒了,反而有些傷感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廚師換了,總覺得好多菜味道都不一樣了。”
霍冬橋安慰他,“這也正常,畢竟十多年過去了。”
李雲端搖了搖頭,“什麽都變了,我的口味也變了。”
霍冬橋不喜歡看他沉溺到這種傷感的情緒裏,就岔開了話題,“這裏沒有什麽特別出名的旅游景點,不過小鎮西邊有一座山,景色好像還不錯。要不要一起去爬爬山?”
李雲端搖搖頭,“那座山沒什麽可逛的。就是個土坡,山頂上有一座老廟,別的什麽都沒有了。”
兩個人大老遠的跑到這裏來爬這樣一座小山坡,聽起來好像挺傻的。
“景色不美也沒關系,咱們就随便走走吧。”霍冬橋也不在意,“我們明天玩一天,爬爬山,去小吃街找找特色小吃。後天再回去。”
李雲端問他,“顧婆婆家的地址,你知道嗎?”
霍冬橋有些遲疑,“趙律師給我的地址也是幾年前的了。現在顧家人是不是還住在那裏也不好說,得找過去看看。而且……”
李雲端嘆了口氣,“顧婆婆已經不在了吧?”
霍冬橋握住他的手,“她也算是個挺有福氣的老太太了。兒女都很孝順,臨走前也沒受什麽罪。”
李雲端心想,跟他有聯系的人都已經不在了。這個小鎮,真真正正的,已經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直到這一刻,李雲端才恍然間意識到,算上前世今生,青溪鎮都是他靈魂的一道枷。在他自己尚未察覺的時候,緊緊地禁锢着他。
但在意識到這個地方已經變得全然陌生,與他曾經的記憶再無半點瓜葛之後,他忽然間就有了一種解脫感。
這樣自由,以至于靈魂都仿佛顫抖起來了。
李雲端捂住臉,不敢讓霍冬橋看到自己此刻又悲涼又欣喜的表情。他的心情也是悲喜交加,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震動。
他對自己說,我應該,早一點來這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