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意外
自行車沿着蜿蜒的公路往山上行駛。
後座的楊詩隐抱着姜敏美夢正酣,而姜敏則心亂如麻,他這個騎行高手,仿佛完全喪失了控制能力。
自行車左搖右擺,一路畫着曲線緩慢向前。
天氣炎熱,姜敏僅隔着兩層布料與楊詩隐相貼,身心都燥熱難耐。
他控制不住地煩躁,也沒有心情欣賞沿途的風景,而攪亂他心緒的“罪魁禍首”此刻卻沉醉在睡夢中,完全不知道他內心的煎熬。
楊詩隐昏昏沉沉地醒來,朦胧間只覺得做了個好夢。他全然忘了身在何處,睜眼看時,只見自己正坐在一輛自行車後座上,一條山路盤旋而上,山路的兩旁種滿了低矮的綠植,綠葉蒼翠欲滴,其間點綴着碩大嬌豔的玫瑰和月季,一朵朵大似紅盤,火紅欲燃,花瓣繁複層疊,蝴蝶翩跹而舞。再擡頭看時,遠處有幾株潔白的浮雲飄在天際。火紅的太陽懸于頭頂,占滿了半個天空,明明遠在天邊,卻又似觸手可及。
群山綿綿,寂靜空靈,山林深處有莺鳥啾鳴。
“真美啊。”楊詩隐指着那一輪挂在天邊的紅日,沉醉在這壯麗的風景裏,不由地贊嘆道。
姜敏本在低頭沉思,聽見他的贊美之聲,便側頭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卻也驚嘆于這絕美的景色。
他躁動的心被眼前的風景撫平,自行車逐漸平穩了起來。
山風輕柔地撫着楊詩隐的臉頰,像美人的吻,像流動的詩,他放開抱在姜敏腰間的手臂,于風中伸展開來,他微閉雙目,像飛鳥展開了翅膀,擁抱自由的風。
姜敏忍不住看他陶醉的模樣,風鼓起他雪白的襯衫,烏黑的頭發在風中飛舞。
他像西方詩人動情描繪的純潔天使,圍繞在女神維納斯身旁向人間播撒愛與光明。
也許是花香濃郁,也許是山風怡人,姜敏恍惚間真有種熏然欲醉之感。
山路一眼望不見盡頭,似他們的美夢也沒有盡頭。
行至一條岔路時,姜敏按照高昊告知的路線調轉了方向。
天邊的雲漸漸聚集,逐漸蠶食了明媚的陽光,天色暗了下來。山風由原來的柔情似水變得有些狂躁不安。
楊詩隐伸手當着扇過來的狂風,仍就被細沙迷了眼。
“好像要下雨了。”驟變的天氣令姜敏擔心起來,“奇怪這路怎麽越走越破,這邊不會還在修路吧?”
“而且人也沒了,剛才還有幾個同行的人,怎麽一路過來一個人影都不見了。”楊詩隐在大風裏艱難地問道,“會不會是走錯路了?”
姜敏又回憶了一遍高昊說的話,篤定道:“不會啊,我就是按照他說的路線走的。”
“那這是怎麽回事?”楊詩隐顫抖的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極速從空中墜落,重重地砸在兩人身上。
“快快。”姜敏焦急地喊道,“拿我手機口袋裏的手機給高昊打電話,問他到底怎麽回事。”
“好。”楊詩隐去摸他已經半濕的褲子口袋,從裏面摸出了手機。
雨下的越來越大,楊詩隐費勁地撥出了高昊的電話,但對面一直無人接聽,他正想接着呼叫其他同學,手機忽然黑屏了。
“糟糕了。”楊詩隐叫道,“手機進水死機了。”
姜敏簡直氣的想罵人,再往前走,水泥公路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還沒有正式開發的泥濘土路。
“完了。”姜敏心裏一涼,踩住了剎車,“前面沒路了。”
“這怎麽辦?”楊詩隐環顧四周,周邊皆是光禿禿的岩石,連躲雨的地方都沒有。
兩人皆被淋透,姜敏無奈只得道:“只能原路回去了。”
雖是夏季,但被雨水澆了個透心涼,身子單薄的楊詩隐已經有些受不了,但他仍堅持道:“算了吧,等雨停了再說,這樣上路太危險了。”
“這雨還不知道下到什麽時候。”姜敏握了握楊詩隐冰涼的雙手,“再這樣等下去,你會生病的。”
他安慰楊詩隐道:“沒事,我騎車技術你還不知道嗎,沒問題的,趁現在風不大,咱們趕緊走。”
楊詩隐選擇信任姜敏,只要他說沒事,他就敢信。
姜敏調轉了車頭,等楊詩隐坐穩後,主動将他的手拉過來緊緊貼在自己的腰間。
