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五十三
四年的時間仿佛彈指之間轉瞬即逝。
所有的尋找都是徒勞,那個讓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仿佛從那天起便從人間消失,若不是在留給雲婉燕的信裏曾說過會回來看她,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真的會徹底失去她。
斜倚在欄杆上,冷峻的臉上一片疏離的漠然,一手支頭,一手提着白瓷的酒壺,望着樓下熙熙攘攘的大街,來來往往的人,嬉笑的,怒罵的,悠閑的,木然的,一些人走進他的視野,一些人走出去,卻始終沒有那個他希望停駐于自己生命的女子的身影。
漫不經心地掃過熱鬧的人群,突然之間一個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他“騰”地起身,失态地幾乎抓不穩手中的酒壺,因為那個孩子的臉。
那張臉和他的臉實在太過相似,仿佛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般,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個好奇地站在賣糖人的小攤前的孩子,随手将酒壺抛到一邊,剛想從二樓直接躍下去,一個白衣的男子已經疾步沖過去,抱起那個孩子。
他看着那個孩子先是低頭認錯一般,臉上一片慚愧,然後那個側對着他這邊的男子似乎說了什麽,讓孩子歡喜地綻開笑顏,勾着男子的脖子,噘着嘴撒嬌,還指了指糖人,男子買了三個糖人,抱着笑得很是開心的孩子漸漸遠去。
他猶豫着想要追上去,可又低嘆着止步,重新拿起酒壺灌了一口。
像又如何,總不可能和自己有什麽關系,孩子,呵,那個唯一想要和她孕育子嗣的女子似乎已經從他的生活裏徹底地消失,又從哪裏來的孩子?
“主上,天遲老人傳信給您。”
夜聞言一怔,這是四年以來師傅第一次傳信過來給他吧,想起那天他反駁他們的話,恐怕是因為自己的糊塗讓他們失望了。
“拿過來。”
大紅色的信箋,寥寥數語,是半月後玉玑的八十生辰要到了,讓他到時去拈暮山。
夜的眼中亮起炫目的光彩來,師娘的壽辰,她一定會去的吧,一定會的。
他站起身來,歡喜得有些手足無措,她會去,那就可以見到她,到時他要穿什麽衣服,要準備什麽禮物,還有,他要對她說什麽,要是她不願意原諒自己怎麽辦?
想着他又有些黯然,她不原諒自己,那是肯定的,在那樣傷害、羞辱之後,她又怎麽可能輕易就說原諒呢,只是這次不管如何他都不會再放手,因為上一次輕易放手所帶來的教訓,實在太過深刻。
然而直到他見到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四年來所有知道真相後的痛與思念都輕若微塵,遠遠及不上她軟軟的一句話所帶給他的重擊。
她說:“師兄,這是拟疏。”
她側頭看着她身邊環着她的男子,唇畔甜蜜溫柔的笑意灼痛了他的眼,她親密地喚着那個男子,“拟疏。”
她喚他,“師兄。”
她喚他,“拟疏。”
他怔怔地看着她,取下面具的臉,熟悉而陌生,雖然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也還是美到了極致。
只是曾經屬于他的笑屬于他的嗔屬于他的絮絮軟語,現在都已經屬于另外一個男子。
那個一身白衣的男子環着她纖細的腰,長身玉立、豐神俊朗,雍容而內斂,俊顏含笑:“夜影公子,許久不見,上次打傷你也并非故意,多有得罪還請包涵。”
夜将視線移到他的臉上,動了動唇,勉強扯出笑容:“不敢,言兄多慮了。”
“拟疏,師兄既然到了咱們就進去吧,外面有點涼。”
本來還想要說什麽的言拟疏聞言立刻低頭将她整個攬進懷裏,“好點了嗎?先進屋去,我去煮點姜湯給你喝,你身子本來就弱,着涼了就不好了,可不許找借口不喝……”
一邊說着已半抱着她進了屋。
夜站在微涼的山風中,靜靜地看着他們的背影,多麽相似的一幕,四年前,是她看着他身邊有人相伴,是不是就和如今的自己一樣,痛得無措、痛的茫然、痛得想要了結了自己一了百了?
他想跟上去,可是腳下就像生了根一般,看着他們相攜着進了那不過幾步遠的門,不過門裏門外,卻像是相隔千裏,咫尺天涯亦不過如此。
“娘,抱--”
清脆的童音從門內傳來,把他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過來。
玉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向他看過來:“夜兒來了,怎麽不進來?”
