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季星回愣在那裏,貍花貓好像認出了他,它輕快地從貓爬架上跳了下來,走到季星回的正前方蹲了下來。
“它怎麽在這裏?”季星回一臉驚訝,下意識看周克雲。
周克雲的表情很溫和:“你不是說很喜歡它嗎?”
季星回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貍花貓歪着頭看他,眼睛圓溜溜的,是從前季星回下班,經常看到的那個樣子。
“疫苗和驅蟲都做過了,醫生檢查過也說它很健康。”周克雲說。
“為什麽?”季星回似乎無法準确表達自己的意思,只好重複一遍,“可是為什麽呢?”
周克雲很有耐心地說:“我覺得多養一只貓也并不麻煩,而且這個房子很大,你說它愛在外面玩,外面的花園足夠大了,住在家裏,總是比在外面流浪要好。”
季星回覺得心髒被漲得很滿,他垂着眼睛,很輕地說“謝謝”。
周克雲又看他一眼,繼續說:“這沒什麽,你就當成是昨天的謝禮吧。”
周克雲說得并不明确,季星回不知道他指的是出席發布會的事,還是在周克雲喝醉之後他假裝成易錦的事。
季星回不太敢問下去,他只好又說一句“謝謝”。
周克雲擡手碰了一下他的臉,挺認真地說:“星回,我想你高興點。”
季星回覺得有點難受,他不知道周克雲眼裏的自己有多糟糕,才會讓周克雲說這樣的話。
他蹲下去,做拙劣的掩飾,他伸出手叫貍花貓:“喵喵,過來。”
周克雲一直在看着他,他的注視很溫柔,好像願意包容季星回的一切。
貍花貓還認識季星回,它本來就親人,慢悠悠地走過來,用臉蹭了蹭他的掌心。
季星回感受到屬于小動物那柔軟的毛發和溫熱的體溫,一種暖融融的感覺略過他的心髒。
“我小時候,也遇到過這樣的一只貓,長得特別像。”季星回突然開口。
周克雲也在他身旁蹲下來,為了不吓到貓咪,他的動作很慢。
但貍花貓還是後退一步,表情也變得警惕,據說動物對信息素十分敏感,Alpha大多不讨貓咪的歡心。
周克雲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一顆凍幹,貍花貓沒能經受住食物的誘惑,往周克雲這裏湊過來,它膽子大,試探了一下發現沒危險,就就着周克雲的手吃上了。
“也是流浪貓嗎?”周克雲問。
季星回點點頭,他的表情有些低落:“上學路上碰到的,應該是初中的事情了。”
周克雲順勢揉了一下貍花貓的頭,他的注視很溫柔,然後他站起來,再一次向季星回伸出手:“走吧,下樓去喝杯咖啡。”
貍花貓膽子大,也跟着他們下樓。
“其實我也沒有那麽喜歡貓。”季星回坐在島臺邊上,看着周克雲做咖啡,貍花貓已經迅速适應,姿态優雅地巡視起領地來。
“我喂它只是因為小時候碰到的那只貓。”季星回說,“對我來說,這是一種償還。”
周克雲轉臉看他,表情很平靜,他問道:“那只貓對你很重要嗎?”
季星回搖搖頭,他整理了一下語言,開始講這一個沒有第二個人知曉的故事。
那是臨近冬天的一個普通早晨,天很陰沉,雲壓得低低的,公交車上的人大多困倦。
季星回每天都坐這班車去上學,熟悉到可以說出所有停靠的站點。
有一段路在修路,原本的雙車道就成了單車道,交通也變得緩慢。
季星回站在公交車的前端,透過巨大的前窗玻璃看天,心裏慶幸自己帶了傘。
公交車在紅燈前停下,遠遠的,季星回看到了十字路口前方的地面上,有一團小小的黑影在動。
等到紅燈轉綠,車流開始往前移動,季星回看到前面的轎車往旁邊繞了一下,避開了那團影子,緊接着是一輛裝滿貨物的卡車,也緩慢地繞開。
季星回這才看清楚,那是一只躺在地上的貓,可能是橫穿馬路的時候被撞了,它站不起來,卻像感知到了危險那樣,用盡渾身力氣掙紮着。
這幅畫面太過有沖擊力,季星回感覺自己的心髒都被揪緊了,嘈雜繁忙的馬路上,一只小貓在徒勞又努力地求生。
季星回往後門擠過去,前面有一個站點,他跳下車,逆着車流往十字路口跑。
小貓的位置在兩條車道的交界處,更靠裏側,又跳到紅燈,這個方向陷入短暫的寂靜。
季星回只能聽到自己咚咚的心跳聲,使勁捶着他。
小貓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毛發上沾着新鮮的血。
太靜太靜了,這讓季星回覺得剛剛他看到的景象全部都是錯覺,這只貓好像從一開始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躺在路中央。
這像一個不詳的征兆,或者是一個令人不安的隐喻。
他甚至不敢伸手去摸,他知道現在這只貓摸上去一定是溫熱的,他幾乎産生了一種幻覺,他看到了生命的實體,它正在在不斷地流逝,自己卻無能為力。