“雨太大,一定要抱緊了啊。”姜敏對他說道。
楊詩隐幹脆整個上身都跟他在貼在了一起。
溫熱的體溫從後背傳來,姜敏能感受到楊詩隐對他的依賴和信任。雖然天昏地暗,暴雨轟鳴,但他卻覺得暢快而欣喜。
憂愁想被雨水沖走了,他又變回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快樂姜敏,他給自己鼓了鼓勁,大聲叫了句,“出發。”
但沾了雨水的路面顯然比他想象中的要滑,他努力地維持平衡,但還是舉步維艱。
行至中途,又一陣狂風襲來,姜敏應對不及,手上力道一送,車輪打滑,整個車子往後翻去。
楊詩隐從路邊的矮樹叢中翻了過去,整個人往山下墜落,姜敏大驚失色,抛下車子趕去救他,也被他扯落下去。
幸虧這段路上植被茂密,兩個人在草叢中滾了一圈,停在了中間的緩坡上。
姜敏身體素質一流,雖然從高處跌落,但卻并無大礙。他躺着緩了一會兒,又從地上一躍而起,奔向摔在他旁邊的楊詩隐問道:“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楊詩隐也只受了些皮外傷,但胸口卻被撞的很痛。他捂着胸口,拉着姜敏的手,在他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前面居然有個山洞,姜敏喜道:“你看前面的山洞,可以躲雨,我們過去吧。”
山洞洞口布滿了綠色藤條,姜敏費力地将藤條扒開,帶着楊詩隐鑽了進去。
兩人身上沒有取暖照亮的東西,也不知山洞裏有沒有毒蟲蛇蠍,便只敢站在洞口,不敢往裏深入。
雨勢漸小,不過多時,天上飄起了毛毛細雨。
楊詩隐嘴唇煞白,渾身不斷地打着冷戰,若是在這裏過夜怕是要凍出個好歹。
姜敏又往天上望了望,下定了決心道:“你在等這兒,我先出去找路,看能不能遇到人救我們出去。”
“不行。”楊詩隐焦急地拉住他的胳膊道,“雨還沒停,天這麽黑,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再等下去,我怕你就要出事了。”姜敏情急之下,把他的心裏話喊了出來。
楊詩隐放開了他的胳膊,垂下頭去,竟有些不敢他的眼睛。
“你別怕,我先出去看看,我身體比你好,這點雨不算什麽,早點找到人就能早點獲救,這裏又黑又冷,咱們都濕透了,包也丢了,又沒有能吃的東西補充體力,要是真在這裏呆一晚上,肯定會出事的。”姜敏堅持道,“你放心,我心裏有數,更何況……”
他歉疚道:“是我要非要堅持拉你出來玩的,又是我把你帶錯了路。你放心。”他握住了他的雙臂,保證道,“我肯定會救你出去的。”
楊詩隐觸到了他灼灼的目光,慌張地掙脫了他的手,退了一步點頭道:“我知道,你一定要小心。”
“嗯,等我回來。”姜敏在洞口對他笑道。
姜敏走後,雨就停了,天氣轉晴,太陽依然落山,繁星已經升起。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楊詩隐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即便只有一秒鐘也仿佛一個世紀那般漫長,他獨自一個人站漆黑的洞穴裏孤獨而恐懼地等待救援,腦中一會兒閃過姜敏跌落山崖的畫面;一會兒又閃過姜敏抛棄自己離開的情景。
他總有一天會從自己身邊離開,坐上遠赴美國的飛機,永永遠遠地消失。
這個困擾了他無數夜晚卻遲早會發生的噩夢,在此時此刻竟顯得如此真實。
他好不容易擁有了一個會關心愛護他的朋友,有了一段刻骨銘心的友誼,可這一切卻如除夕那一夜的煙花般稍縱即逝。他又變回了那個只會在深夜裏無助哭泣的小孩,只能被前方深沉而濃重的黑暗所吞噬。
他害怕極了,他不要被留在這裏,他要去找姜敏。
他義無反顧地從山洞裏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