“師娘……”他有些慚愧地走過去,“不孝徒兒來給您祝壽。”
玉玑含笑着拍拍他的手臂,“行了,先進來吧。”
他低聲應着是。
一進門就看見夕顏懷裏抱着個兩、三歲大的孩子,言拟疏在一邊輕哄着他:“鴻兒乖,娘的身子不好,抱不動你,爹來抱好不好?”
如遭雷擊,他只覺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震出僵硬的身體,連呼吸都徹底屏住。
“不要!”趴在夕顏肩頭孩子一扭頭,面朝他這邊看過來。
雪白的皮膚,兩只大眼睛烏溜溜的瞧過來,映出他僵硬失神的臉,還有些嬰兒肥的臉卻已能模糊看出日後深邃的輪廓。
與他如此相似。
讓他瞬間想起那天在街上看到的那個孩子。難怪那個白衣男子的側臉有些熟悉,原來就是言拟疏。
“娘,這個叔叔是誰,他和鴻兒長的好像。”孩子好奇地指着他,糯糯的童音極是好聽。
他卻不知道是悲是喜,是哭是笑,用盡力氣牽了牽唇角,看着她避開的視線,費力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他……”
然後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怎麽問,問什麽?
問她這是不是他的孩子,還是問為什麽她有了孩子卻不告訴他?
從記事起到現在,他從來都沒有這麽無力的時候,他該怎麽辦?她孕育了他的孩子卻什麽也不告訴他,她讓他的孩子喚別人為爹卻喚他叔叔,她避開他的視線卻柔聲軟語地對另一個男人說,“鴻兒剛才就說困了,你抱他去睡覺吧,我去給師娘幫忙。”
什麽解釋也沒有。
他渾渾噩噩地看着那“一家三口”,不,是“一家五口”享盡天倫,歡聲笑語,他就仿佛是一個外人,只能遠遠地看着,什麽話也說不出口,什麽事也做不了。
橫卧在崖邊的大石上,烈酒水一般地往嘴裏灌,他的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地想要把自己灌醉過去,然後什麽也不要想,睡一覺起來,一切都恢複原來的樣子,她還是會溫柔地對他笑,還是會軟軟地喚他,“夜……”
可是為什麽還不醉?
“咳咳……”酒嗆入鼻腔,刺得他酸的難受,眼睛被漲得通紅。
有腳步聲輕輕地由遠及近,接着是白色的身影闖入眼簾,“喲,名震江湖的夜影公子躲在這裏哭?”
“……”夜站起來,歪歪倒到地想要離開。
身後傳來言拟疏不緊不慢的聲音:“我在四年前的深秋遇見她,當時她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卻有着很嚴重的內傷,我給她把脈,明顯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不過只要下一帖猛藥然後再調養,完全可以慢慢養好,只是她怕傷了孩子說什麽也不肯。後來又在生産的時候傷了身子,所以現在身體很虛弱,武功全沒了,連內傷都還沒好透,要費大力氣慢慢地養着。”
看着夜僵硬着的身體,他繼續慢慢地說道:“她不過被強迫着失了清白你便休了她,現在她身體這般不好,我想你就更不會願意照顧她,所以我也就放心了。”
夜的身體動了動,慢慢地轉過來看向他,眼中燃起一絲明亮的光,“你願意把她還給我?”
“還給你?”言拟疏嗤笑,“我記得沒錯的話你已經不要她的吧?你不要她我要,她是我的寶貝,而你現在想要回去是什麽意思?你莫不以為這世上什麽事都要如你的意?你以為你是誰?”
“我……我已經知道錯了……”他的眼神黯淡下去,無力地跌坐在地上,頭深深地垂下去,聲音模糊而悲傷:“我已經知道錯了,真的,我知道錯了……”
言拟疏沒有再說話,四周都靜默下去,許久,他才輕聲道:“希望你不要再放棄……”
夜的身體一僵,聽見草葉摩擦的聲音,随即擡起頭來,看向走遠的白色身影,心頭燃起一絲希望來。
***
“顏兒,鴻兒呢?睡了嗎?”
夕顏擡頭看向言拟疏,蒼白的臉色上浮起微笑,輕聲道:“在裏面呢,剛睡着,真是鬧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