那天季星回上學遲到了,那個畫面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以至于讓他覺得,他最後看到貓的時候,貓還有一息尚存,但他卻沒有救它。
周克雲把咖啡放到季星回手邊,屬于咖啡那種微苦的香氣彌漫開來,夾雜着一絲不易捕捉的甜。
“那為什麽你要說是償還呢?那只貓的死去并不是你的責任。”周克雲又從冰箱裏拿了一塊慕斯蛋糕出來,放在幹淨的骨瓷盤裏,他把叉子手柄轉向季星回,“中午順路買的,嘗嘗。”
蛋糕頂部鋪滿藍莓,賣相很漂亮。
季星回捏着叉子,嘆了口氣:“因為我在跑過去之後,看到它一動不動的時候,第一感覺不是心痛難過,而是松了一口氣。”
周克雲安靜又認真地聽着。
“如果它沒有死,我救了它,那治療費用怎麽辦,這是我負擔不起的。”季星回苦笑了一下,“那時候奶奶的眼睛就不太好了,就算盡全力救活了,我也不能養它。這是我在跑過去的時候想的事情,我沒辦法解決,那如果它已經死去,所有的問題都不再是問題。”
“它可能還活着,但我自以為是地給它判了死刑。”季星回表情有些慘淡。
“第二天我坐公交車再次路過那個路口,我又看到了它。”季星回語氣艱難地說下去,“我在星港見過很多這樣的被碾死的貓或狗,最後成為薄薄的碎片,和馬路融為一體。”
直到有一天,這些橫死的動物屍體會被無窮無盡的車輪碾成碎屑,徹徹底底被抹除曾經活過的證據。
“我就在想,如果那天我不是就這麽走了,它可能還可以活着。”季星回低着頭,看起來有些頹唐,“我搬到之前住的那個地方,第一次看到它的時候,我很驚訝,因為長得實在太像了。于是我開始喂它,為了補償那一年我犯的錯。”
周克雲輕輕皺眉。
季星回把叉子擱在盤子邊,笑了笑:“是不是覺得我很難理解?可是那只死去的貓,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來我就是這樣一個膽小又自私的人。”
“或許直到今天,我也沒有什麽改變。”
周克雲皺眉更深,他看着季星回,然後說:“過來。”
季星回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很乖地站起來,島臺不大,兩步就走到了周克雲身邊。
周克雲一把抱住季星回的腰,把人提到了自己的大腿上坐着。
季星回被他吓了一跳,這個姿勢很親密,帶給他一種很別扭的感覺,他的耳朵迅速地紅了。
季星回小聲地說:“幹嘛啊……”
周克雲環着他的腰,認真看他:“別動。”
季星回就不敢動了。
周克雲伸手,把那個裝着蛋糕的盤子夠過來,用叉子挖下一塊,喂到季星回嘴邊。
季星回這下臉都紅了,他的模樣變得有些不知所措。
周克雲靜靜地看着他,有些強硬地說:“季星回,張嘴。”
蛋糕坯綿軟,中間夾着藍莓果醬,奶油涼絲絲的。
“好吃嗎?”周克雲問他。
季星回紅着臉點頭,很小聲地跟他打商量:“放我下去好不好?”
周克雲又挖了一塊喂給他,表情溫和地拒絕他:“不好。”
等到蛋糕吃掉一大半,周克雲又拿了一旁的紙巾,給季星回擦嘴。
季星回臉燙得要冒煙,他很輕地抵住周克雲的肩膀,臊得聲音小得都要聽不見:“現在可以放我下去了吧。”
周克雲微微仰起臉看他,很認真地問:“現在心情有變好一點嗎?”
季星回一愣。
“不是說吃甜食會分泌讓人感到愉快的多巴胺嗎?”周克雲笑了一下。
季星回睫毛顫了顫,周克雲這是在哄他高興,心髒泛起細密的甜,他抿緊了唇:“謝謝,我覺得好多了。”
“季星回,你明明是唯一一個沖到它身邊想要拯救它的人,如果萬物有靈,那只貓一定不會責怪你。”周克雲的語調平穩,客觀,讓季星回覺得自己被恰到好處地安慰了。
這件事是一道傷疤,在季星回快要二十八年的人生裏,算是比較微不足道的事,別人也很難理解,所以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只是因為周克雲接回了這只貍花貓,這件事才被重新揭開。
周克雲擁抱着他,用一個蛋糕治愈了這道傷疤。
周克雲摸了摸他的臉:“要是想感謝我的話,光是說句謝謝是不是太便宜了?”
季星回愣愣的,他很慢地眨了下眼睛,然後問:“那現在要做嗎?”
周克雲似乎是沒預料到他會這麽說,他有點無奈地看他,眼神像是在縱容一只不夠乖巧的寵物狗。
“過來親我一下。”周克雲說。
季星回傾身過來,他聞到周克雲身上清爽的須後水的味道,那簡單的氣味裹住了他。季星回上半身貼住周克雲的胸膛,環住了他的脖子,用一種勾引的姿勢靠近周克雲。
但他的臉龐無比純真,看起來又是如此溫順,季星回擡起臉,閉上眼睛,輕輕向周克雲獻出了自己的嘴唇。
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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