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今妱歪頭露出不解的神色,下意識瞟了一眼斜對面的夏熱。
她的腳在這時被按到岑晏的腿上,前不久圈住她胳膊的手捏住腳踝最細的地方,拇指輕柔按壓她指過的那塊凸出的骨頭邊緣。
第一下的時候,她忍不住繃緊了神經,像電流通往全身,引起一陣戰栗。
第二下是平靜過後的習慣,她雙手放在桌面上,想要抓住什麽好讓她的心不再怦怦亂跳的救命稻草。
最後她重新拾起筷子。
盡量裝作無事發生,夾了一塊不規則的雞胸肉,送進口中慢慢咀嚼。
他們這樣的小動作不是沒有做過——
鬼屋被吓到而撞進他的胸膛,一下一下輕拍她後背;看恐怖片因害怕抓住他的手臂,到後面偷偷交握的手;鬧別扭時不服氣地在桌下踩他,他心甘情願重新遞過來的腳尖。
當一切發生的自然而然又司空見慣,便不足為奇。
其實她脫下鞋子後,腳上的痛感就削弱了,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
服務員端着兩盤生蚝從門口進來,冷不丁看見桌下的一幕。
三角戀的劇本在他腦中已然添油加醋的形成一個大致輪廓,如今撞破奸情,他的手抖得像篩糠,盤子差點拿不穩。
那個看起來傻的像二百五的增高帥氣版武大郎還在跟貌美如花的潘金蓮閑聊,全然不知自己的頭上蓋起了呼倫貝爾大草原。
岑晏漫不經心擡眼,只一眼,讓人想到黑洞洞的槍孔,好像只要他露出一點大驚小怪的神色,就會腦袋開花。
服務員吞了吞口水,內心欲哭無淚。
他恨不能戳瞎自己的雙眼。
這一頓飯,三個當事人吃得還算心情愉悅,殊不知站在邊上,內心戲豐富的服務員到後半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他一面在心中唾棄着臭不要臉西門慶,一面時不時眼帶同情的看幾眼傻白甜武大郎。
臨走前,不知道自己被冠了個“傻白甜武大郎”稱號的夏熱歡快地拍了拍他肩膀,“兄弟,剩下的幫忙打包。”
服務員見他笑得開心,到嘴的話在喉嚨裏轉了一圈,最終選擇閉嘴。
回到車上,今妱在她和岑晏中間的扶手箱裏挑出一支與嘴上顏色相近的口紅,又翻出一面迷你的圓形鏡子,将吃飯時蹭掉的口紅一點點補上。
岑晏坐在旁邊耐心等待着,後座的夏熱卻看着手機咋咋呼呼起來:“阿晏小舅和今曦姐領證了?”
圓形的鏡子裏,睫毛卷翹的眼睛露出迷茫,今妱将肩膀往夏熱的方向挪了挪,質疑脫口而出:“誰?”
夏熱一字一頓地重複:“你姐!和!阿晏他舅!”
他把手機亮度調高,在今妱眼前一晃而過:“今曦姐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裏官宣了。”
手顫了一下,原本細致描唇的軌跡偏了偏。
可以說是一道驚雷。
在他們印象裏,這兩人可是一點接觸都沒有的,居然閃婚了。
今妱轉頭,看向現場唯一鎮定的岑晏,正對他的反應感到奇怪,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你知道?”
岑晏垂下眼睫,剛好看見她唇邊劃出的那一道口紅印,抽了張紙巾遞給他,“現在才知道。”
今妱的眼睛本身就大,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人感受到她的震驚,她整個人呆住,如同沒有靈魂的精致洋娃娃。
“真是想不到啊。”夏熱坐在後座不停放大兩人的結婚證照片,上下左右都看一遍,“怎麽看都是沒可能的兩個人,就像阿晏跟暈暈一樣,不可能的嘛!”
岑晏忍了忍,刻意忽略他的後半句。
見今妱遲遲沒有動作,估計是在拼命消化,遲疑一秒,他身子傾過去。
兩人的距離把握的恰到好處,認真地沿着她唇邊擦掉,直到看不見。
他說:“他們也算有跡可循吧。”
“怎麽說?”今妱眨了眨眼,目光追随他離開的手,白色沾染一點紅的紙巾在他白淨修長的指間疊成一個小方塊,扔進車內的垃圾桶。
岑晏挑了件微不足道的事說:“春節幾家一起吃飯,今曦姐戴的圍巾是我小舅的。”
夏熱被他折服,“這你都能發現?”
“誰讓我前一天剛好看見了我小舅戴。”車輛上路,他作為圍巾所有者的家屬,很難不注意。
原來不算閃婚。
今妱還以為有什麽隐情,看來應該是地下戀轉到了太陽底下。
夏熱讀着群消息:“今曦姐讓我們晚上回去吃飯。”
并且指名道姓了最近因拍戲而不着家的今妱。
今妱下午還有戲要拍,岑晏把她送到劇組離開。
自從“跨年夜”那一晚,今妱和寧赴逐說開了“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後,寧赴逐對她再也沒有釋放出半點對她有意思的信號。
對戲時就好好對,下戲後也不再糾纏她,倒和劇組的工作人員間的互動多了起來,整日嘻嘻哈哈不着調。
劇組将游樂場小範圍的包了下來,清場工作做到位。
這時候的時間線在高考後,男女主即将在一起之前。
今妱飾演的江初夏元氣滿滿,睫毛如同蝴蝶羽翼撲閃,伸手去拉慢條斯理走在身後的陳厭,“我們去玩碰碰車吧?”
然而,本應該任由被拉着走的男主演躲開了。
還不等今妱做出即興反應,監視器後的導演舉着喇叭探頭,“陳厭怎麽回事?你向後退一步的動作是認真的嗎?啊?”
今妱狐疑蹙起眉,寧赴逐雙手合十,給大家鞠躬,“對不起,剛才走神了,再來一遍。”
之後的狀況就層出不窮,且都是寧赴逐那邊的問題,連場外的工作人員都看出了他今天的水準不在平時之上。
導演再一次發飙,劇本卷成筒狀敲了敲監視器,“夢游來了你,搞什麽東西,是不是看要殺青了故意在拖時間啊?”
進入狀态後的導演,管你是什麽背景宏大的富二代,不認真工作就得把腰背挺直了給他罵。
一頓轟炸完,劇組進入短暫的休息。
今妱對于寧赴逐的異樣雖有疑惑,但沒有到上前安慰的程度。
一下戲,他的周圍早就圍上幾個助理鞍前馬後,以及其他演員的慰問。
她找了個僻靜的角落——不算高的假山後,趴在橋上的欄杆,放松地盯着湖面下游來游去的顏色各異的鯉魚。
挨了不少頓罵的男演員躲過其他人,鑽進了假山,剛好與她撞上。
今妱聽見動靜回頭,高挑的男生看見她先是一頓,而後若無其事走過來。
兩人在湖邊,手臂支着欄杆的動作如出一轍。
怎麽說也一起拍了一個多月的戲了,手也牽過,背也背過,短暫到只有一秒的擁抱也有,可下了戲依然像陌生人。
寧赴逐不說話,今妱也沒話說。
今妱給人的感覺就像浸在寡淡白水裏的羊脂玉,長得漂亮卻從不在顏值上做文章,為人謙虛,不卑不亢,很容易讓人把她和學校的好學生聯系在一起。
然而,寧赴逐說了句:“給我支煙吧,妱妱。”
一條紅黑相間的鯉魚倏然躍出水面,撲通一聲,漣漪漸漸漾開。
今妱眉梢一跳,歪頭,身子無形中慵懶了幾分,腰際壓向欄杆。
陽光大男孩笑起來,臉頰邊陷進一個酒窩,篤定又勢在必得的樣子,“我看見了,進組第一天,你躲在天臺上抽煙。”
女演員将意外隐藏的很好,無所謂聳一下肩膀,慢慢搖頭否定:“不是我,你看錯了。”
傍晚,岑晏這邊的跟組接近尾聲。
這邊地處荒郊,不太好打車,帶學生來的老師居然早退,眼瞧着有車的人快要走光,他們班的班長跑過來請求道:“我們今天沒開車,可以蹭個車嗎?”
說着,邊上的另一個女生把手機呈過來,手機界面再熟悉不過,“五分鐘了,還沒有司機接單。”
班長雙手交叉合十:“拜托啦,岑少爺。”
岑晏的手機進來消息,他看一眼,夏熱帶着另兩名女生先走了,還問要不要去接今妱。
他慢條斯理打字【我去吧】
“走吧。”他從桌上拎起背包,率先朝自己的車走去,身後的兩個女生發出得救了的興奮聲音。
來到車邊,岑晏随手把背包放在副駕駛座位上,兩個女同學識相坐在車後座。
他們行駛在路上,班長眼尖地看見前面中間的扶手箱裏躺着幾只口紅和氣墊,還有耳飾等女性用品,光看牌子和款式,應該是和他們差不多大的女生。
班長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女生,示意她看,兩人在後座仿佛發現新大陸似的眼神交流。
“咳咳。”班長在身邊女生的慫恿下,清了清嗓,純屬出于同學間的好奇,旁敲側擊道:“哇,這口紅我也有支一模一樣的牌子,岑晏,這是你女朋友的嗎?”
一旁的女生默默捂了捂臉,用手機給班長發信息【你這話套的太生硬了……】
好在駕駛位認真開車的岑晏并不在意,手搭在方向盤,眉目間是她們看不見的柔和,“也許吧。”
班長坐在他的斜後方,即使看不見他的大表情,聲音裏面是透着笑意的。
可——
“也許吧”又是什麽鬼啊?
班長顫抖着手,非常激動地給班級裏的女生傳遞第一手情報——
岑晏有喜歡的人了!
而且還沒追到!
八卦是人類的天性,只單獨拉了女生們的班級群頃刻間炸開鍋。
岑晏将她們送到市中心的商城,轉而去接今妱。
他和劇組的工作人員打了聲招呼,與導演你來我往的寒暄兩句,今妱和寧赴逐并肩從休息室出來。
他站在原地,等待她一步一步走近。
邊上的男生莫名刺眼,到了跟前的時候,寧赴逐故意當着他的面小聲和今妱咬耳朵,“我們也算是有秘密了吧。”
因為是故意,所以那句話一字不落漏進了岑晏的耳朵。
今妱不鹹不淡地睨了寧赴逐一眼,眼裏是警告。
岑晏突然感覺到牙酸,明明也沒有吃檸檬。
一時間做不出什麽表情來。
他放棄表情管理。
不等她有進一步動作。
“走了。”高出半個頭的岑晏擡手捏了捏她後頸,手心冰涼,貼在皮膚上很舒服,輕而易舉轉移她的注意。
哪怕來的路上通過風。
今妱上車仍舊聞到了不屬于他的香水味道,她将他的背包放在腿上,不自覺輕嗅,“你買香水了嗎?”
心裏面有拳手在打拳擊,一拳一拳直擊要害部位。
岑晏深吸口氣,前一秒想的是再也不要像條小狗一樣看見主人就眼巴巴湊上去,後一秒直接破防,自我愈合能力出奇高超。
只要她主動和他說話,小狗尾巴肌肉記憶般搖起,據實已告:“郊外打不到車,送了兩個班上的女生。”
今妱了然點頭,手上不自覺地玩起岑晏的背包帶子。
姐姐今曦在家人不知情的情況下突然領結婚證,先斬後奏引起父母不滿,帥氣的準女婿帶着歉意和禮品登門道歉,差點被以溫柔和煦著稱的今媽媽打出家門。
得虧有今曦、夏熱和今父拼命阻攔才沒有造成慘劇發生。
“阿晏,記得欠我個人情。”餐廳燈光調成白熾燈的顏色,一家人坐在飯桌前。
桌底下,夏熱踢了踢對面岑晏的小腿肚,用氣聲道:“剛才咱小舅像過街老鼠一樣。”
岑晏的小舅之所以叫小舅,是他們那輩裏年紀最小的。
今曦今年26歲,小舅年長她三歲。
夏熱自認為說話聲很小,殊不知全桌的人都聽得見,彬彬有禮的小舅脾氣很好,今妱在桌底下扯了扯夏熱的衣服下擺。
長方形餐桌,今父坐主位,岑晏和自家小舅坐一邊,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今曦自動加入他們,另一邊則是今媽媽、今妱和夏熱。
一大家子人面面相觑,氣氛微妙地仿佛在開兩國聯邦會議。
今父作為一家之主,主動破冰拿起筷子指揮道:“看着能飽?都別看了,吃菜吃菜。”
今曦趁今晚大家都在,清清嗓,說起自己的戀愛歷程,“你們不要覺得小舅老牛吃嫩草,是我一見鐘情,春心萌動,蠢蠢欲動,追來的。”
她極力維護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小舅寧死不從,是我霸王硬上弓!”
一石激起千層浪。
今母冷笑:“你還挺能。”
今妱冷靜發言:“那為什麽瞞着我們?”
今曦是市內一所私立小學的老師,從小到大溫順聽話沒做過出格的事。
突然閃婚,今家父母第一反應便是是不是被人綁架了,第二反應則是歸功到了遲來的叛逆期。
今曦完美複刻了母親固有的笑容,如同一碗潔白鮮美的豚骨湯裏面加入一味從未有過的佐料,她調皮地眨了眨眼:“追到就立馬拉着他去領證了呀。”
岑晏母親的家族基因一向出彩,不論外貌還是氣質都是上乘,此刻溫文爾雅的小舅鄭重承諾:“我會照顧好小曦的。”
今母與岑母是好姐妹,她一度把他當自己的弟弟來看,結果這兔崽子把自己女兒給拐了。
所有人都覺得這事蹊跷,只有兩個當事人沉浸在領證的喜悅中。
今父自從知道這事,“草率”兩個字已經說累,他時髦地講了句網絡用語,“你們開心就好。”
這證領都領了,他們也不能綁着他們去民政局離。
一個晚上今母都沒有給過好臉色,一頓飯小輩們吃的戰戰兢兢。
夏熱在三人群裏發道【這頓飯吃了,能讓我便秘一禮拜】
岑晏【撤回,暈暈還在吃東西】
意思是吃飯的時候別說便秘不便秘。
【夏熱撤回了一條消息】
他換了個說法【這頓飯吃了,消化不良】
今妱感到手機震動,草草咽下食物,在群裏發道【我姐姐嫁給了岑晏的舅舅】
夏熱【你還是接受不了嗎?】
今妱【不接受也得接受了】
今妱【我想說的是】
男人的第六感從未如此強烈。
岑晏好像猜到了她想發什麽,切到設置頁面禁言已經來不及。
最新一條群消息跳出。
今妱【那我算是岑晏的小姨了】